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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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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年前,金刚轮山,摩尼宝园。
容东正与其他佛家三千弟子,坐在琉璃宝树下,听摩诃迦叶在园内讲经。
肉体凡胎在这里会灰飞烟灭,唯有灵魂才能永存。
凡修行者,皆以元神的形态于宝园出现,普通修行者修为尚浅,灵体混浊,杂念太多,坐在那里是一片浑浑噩噩,连面目也没法分清。
唯独尊圣不同。
凡是能修到一定功德的尊圣,元神看起来就清晰得多。他们安静,澄澈,空灵。通感下,所有尊圣的元神透彻得像一块儿水晶,立在人群中,恍若剔透的美玉。
除尊圣以外,还有祈求解脱各路的神仙,他们尽管元神清晰可见,眉眼如画,却始终面无表情。
常年远离七情六欲的后果,就是不再会为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所扰,因此面相冰冷,心性无情。
如此盛大恢宏的场面,却无一点杂音,唯有摩诃迦叶的讲经声回荡在天空中。
此刻,所讲经卷已渐入尾声。
容东双眼微闭,盘腿而坐,他双手持莲花印,正端坐在桌案前默诵经卷,却听半空中忽然降下一道天音:“大威德迦楼罗王。”
伴随着一抹闪现的金光,那道声音的主人已从空中落至容东的面前。
来人与容东截然不同,是标准的僧侣打扮,手持佛珠,身穿一袭金丝袈裟,上面缀满了玛瑙与珍珠。
法袍与周身散发的佛光交相辉映,熠熠生辉。
与珠光宝气的法袍不同,来人的容貌虽俊朗无比,但表情却十分淡然平静,似乎遁入佛门已久,早已远离了尘世间的喜怒哀乐。
他清淡地看着眼前的容东,举手投足间气质不凡,身姿出众绝世。
“善哉,打扰大威德迦楼罗王入定。”摩诃迦叶双手合十。
容东缓缓睁开眼睛,见到来人后,也从蒲团上站起身来,回了尊者一礼。
“不知尊者唤本尊有何要事?”
“此物给你。”
摩诃迦叶将一方精美小盒递了过来,容东伸手接过。
他滑开盒盖一看,发现里面静静地放着一根银针。
它躺在宝盒中央,针头隐隐有无数微型银钩,只看一眼就能令人遍体生寒,闪着寒光的尖端锋利无比,威力可想而知。
“这是?”容东难掩吃惊地抬头。
“这枚穿心钉,乃是天下至宝,上面灌了真言加持之力,也许能为你以后的修行之路派上用场。”
容东眉毛微微蹙起,将盖子合拢后,又重新递给了摩诃迦叶。
“暂且先不说这天下有何物能伤得了我,此物狠毒至极,事关重大,如果尊者不将理由说清,本尊无论如何都不能收下。”
“善哉。”
摩诃迦叶微施一礼,向容东娓娓道来。
人间已有数百年动荡不安,尤其三明国境内,民不聊生,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国之将亡。
那日我佛如来正在宝园讲经,低下头便看到此情此景,不禁悲从中来,于是决定亲自下凡,以一己之力,去渡化人间万千众生。
“如是我闻,自佛祖在菩提树下涅槃之后,眼下已进入人世轮回。佛祖命我等十位弟子分别镇守十方诸国,平定灾厄,拯救万物于水火之中。
“其中,我负责看守摩尼宝园,担任每日向僧众讲经之事务,故而无法离开此处,只能拜托大威德迦楼罗王来替我走这一遭。”
“所以这银针是护我佛肉身不破的法器?”
“非也。佛祖转世投胎后,要想重新修得正果,必须要历经百世劫难。一旦我佛功德圆满,跳脱轮回那日,会有无数妖魔鬼怪出来作祟,破坏佛祖肉身,阻他重回极乐。这其中为首的即为魔罗波旬,亦被称为天魔。
“这银针用来镇压阻挠佛祖归位的波旬转世,只有让他魂飞魄散,才可保天下太平。届时,你等天龙八部务必集合在佛祖身边,护法看守,保护佛祖重铸金身。”
关于魔罗波旬的传说,容东也有所耳闻。
闻言,容东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道了谢,这才将这宝盒郑重其事地收纳进大袖里。
他施了一礼,继续道:“但是尊者不会不知,天龙八部众福报已于数万年前享尽,各自都有历劫任务在身,如今早已纷纷下凡遭难去了。唯有本尊一人修得正果,重获金身,除却还剩一劫的英厉外,其余六人均流落凡间,或成佛,或入魔,不知去向。”
“不必忧心,只要时机成熟,天龙八部众自会出现在你的身边。”摩诃迦叶淡淡一笑,眉眼柔和地凝望着容东,“我的十位弟子目前肩负守护之责,心有余而力不足,若是此番迦楼罗王能寻得天龙八部众,便可彻底跳脱轮回之苦,再不受这三灾六难,跟我一同去往西方极乐,大自在天。”
摩诃迦叶是佛前十大弟子,他却在这时用佛祖来自称,好不奇怪。
容东觉得有异,却发现眼前的摩诃迦叶佛光大盛,眉宇间隐隐有佛祖之貌。
容东拢在袖里的手掐指一算,这才知道,佛陀临走前曾将自己身上的一枚玛瑙落在了大徒弟摩诃迦叶的身上,这才让他能借摩诃迦叶之口向自己吩咐此事。
容东再不疑有他,撩起衣袍,低头跪拜下去。
“弟子遵命。”
临行前佛祖曾对英厉留下批言,说他过分独立,一意孤行。而对容东,则是评判他桀骜不驯,兽性未泯,只怕终有一日会酿成大祸。
容东虽比英厉先一步修得金身,但心中仍有迷障未清,业果未还。
只是与英厉相比,容东学会压抑和掩藏自己的欲望,这让他看起来似乎比较正常,但这份克制,对他往后的修行之路却是百害而无一利。
如果他没办法彻底改变自己,终有一日,心中的阴影将彻底爆发开来,造成无可估量的后果。佛祖让他下凡在珞珈山建立檀陀宝园,在此开经诵佛,也正是为了这个。
“渡人的同时,也是在渡己。”
这是容东在离开摩尼宝园之前,佛祖对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今日 ,珞珈山上赤红的夕阳也灿烂地燃烧着。
只是比起从前,它妖冶的过分,透出一丝不详的美。
我回忆起前几日找到我时容东那铁青的脸色,我就不由得暗自发笑,可是笑着笑着,却有温热的液体从颊边滑落。
我想用手擦掉脸上的泪水,可牵动手臂时却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之声。
这里是珞珈山后山的一处监牢。
自从上次我将太子明灿抓走之后,容东就一直在四处寻找我们的下落。最终我形迹败露,被他发现,他便以行为过失之名将我囚禁在此处。
今日恰逢卫塞节庆典,珞珈山上的所有弟子们都在庆祝节日,容东作为最重要的人,自然不能缺席。
所有僧侣弟子们都在珞珈山上庆祝,就连寺门的看守也松懈了不少,正因如此我才得以脱身。
离开那个湿冷的地下牢狱后,我拖着锈迹斑斑的铁链来到了檀陀宝园。
现在还不肯离开此处的原因,只是想听到容东亲口对我说句话。
我想当面问他,这么多年来,他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可就在我刚到宝园门口,却发现了意料之外的两个客人。
我本以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来到这里的,可他们两个非但走进了门,看起来还一副十分愉快的样子。
来人一身青白色宫装,波浪墨绿色的头发,身后还跟着个与他极其相似的冷漠男子,分明就是奚非浪和奚元泳兄弟两个。
似乎容东对此早有预料,而且说不定请帖还是容东本人发出的,下人们恭敬地在前面带路,将那对兄弟引到了檀陀宝园内。
奚非浪和奚元泳能来这里绝不是偶然,只看这个架势,就知道他们今天一定要谈论什么至关重要的事。
我决定先不暴露自己,藏身在树后,静静地在远处听着兰若亭的对话。
“……所以说,我从一开始便受命要找齐天龙八部,之所以会在赶往道场的路上遇到他也绝非偶然,那位名叫‘智空’的僧人,是我亲自点化的。他的穿心钉上,沾染着我的气息。”
此时的兰若亭里有四个人。
其中三个坐在桌边饮茶,而戴着眼罩的男人则神色冷漠的站在栏边,似乎是对饮茶这种风雅之事不感兴趣。
但无论如何,围绕在他们中间的气氛显然是愉悦而轻松的。否则,容东不会以这种语气讲述自己的事。
这次奚非浪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听容东说似乎是为了之后波旬转世复生的防御部署。而在谈论起这个颇为严肃的话题之前,奚非浪则缠着容东,非要让他讲讲与我的经历。
容东于是对他说了在金刚轮山上发生的故事。
“这些就是在遇到姜山/奈之前的事了,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为了让奚非浪能更好地明白接下来的战况,容东不吝啬将所有关于我的消息都说给对方听。
也许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商量着要如何对付我了。
一直以来被蒙在鼓里的人只有我——现在才发现这一点,是不是太晚了呢。
“所以说,你就趁着他入寺之后,按月给他服用菩提果,以便压制他身上的痛苦,让那根穿心钉深入他心脏,每当七宝如意镯收紧一次,银针也会随之深入几分?”
“没错。”
在那一瞬间,我受到了剧烈的冲击。连呼吸都忘记了,只有呆呆望着的份。
“也多亏那个和尚的穿心钉,不然我也无法得知他的踪迹。他要是提前死了,魔罗波旬复生的日子也会随之提前,在那之前,我可得好好扮演保护他的师父角色。”说着,容东用扇柄捶了捶自己挺得笔直的脊背,难得抱怨了一句:“这么久以来,演得真是累死我了。”
“辛苦叔父啦,早知道叔父的计策是这样的话,当初我也不必因为误会你和他的关系,而做出假佛杀掉他了。”
说着,奚非浪给容东面前的杯子里倒了茶,还拎着手中的壶冲一旁站着的奚元泳摇了摇,问道:“小泳,聚元水你喝不喝?”
“不喝。”
与他们三个人相反,坐在旁边的英厉始终不发一言,垂眸喝茶的时候分明面无表情,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奚非浪摇晃着茶杯,故作担忧地长叹了一声,可脸上的笑意却完全遮掩不住。
“没了双掌便无法融丹、没了双翼修为就大打折扣,这些,可都是孰湖赖以生存的利器。他把这些全给了你,就没想过自己会怎么样吗?”
“不止这些,他连丹珠都给我了。”对面的容东则摆出了一副胜利者的表情,连说话的语气中都带着炫耀的意味。
“呵呵,不愧是容东叔父,如果不是后来的苦肉计,想必也不会这么顺利吧。如此一来,想要降服他的话,便比父亲当年和步蛮一战要轻松多了吧。”
两个人的关系分明就是好到足以用家人的称呼来形容的地步。
面对眼前的容东,奚非浪一口一个‘叔父’叫得相当亲昵,再看英厉淡然平静的脸色,则似乎早就对此种情景司空见惯了。
这一切都以无比自然的状态进行着。
如果之前只是一些毫无根据的怀疑,那么到此为止,我终于相信这一切都是场骗局。
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被他所算计。
仿佛挨了一记闷棍,我的双眼不由自主地噙满了泪水。
对这样的夸耀,容东显然十分受用,他淡淡地笑了,金眸微微闪动着:“还是非浪你的毒更厉害些,让我差点都招架不住。”
“既然是演戏,自然要逼真一些了。听说为了解毒,他还特地中了这种毒。啧啧,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说到这里,一直背对着身的奚元泳也转过了身,插话道:“哥哥说得不错,叔父这招真是高明。”
“哦?”容东意外地抬头看着他。
“一箭双雕。不仅能灭天魔,还找到了鬼大将。”
奚元泳用词简洁但直击重点,一句话就能点出中心。
闻言,奚非浪低低地笑了,用杯盖一下下地拨着漂浮的茶叶:“哎,他怎么也不想一想,叔父身为尊贵的化生迦楼罗王,天龙八部之首,怎么可能会被区区毒物毒倒。”
容东转着手中的茶杯,静静地笑了。
“因为他是个蠢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