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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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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就习惯了看到人类的肚子被撕开,内脏拉扯一地的场面。
会熟悉这种罪恶的事,要从很小的时候说起。
我是一只孰湖,以群居为生。
六百年前,身为族长的父亲与母亲草草□□过一次之后便对她撒手不管,绝情又冷酷。
因为每天有无数的雌性动物求着父亲垂怜,所以这种行为简直可以说是再正常不过。
得不到照顾的母亲没有抛弃我,而是艰难万分地将我生了下来,之后没过多久便去世了。
族长父亲向来是如此的薄情,因为没有母亲的庇护,纵使我在族群里受尽欺负,也根本没有人管。
我就在那样的环境下逐渐成长起来。
习惯了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踩在我的头上,整日把我当作笑话一般戏耍。但又因为法力低微,所以我从来都不曾尝试着报复,只是逆来顺受地接受着这一切。
忍下去好歹仍有栖息之所,如果离开了这里,我恐怕一秒钟都活不下去。
因为我是成精的野兽。
外面有成千上万的修行者试图将我们杀掉以换取功德。在这种杀机四伏的世界里,只有靠族群的保护,我才能口延残喘下去。
尽管我们以精气为生,从不伤人,但不知为何他们就是不肯放过我们。
族群里有不成文的规定,每到幼崽成年之时,为了展现自己的能力,就必须要进行试炼。
试炼在崦嵫山的密林里进行,三天内寻找到十株笛泸花,就能永远待在族群里,享受群体一生的保护,甚至还有竞争族长的资格。
如果失败,那么将会被永生永世逐出族群。
笛泸花是崦嵫山的仙花,也是孰湖族历代守护的象征。那是一种靛青色的花朵,质地非常奇特,像玉般剔透润泽,花瓣精致可爱,散发着莹蓝光辉。
传说它是佛祖的泪水化成,将新采摘的笛泸花晒干后,花茎会化成坚硬的笛管,花朵则会变成笛管上鲜艳的花纹,用这样的笛管吹奏出的曲子,会得到神佛的永恒守护。
我们族群里几百年间都延续着这个传统,却从来都没有人能够将笛泸花吹响,除了我那个身为族长的父亲。
在我成年后,我自然也进行了族群的试炼。
进山的第四天深夜,我终于艰难地从瀑布下一条支流中爬了上来,在我的嘴里,叼了刚好十只笛泸花。
以我的修为能找到这么多只,完全可以称得上奇迹二字。
可时间却早已比预期的超出了一整天。
不知道这样回去还能不能得到族长的垂怜,可是至少让我多呆几年也好,以我这样的修为离开族群,除了死之外根本别无他路。
做好了被羞辱的准备,我叼着花回到族群所在之地,然而,迎接我的并非是族人们的冷言冷语,而是满地的血迹和腥臭的肉块。
嘴里的花不自觉地掉落在地,我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一切。
仿佛经历过一场极其惨烈的斗争,到处都散发着死亡的恶臭气息,但又处处透露着诡异。
身为族长的父亲他这些年的修为究竟如何,我多少还是清楚一些的,那样强大的灵力都无法抵御住这次的袭击,那么发起攻击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而且明明血迹遍地,为何一具尸体也不曾看见?
越想越觉得后怕,趴在一边吐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我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想要从这里逃离。
结果就是惊动了附近还没有走光的山鬼,他们循声追来,而早就精疲力竭的我根本没能跑多远,就被轻而易举地制服。
山鬼们将化成人形的我带进了洞窟。
这群鬼物身上散发着极其恶心的气息,连我一个妖物闻到了都想吐,他们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才会堕落到这种的地步。
我被他们带进去后就随手扔在堆满尸体的角落。
黑褐色的血迹、散落的肉块、女性裸露的尸体和不知道什么野兽的毛发,混合在一起,散发出阵阵恶臭,几乎是地狱般的存在。
我紧紧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
半长的黑色头发因为太久没有清洗的缘故,所以沾满了血迹和泥土,枯燥地结成一团,胡乱地垂在脸前。
我就从头发的缝隙向外观察着,小心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太瘦了,完全填不饱肚子。”背对着我的男人如此说道。
“……不如卖了去换银子?”
“……长得也很丑,脸上到处都是伤疤,身体像竹竿一样……”
“……那怎么办?总不能随便再扔出去……”
“不如这样……”
讨论完后,他们拽着我向外走去,在另一个更黑更深的洞窟里停下。
面前放着一口大锅,下面的火焰劈里啪啦地响着。
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但我直觉自己的下场会更糟糕。难道说,我的一生就要结束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了吗?
我惊恐地看着这口锅,泪水顺着下巴不由自主地滑落。
紧接着,我被人一把拽到了大锅的面前,刹那间,里面冒出的热汽熏疼了我的眼睛。
“从今以后,你就负责煮饭。”
身后的男人用粗犷的声音说着,敞开的毛领背心露出一大片长满胸毛的胸膛,“我们每天都会到外面猎杀动物和人,也包括像你们这种小妖怪。尸体就堆放在隔壁,需要吃饭的时候,门口的风铃会响,那时你就煮十具尸体下去,一定要剁碎。煮好了,放到盘子里端上来,动作要快。”
“如果被我们发现你偷吃尸体上的肉,那么你的下场就会跟他们一样。”
到最后,那个胸毛浓密的山贼在我耳边如此说道。
我怎么会去吃那种东西呢?那个时候我握住大锅的柄,脑子里只盘旋着这一个问题。
从那以后,每天风铃响起,我就会从隔壁搬来十具尸体,照着他们所说的办法,先剁碎,然后煮熟。
刚开始完全不习惯这样的场面,每天都吐到身体虚弱,连站也站不起来。
后来因为耽误了他们吃饭的时间,被用带着勾刺的长鞭打了几次之后,也渐渐长了记性。
现在对我来说,一个时辰内做好一顿午餐,已经完全不会出现问题。
我的心,也在这个过程中麻木而冰凉。
为了防止我逃跑,他们给我两只手的手腕上都戴了枷锁。那枷锁外面有一圈的又粗又硬的钢刺,这给我的日常活动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但没有别的办法了。
如果想活下去,就必须照着他们说的做。要寻死也不是不可以,但只要一想到自己会死在这种恶心的地方,我宁愿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至少到了外面再死。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在洞窟里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偶尔我也会看见活人被抓进洞里,但我从来都只是远远地站着,不会去帮忙。
帮忙的事情以前也是做过几回的,只是每次都以自己被打得半死而结束,而被抓住的人也因为我的拖累,下场反而会比没反抗之前更惨。
那以后我就知道,被抓进山鬼窝里的人都是没救的。
如果想救他们,那么丧命的就会是自己。
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带着揪心的罪恶感离开,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继续着我‘厨师’的日子。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得到了在洞窟里随意走动的资格。
那是在刚刚结束晚餐后不久,山鬼们在外面大快朵颐,一边吃着肉一边兴奋地聊自己刚才是如何杀死并□□了一名待嫁的新娘,并把新娘的尸体从悬崖上扔下去,欣赏她粉身碎骨的模样。
我木然地听着,低着头在墙角挖草根吃。
洞里除了人肉就是鲜血,这些东西我以前没有吃过,以后也绝不会碰一下,但是又得不到出去捕猎的机会,所以只好食草充饥。
这个时候,肩膀被人拍了拍,我满嘴是草地转过头去,山鬼示意让我跟他走。
我慌忙咽下嘴里的食物,然后恭恭敬敬地跟着。
山鬼将我带到一处酒窖里,里面大约摆放着几十坛和我等身高的酒坛。
他随手指了指,醉醺醺地对我道:“徐老大有令,待会儿把最满的那一大坛抱上去。兄弟们今日都喝得醉了,手上没力气,你待会儿自己挑一个抱上来吧,记住,要最满的那个。”
很奇怪,明明是酒窖,但我却丝毫闻不到酒香。
每一个大坛都被用盖子密封起来,里面装的是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但我也不敢开口问,就这样任由喝醉了的山鬼摇摇晃晃地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找到刚刚山鬼顺手指的那个,然后将它抱了起来。
一路走走停停,差不多刚走到回程路上的一半,我正靠在一边气喘吁吁地休息,坛子忽然开口说话了。
“放我出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抬头扫视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但声音却再次传了出来:“放我出去,我会报答你的。”
这下我听清楚了,声音是从坛子里面发出来的。
我心惊胆战地看着那个坛子,手刚刚摸上去,里面的‘东西’就再一次开口说话了。
这一次我听得很仔细,那声音很苍老,而且带着沙哑的感觉,似乎是个老人。
“这里面泡得我好痛苦……请放我出去,好吗?求你了……”
不知道该怎样做,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总而言之,等回过神来,一切都已经往着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
坛子里泡着的,是我的父亲。
不,应该说是只剩下半具身体的族长父亲。
他告诉我,灭掉族群的这群东西并不是人类,而是由邪灵聚集形成的山鬼。
他们会装扮成人类的样子占据山头,但凡是路过的凡人和妖精,他们一个都不会放过,能吃的会吃掉,吃不掉的则泡在酒窖,炼化丹珠。
父亲的法力被他们盯上,所以有了灭族一事的发生。
刚刚提到的徐老大,似乎就是策划谋杀我们孰湖一族的人,据说他还有天庭仙官的背景,父亲隐约记得他姓徐,具体叫什么则并不清楚。
如今,被泡在酒坛里的父亲已经失去了腰部以下的身体,只有上半身还漂浮在液体里。他看起来很苍老,状态也很不好。
“你看起来还活得很不错的样子……”他颇为羡慕地朝我伸出手掌,以前所未有的亲密姿态抚摸着我的脸。
这种异常的动作让我寒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往后退去。
他浑浊的眼神黯淡下来。
“罢了,你我父子缘分浅薄,我不强求你原谅。那时我整日都沉迷修仙成佛之事,冷落了族人,你会恨我也是理所应当。”
“我知道我命不久矣,很快便会死在这群山鬼的手里,但要我向他们交出多年的丹珠,绝不可能。如今,我孰湖一族已被他们残杀殆尽,还剩下的恐怕只有你我了。既然如此,山/奈,你来,我有东西要授于你。”
我摇摇头,十分抗拒地看着他。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露出笑容:“原来如此,被囚禁在这里已久,竟是已经失声了吗。好吧,看在你是我儿的份上,我就在死之前将丹珠赐予你。我此生的心愿是修成正果后踏入西方极乐,可现在看来已经不可能了。我死后,希望你可以帮我完成这个愿望。”
眼前白光乍现,紧接着,我就感觉有股暖流从天灵盖处向下蔓延。
那种四肢百骸都充斥着温暖的感觉,我毕生都未曾体验过。
就在我拿到族长父亲万年丹珠的那天,我终于得以从山鬼洞中逃脱。
在逃脱的路上,我遇见了阿盐。
与我的遭遇类似,原本也是有族群能够依靠的他,某日回到住所后,却发现猎人已经将整个蛊雕族群全灭。
那时人间恰逢乱世,处处饥荒,民不聊生,无论到哪都十分荒凉。
起初我们只是靠牲畜的尸体果腹,后来到处都在闹饥荒,连牲畜也没有了,大家就开始互相蚕食,争相吃掉了还活着的同伴。
之后花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和阿盐才逐渐习惯了这个现象,于是也开始试着吃人的尸体。
但逐渐地,连人的尸体也不够用了。
人间几乎乱成地狱。
人与人互相残杀,为了一块人肉争得你死我活的场景屡见不鲜。
整个国家分崩离析,人的底线也荡然无存。如果今日不杀掉别人,明日别人就会来杀掉你。
于是在某日,有人对我高高举起刀斧的时候,阿盐毫不留情地削掉了他的脑袋。
在那之后,我们痛快地吃了一顿饱餐。
只要对人有所期盼,这种期盼就终究会落空,人的善良在天灾面前更像是一个笑话,所谓的礼节与操守不过是像蝉翼一样无比脆弱的东西。
没人会来拯救我们,能拯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发自内心地相信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