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渡我成仙》难梦夜音

6、第 6 章

　　从头到尾，他都把话说得风轻云淡，不像是在刻意欺骗，却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本意。
　　明明打算将我杀掉，却又要放了我，这副把握十足的模样倒让我看得有些愣了。
　　按理说，在佛前修行的弟子，尤其是像他这样，道行高深到我一眼看不穿年龄的仙家，要看破我们妖精的真身是很平常的事，可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里。
　　我将手攥成拳，抵住自己的胸口，感受胸膛下那片令人窒息的平静。
　　我不知道此刻自己心里到底是怎样的心情，但唯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我是妖怪的这件事一旦被拆穿，等待我的，绝对会是比那只蛇鲤更恐怖的下场。
　　但是，自从族长父亲将那枚丹珠给了我以后，我的真身就被这股灵气所掩盖，无论凡人神仙，都没办法将我看穿。
　　我虽然从未运用过来自丹珠的法力，但它又确确实实已经与我融为一体。
　　因为丹珠，这几百年来我经常会被各路妖精追杀，以前还总为这件事苦恼，但如今看来，事情好像还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
　　至少因为这颗丹珠，我保住了一条命。
　　我披着薄衫坐在草地上，愣愣地盯着草丛发呆，还不知道自己浑身上下已经湿透，有大片的皮肤裸露在外。
　　更深露重，我突然猛地打了个喷嚏。
　　紧接着，一件衣服就从头顶温柔盖下，掀起的凉风还夹杂着淡淡檀香的气息。
　　我吓得立刻缩起肩膀，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一个劲儿地把头往衣服里钻去，却被人一把揽住逃避的肩膀，脸颊上的湿发也被随之撩开。
　　他直直地望入我的眼睛，温柔的眉宇间凝着迷惑。
　　“你好像很怕我？”
　　这样尊贵又神圣的人，被像我这样脏兮兮的人碰到，可以吗……我这么想着，可是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用关切的眼神望着我。
　　如此近距离的观察，我更是吓得直打哆嗦，连头都不敢抬，只好湿淋淋地摇着脑袋，口齿不清地说着：“无论、无论是谁……谁在这个时候、出现……我、我都会怕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探性地抬起眼睛去看，却被那双深邃明亮的金色眼瞳吸引住了。
　　宛如云海间初生的朝阳般美好，连虹膜都似乎铎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辉，如果人世间有太阳的化身，那一定就是他这样的仙人。
　　他的表情一愣，神色都温柔了下来。
　　“怎么这就哭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这才惊觉脸上湿了一片，顿时伏地跪拜，不断地对他磕头道歉，却被他伸出手阻住。
　　“你就这么爱说对不起吗？我何时说过你做错了？”
　　他站起身，长长地叹息一声。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像你这样虔诚的修行者。”
　　“虔诚……是指什么？”
　　他低下头，“只是和我对视一眼，就哭成这个样子。你可知你做到了其他无数修行者都做不到的事？”
　　我迷惑地望着他。
　　“众所周知，修成正果实为不易，从古至今有无数人都沉迷于此，但真正能窥探真理一角的人却寥寥无几。我们佛家，讲究大慈大悲，普渡众生，是以，佛菩萨们才会来到凡间，开坛讲经。”
　　“但即便如此，真正能悟道者却少之又少。连口述这样最基本的交流方式都无法使人开悟，就更别说高深的佛法了。”讲完这句话，他将视线重新投向我。
　　“而你，不需要我开口，便能领悟很多东西，只是对视一眼，便能从我的眼中看到很多，你真的很有慧根。”
　　“是这样吗？”
　　“那是自然的——”他点头，还想接着讲什么，却忽然脚步一顿，抬头看向天的另一边。
　　他仰头望着西方，刚刚还放松的眉头立刻紧锁在一起，似乎发生了什么非常要紧的事。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漆黑的夜空中，唯有西方天边一角，隐隐绰绰有霞光万丈，仙气缭绕。
　　“我还有要事，不能在此久留，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我不搭他的话，是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没想到他看着我茫然无措的模样，又忍不住再次向我解释。
　　“我要去的地方，是诸天神佛所在之处，乃金刚轮山上的摩尼宝园。你还未入我门下，不能带你一同前去，何况解药也不在我这里，既然如此的话……”
　　唰地一声，他将万壑松风扇合了起来，用扇柄轻轻敲着掌心，皱眉思索着什么。
　　“对了，不如这样罢。”
　　他左手指尖捏决，伴随着一声‘起’，双手向上一翻，使了一招听召印。
　　顿时地动山摇。
　　慌乱间我急忙想找东西攀住，却因为漫天遍地的飞沙走石，什么都看不清楚。
　　冷不丁伸手触到一片毛茸茸的东西，好似鸟的羽毛般柔软，我顿时一把抓住，死活不肯撒手。
　　一片动荡过后，手里的羽毛也随之消失，等待我的却是前所未见的场面。
　　地上破开了一个大洞，一条鳞甲粗砺，直起身来能遮天蔽日的巨龙，破地而出，伸起了一小半的身体。
　　那龙甩了甩头顶的土块，恭敬地低下头去，听候眼前男人的差遣。
　　这龙浑身土黄色，似乎是掌管这附近山脉的地龙，但它的灵力波动告诉我，它绝对不止地龙这么简单，看它清明的双眼就知道，它早就修出了人识，最少也有上千年的寿命。
　　“大威德迦楼罗王容东尊圣，不知唤我有何要事？”
　　这龙声与人类成年男子的声音无疑，只是比人浑厚低沉得多。
　　原来这个神仙叫容东……
　　“行陇，我今夜子时要在摩尼宝园听佛祖讲经。”
　　被唤作行陇的巨龙低眉顺眼地任由他抚摸。
　　“可是要我送您过去？”
　　“不必，我途径崦嵫山，救下了一个刚修成人形的荷花仙，你瞧。”
　　容东转过身，拿起扇子指了指我，行陇听了也一并朝我望来。
　　这龙的眼睛是一片剔透的墨绿色，纯粹而超然，仿佛早已看透人世间的种种。想必它一定是受佛门熏陶已久，才能培养出如此从容的气质。
　　行陇转过头，面向容东：“他果然厉害，一眼便知我的修炼程度。”
　　后者轻轻一笑，淡然道：“不止是你，我也被他一眼就看穿了真身。”
　　行陇更是惊讶了：“当真？不知他承蒙哪位尊圣指点，才刚得人身，悟性便如此出众。”
　　“以后你且与他好好探讨。我现在必须要走了，再拖下去恐佛祖生疑。”
　　容东道:“眼下他身中蛇鲤剧毒，恐怕命不久矣，你带他去珞珈山溶金寺修养，我在三天之后回来。”
　　“尊圣放心去吧，我自有分寸。”
　　能看得出来尊圣对这条龙及其信任，得到行陇的回应后，容东再没说其他，只单单回了一个‘好’字，便化成一道金光，追随西边那道彩霞去了。
　　“……容东……尊圣……”
　　看着他离开的地方，我喃喃自语。
　　容东消失的地方还残留着些许灵气，半空中飘散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只是凉风一吹，那光便像蒲公英一般，很快地消散掉了。
　　行陇这才收回望向容东离去的视线，回头看我。
　　“那是尊圣留给你的药，能暂时压制住毒性。”
　　“什么？”
　　我茫然地问了一句，行陇示意我低头去看手心。
　　不知何时，我的手里竟然紧紧攥住了一根金色的羽毛。
　　羽毛仿佛是琉璃宝珠做成，主要以金色为主，其间偶有点缀着大红和银白，都衬托得这片羽毛更加华贵。
　　行陇看着我的脸，观察着我的表情，半晌后忽然开口：“我不知你真身为何，但我看你不像是拥有千年修为。”
　　我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为、为何这么说……？”我警惕地问。
　　“按理说，修行千年的仙断不会像你一样懵懂，他们基本都有了一套自己的处事方式，至少普通人很难看出他们与人的分别。”
　　“可你不同。”行陇说，“你看起来十分年轻，却已经拥有了和你的心智不相匹配的高超法力与善良单纯的内心，也许这就是容东尊圣选择教化你的原因吧。”
　　我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我自然不是他口中所说的那样‘懵懂青涩’，这双手杀过的妖数不胜数，这张口吃过的人也不在少数。
　　会有和我心智不相匹配的灵力，仅仅因为丹珠是父亲给予的罢了。
　　“刚刚那位神仙，他……真的是菩萨吗？”
　　“唔，说他是菩萨有些不太确切，虽说尊圣次菩萨一级，但也是相当厉害的角色。”
　　“你应该是知道的，万事万物人类为灵，是因为只有人身才可修习佛法。自容东修成人形以来，他就已经在千万年间积累了无上功德，像他这样生活在天上的佛门弟子，我们称他们为尊圣。
　　“尊圣？”
　　“对。和神仙还是有所不同。神仙修习道法，尊圣修习佛法，二者属于不同派别，但一直以来都是各自修行，互不干扰。”
　　“尊圣和神仙虽然都比凡人优越，但他们也有无法冲破的阻碍，一旦享尽了福报，受到贬谪，就会再世为人，再入轮回，重新经历生老病死的痛苦。”
　　“所有的神仙，都只能长生，却无法永生。这也是为何他们明明已达无忧忘我之境，却仍然苦修道法佛法的原因。”
　　若是想真正不受凡尘俗世的干扰，就要修成正果才行。
　　容东尊圣的修为和功德自然是没得说，只是距离正果还差一步之遥，只差这最后一件，便可功德圆满，修炼成佛，彻底跳脱轮回，不受五行压制。
　　“那我也可以吗？”
　　“什么？”
　　“一心向佛，修成正果……我也可以吗？”
　　行陇看着我半晌，缓缓伏下身子，“能否修成正果，有待以后容东尊圣对你的指点，在那之前，我的任务是平安护送你到达珞珈山溶金寺，多言无益。你且上来罢。”
　　我愣愣地望着行陇，把这样金贵的龙体当成坐骑，真的可以吗？换做以前，我连与此等神兽面对面的勇气都没有，如今却能堂而皇之地骑在它头上？
　　行陇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缓缓道：“你若再不上来的话，会延误我修行的时辰。容东尊圣的吩咐，你我照做便是，其他的你不必操心。”
　　“……可是，那个……我、我可以不去吗？”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容东尊圣刚刚的意思是让我跟他学佛吧？我一个妖怪，别说踏入寺门，就算远远地看上一眼，脑袋都会反射性地疼。
　　面对我的回答，这只龙口气淡然地否定了我的提议。
　　“你应该知道，尊圣决定的事情根本由不得他人拒绝。何况我要带你走，也并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之所以问问你，只是出于礼貌和修养问题。”
　　说得真是不留情面。
　　“而且你中了毒，不在珞珈山上修养的话，只会死得更快。你年纪轻轻，还没有这么早就踏入地狱的打算吧？”
　　“这个自然……可是……”
　　“多说无益，上来吧。”
　　“那、那就多谢了……！”
　　我双手合十一礼，受宠若惊地低下头去。
　　尽管以前也见到过不少和尚做礼拜之姿，但自己来到底有些别扭。
　　毕竟我可是妖啊，如今却要不伦不类地学那些臭和尚……
　　行陇看在眼里，瞳底微微染了一抹笑意，却什么也没说，任由我攀着他的龙角，折腾了好一阵才勉强在他头顶坐稳。
　　在这个过程中，我隐约听见身下的行陇轻叹了一口气，“……尚未入佛门，已学会了佛门规矩。尊圣选你，到底有些道理。”

　　龙，乃麟虫之长，其中应龙会生双翼，能在空中遨游。
　　行陇告诉我，它身为行龙，距离修成正果还有一段路要走，所以暂无翅膀，能入地潜海，但无法行云布雨。
　　“……所以，如果你想体验在天上飞来飞去的感觉，我可能无法满足你。”
　　在前往珞珈山的路上，行陇庞大的身躯在深山老林中蜿蜒而行，犹如一条遮天蔽日的巨蟒，速度极快，我必须要紧紧抓住它的龙角才能保持稳定，不被摔下去。
　　兴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失望，它再次补充道：“若是你想学飞行之术，以后可以多跟在容东尊圣身边修行。金翅鸟御风而上的光辉，是千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场面。”
　　说这话时，行陇的速度逐渐减慢许多，我从它的语气中分明听到了惋惜。
　　“那您有见过吗？”
　　“你指的是什么？”
　　“金翅鸟，也就是容东尊圣修成金身，跻身天龙八部众的那一刻？”
　　好奇心驱使我问出这句话，但行陇并没有要回答我的意思。
　　半晌，他忽然开口：“到了。”
　　这么快？我抬头望去。
　　眼前的便是闻名遐迩的珞珈山。
　　传闻珞珈山上有两座著名的佛寺，一为万佛寺，一为溶金寺。万佛寺修在珞珈山前山，寺中有住持方丈一名，僧侣众多，年年香火不断，是百姓求善结缘的好去处。
　　而位于后山的溶金寺，则有着一个更美好的传说：传闻珞珈山后山的夕阳极美，日暮时分，太阳仿佛熔化了一般，顺着天空倾斜下暖阳万丈，金光璀璨，美不胜收。
　　佛祖讲经路过此地，见到如斯美景，也忍不住驻足停留，之后来此修行的尊圣便将此寺称为溶金寺。
　　只是世人只能达到前山的万佛寺，而找不到后山的溶金寺。想必是机缘和福报不够所致。

　　眼前的山，云雾缭绕，道路蜿蜒曲折，仰头看去，一眼望不到顶。
　　行陇将我放在山脚下，临行前，它对我说：“我不便现身于人前，只能送你到这了，你顺着这条山路往上走，便能遇到扭转你未来的机缘。至于能不能找到传说中的溶金寺，就看你造化了，恕我无法多做提醒。”
　　我恭敬地对行陇道谢。
　　“多谢行陇师兄。”
　　它微微笑了，细长的龙须在空中上下浮动。
　　“这么快便知道改口叫我师兄，容东尊圣没看走眼，你确有修行的慧根。”
　　“再次拜谢行陇师兄。”
　　我朝它鞠了一躬。
　　“不必，从今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你好自为之罢，我且去也。”
　　话音落下，一阵微风拂面，等我抬起头来再看之时，行陇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