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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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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解决掉智空的身体后,我和阿盐决定去附近的河里洗澡。
经过这一天的颠簸,再加上胸口处的伤,无论是衣服还是身体,都已经脏得不像样了。
脱掉衣服,我刚涉入水里,就被阿盐从身后紧紧抱住。
他身上滚烫的体温让我愣了一下。
“阿盐……你做什么?”
“我想抱你。”他沙哑地说。
我明白他口中所说的抱是什么意思。
为了排遣寂寞,每次只有我们两人相处的时候,阿盐会求我抱抱他,但我对此根本毫无兴趣。
阿盐修行的时间较我只长了一百多年,性格比起我来却更像个孩子,喜怒无常又爱憎分明,有时候虽然烦恼,但却不能跟他讲太多的道理,因为他听不进去。
“阿盐,你先松开我……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阿盐闷闷地哦了一声,稍微松开环抱住我腰部的手。
我转过身去,月夜池塘里的阿盐,还是瘦弱的少年身形,看轮廓已经隐隐有了成人的感觉。
如果按照现在这样成长下去,阿盐将来一定会比我修行的好,或许能修成正果也说不定。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丛林中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掠过的风带动一片黑压压的青草唰唰地响。
阿盐立刻警觉地转过头去。
“鬣狗。”他说。
等风停下,我的鼻尖也随之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是成精的鬣狗。估计是闻到了智空尸体的味道所以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
这种东西非常难缠,它的攻击欲望很强烈,因此一旦出现必有死伤,不把它解决掉今晚上就一定会被偷袭。
“我去去就来。”
说完,阿盐迅速冲上岸去,在奔跑的过程中现出原形,厉啸着追逐而去。
阿盐追着鬣狗跑了有一段时间,我仍感觉周围有其他异兽的气息经久不散,便决定先从水里上岸。
抬腿刚走了一步,却发觉腿部重如千斤,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我脚踝已经缠了上来。
下一秒,伴随着‘唰啦’声,冰冷的湖水中已经腾起了一只蛇鲤。它浑身长满肉刺,下半身还缠在我的腰上,上半身则是鲤鱼的模样。
“是万年丹珠的气息……你莫非是孰湖族的族长……?”
蛇鲤张口说话,妖异的红眼闪动着不详的光。
眼前这只蛇鲤身上花纹鲜艳,蛇皮细腻,不知道是吃了多少人才有这样的皮囊。
它道行太深,能直接说出族长父亲的修行时间,我却一眼判断不出它的深浅,我们之间的差距几乎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我伸手横削一刀,化风为刃切上它的鱼鳍,它堪堪躲过,转头就朝我扑来。
蛇鲤张开腥臭的大嘴朝我扑来。
那满嘴尖牙如利刃,被咬上一口一定疼得生不如死。
我拼命地向岸上逃,它当然不会让我离水,便更用力地缠住我左腿,将我向湖底深处拖拽。
化成人形真是费事,为什么偏偏腿长胳膊短,被人抓住还总是挣脱不开……但这个时候抱怨根本无用,我只能想办法让它先从我腿上下来。
我任由它把我抓进水里,待头部入水的一瞬间,我猛地张开血盆大口示以威胁。
蛇鲤本想直接咬下我的头,却被这一幕吓的直往后游,连带着抽离了我的腿。
但是现在上去的话,它肯定还会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到那时只怕会更麻烦,必须得给它点颜色看看才行。
这么想着,我干脆地现出原形,伸出大掌朝它拍了过去。
它躲闪不及,鱼鳍被我硬生生切下一大块,绿色的血液从伤口喷溅而出,蛇鲤哀鸣着离开了我的周围。
就趁现在。
我拼了命地往上游,想在它恢复之前赶紧出水。
毕竟是修炼多年的老妖怪,吃了这么大的亏绝对不肯善罢甘休,只是几秒钟的时间,蛇鲤眼中冷光凛然,也不顾伤口处的血,尖啸着冲我游来。
它一口咬住我的后蹄,然后发了疯般左右甩头,似乎是想从我脚踝上剜下一块肉来。
我疼得要命,拼了命地攀上河岸,脚后却传来阵阵剧痛。
回头去看,只见左脚鲜血淋漓,连带着小腿都被扯下一层皮,疼得我连维持原形的力气都没了。
我顺手扯过件薄衫遮住身体,然后手脚并用地往森林深处爬,不敢停留半秒。
只要离湖边足够远,蛇鲤就没办法过来。
我边爬边往后看,那家伙显然还没消气,一双红眼充血严重,伴随着怒气的低吼,似乎是想铁了心把我追上杀掉。
我气喘吁吁地爬着,长长的血迹拖了一路,腿部渐渐没了力气,只好靠着一棵树停下。
这里明明已经离湖很远了,可蛇鲤还在锲而不舍地朝我跟过来,看来今天不咬死我,它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见我不再往前爬动,它款摆蛇身,迅速地冲上前来,收敛了肉刺之后,重新绕上我的左腿和腰身。
浑身顿时传来被挤压得痛苦,我几乎都快喘不过气来。
“拿命来!”
等它再次来到我面前,张开大嘴俯冲而下,我已经没了要反抗的念头。
一旦被它缠上就必死无疑,何况它的牙齿里还有我解不开的毒液。
就算能在此刻逃掉,之后若是无法解毒,恐怕只会比死了更痛苦。
这么想着,我干脆闭上眼睛,等它咬开我的脖子。
结果,预想的疼痛却并没有袭来。
一声凌厉地‘放肆——!’,紧接着,有股异常强大的灵气波动袭来。
蛇鲤似乎被人狠狠拍了一掌,身体猛地斜飞出去,拖着条长长的尾巴,撞断了不远处一棵古柏。
柏树轰然倒地,蛇鲤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已经断气了。
有人在我身边降落下来,挥袖间带起一阵风,风里夹杂着让我胸口一紧的好闻味道。
是檀香。
“这妖孽竟敢在月上中天杀人?真是无法无天。”那人如此说道。
话语间掷地有声,还带着不可抗拒的味道。
待周围的风声停下,我这才朝那边看去。
来人一身浅金色锦袍,上面缀着无数璎珞与宝珠,在月夜下闪着微光。
明明是踏草而来,却纤尘不染,纵然在深沉夜色下,轮廓依然清晰可见。
风卷起他淡金色的衣衫一角,月色掠过他戴有玉冠的发梢,这样的装扮和气质,他一定是神仙错不了。
他手上还执着一把青玉骨扇,扇面上墨笔横书四个大字——‘万壑松风’。
此时此刻,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因为夜里太黑,他又是逆光而来,所以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温暖与柔和。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强烈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
“……”
执扇人在我面前停了一下,然后绕过我,先去看了那只蛇鲤。
看着蛇鲤已经死去,他唰地一声收了扇子,然后手捻指诀,默念起了咒语。
片刻间风声大作。
他凭空交叠双腿,盘坐在风中,与此同时并拢五指,做了一招佛印手势。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哆伽多夜。”
伴随着那句轻声吟诵的咒语,瞬间,那蛇鲤发出冲天火光。
火光带风,将他的衣袂和长发吹得不断摇摆,耀眼的光芒将他也笼罩在那束光里。
托那火光的福,我看清了他整个人。在那一片忽明忽暗的烈焰之中,会发光的似乎不是火焰,而是他的脸。
那一刻,浑身宝光的他宛如普渡众生的佛菩萨,整个人显得既深邃又华贵。
躲在树后的我,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我哆哆嗦嗦地爬回树后,紧紧闭住眼睛不再去看,可为时已晚,仍然有股热流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我伸手一摸,血腥味便钻入了鼻尖。
两行血泪顺着脸庞滴落。
几乎是同一时间,脑袋便开始嗡嗡作响地疼,胸腔里的内脏器官疯狂地搅在一起,仿佛整个人下一秒就要被无形的力量撕裂。
我终于明白过来,他念的是佛咒,他的手势是降魔印……而他,更不知道是哪座山上下来转世修行的尊圣……
身为山中精怪,我又是吃过人的妖魔,根本见不得半点与佛经有关的东西,别说看上一眼,就是听上两个字,也会痛不欲生。
那尊圣大抵是路过此处,看见蛇鲤在杀人,就顺手将他超度。
然后呢?然后他会不会也将我一并杀了?
如果说对上蛇鲤这种级别的东西我都没有胜算,那落在天生克我的修行之人手上,只怕我会死得更惨。
我蜷缩在一起,痛苦地无声呻吟,只求他快点结束,让我快点逃跑。
就在这时,我体内忽然腾起另外一股气息,随着念咒之声愈发强烈,那股真气似乎在保护我不受佛音伤害。
在真气的作用下,我的意识逐渐拉回,总算没有刚才那么痛苦。
伴随着烈焰渐渐燃烧殆尽,蛇鲤彻底化为灰烬。
超度结束,那尊圣收了法术,重新踏落地面。
我急忙换了个方向,正想悄无声息地逃跑,却冷不丁被他喊住。
“慢着。”
我心脏骤然一紧,一动也不敢动。
那尊圣走到我面前,看到不着寸缕的我,忍不住轻声道:“也不像是妖怪,妖气已经消失了……”
他不想是在对我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而我更是连看他一眼都不敢,只是低着头,身体微微打着哆嗦。
被佛门弟子逮个正着的我,就好像是被老鹰盯上的兔子,恐惧到连动都觉得会被怀疑。
头顶被人轻轻摸了一下,紧接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朵湿漉漉的荷花。
“你是这池塘里的荷花仙?”他用相当温柔的声音问我。
“……”
望着那朵花,我愣住了。
但很快,我就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应该是我刚刚从湖里逃出来,身上多挂了几朵花,所以被当成了神仙。
因为父亲给的丹珠,他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出我身上的妖气。
总之被当成荷花仙也罢,总好过被他当成妖怪杀掉。
当看到我忙不迭地点头承认,他噗嗤一声笑了。
“真是可怜,傻里傻气的,连自己快死了都不知道。”
快死了?他要杀了我吗?
用微笑的表情云淡风轻地说着让我出一身冷汗的话,唯独眼前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
我胆战心惊地想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着地方,生怕下一秒他也朝我劈来一掌。
被超度之后的妖怪不会立刻转世,而是要先入地狱,遭受各种刑法,待还清这一世造下的孽之后,还要经历百世轮回,受尽人间疾苦。
只要一想到我的下场会变成这样,我就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面对他的问题,我除了点头就是摇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但就是这样畏畏缩缩又小心翼翼的态度,惹他全程笑了好几次。
“别再一个劲儿的摇头了,傻子,我看你起码也有六百年的道行,怎么连说话都不会吗?”
他应该只是随口说了句玩笑话,但我却立马当真,匆忙咽下唾沫,这才尝试着发声说话,生怕他会看出什么端倪。
“我……会,会。”
我极力地表现自己,他笑着摇了摇头,脸上表情始终温和。
“你中了那蛇鲤的毒,凭自己是解不掉的。”
“那我,该、该……怎么办呢……?”莫名其妙地,我连说话都开始口吃起来。
“嗯——不如这样罢,你先跟我回去,珞珈山上有解药。”
“跟、跟你回去?”
我惊讶地重复了一遍,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
完全忘记了此刻我们的身份,我这才看清他的样貌。
他身穿浅金色锦袍,腰带和流苏却是月牙白,干净得仿佛纤尘不染。
尊圣头顶白金色玉冠,束发的簪子上镶着只精致的金鸟,那只鸟形状奇特,不像是凡俗之物。
类似的鸟形,还能在他身上的其他很多地方找到。
比如,在他的袖口和胸前,也各有一片金线秀成的金鸟纹路。
尤其是胸前的那只大鸟,绣线全由金银制成,作展翅翱翔状,翼展几乎蔓延了他整片胸口,威严凶猛不似凡物。
此时此刻,被夜云笼罩的月色渐渐清晰起来,借着明亮的月光,我终于看见他的脸。
眼前的神仙眉间有一簇金色朱砂,向上蔓延成燃烧的火焰状。
那双望着我的黄金瞳微微发亮,眉目温柔,整个人是一股说不出的雍容华贵,风流潇洒。
结合这些种种,我不难猜出他的真身——
伽楼罗。
传说中佛教天龙八部众之首,能捕龙的金翅鸟,凶性比起龙来还要更甚几分。
关于佛教的传说,纵然是我也晓得几个,更别说这家喻户晓的金翅鸟。
迦楼罗虽说如今已拜入佛门,成为佛家弟子,但凶性却全然不减当年。
如是我闻,万年前,凤凰曾生下孔雀与大鹏。
二者嗜人成性,所到之处血流成河,哀鸿遍野。孔雀却不满足,将佛祖也吞吃入肚。
后来佛祖破孔雀背而出,孔雀不以为耻,反而以‘佛母’自称,大鹏自然也成为了佛祖的舅舅。
自此以后,大鹏更是无法无天,佛祖以信徒来饲,这才让它皈依。
如今千百载轮回过去,金翅大鹏化身迦楼罗王,在佛前听经,纵然他尚未对我出手,却已让人充满压迫感。
之前我还觉得他可能会温柔得多,看来是我想多了。
“糟了,怎么办。”他忽然笑了一下,黄金瞳在暗夜下微微闪烁:“被你瞧出我的真身了,不如我把你也超度了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立刻垂下头,双手紧紧抓着草地,汗水瞬间就浸透了脊背。
看我被吓得不轻,他于是笑意更深,摆手示意不必这么拘束。
“罢了罢了。如果本尊真的要除掉你,早在一开始就这么做了。”
我这会儿吓得已经哭了出来,低头深深跪拜,来不及注意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