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 56 章 ...
-
在我发烧的这段时间里,容东尽可能地照顾着我。
山里的日子流淌的似乎很缓慢,我的病就在不知不觉中治愈了。
因为早已修成金身,容东根本不需要吃饭,也很少会感到疲惫。但在梦里,我们似乎都变成了普通人,每天都过着一日三餐的正常日子。
这种日子看似平凡,可对我而言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我恨不得就这样和他在梦里过到天荒地老,沧海桑田。
每日吃饭,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下厨,我记得很清楚,首次吃到米饭的容东,在一番细嚼慢咽后,唇边情不自禁地绽开了微笑:“原来人间的五谷是这个味道。”
“好吃吗?”我忐忑地问。
“好吃,你做得都好吃。”
容东温柔地夸赞,虽然看不见,但脸颊想必早已烫红无比。
吃完晚餐,庭院里的花开了,我们相约着去回廊上赏花。
手牵着手坐在廊边的时候,容东让我躺在他怀里,因为这样他能抱着我,更多地感受我的体温。
对这样的他,我根本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倒不如说,眼前的这一切都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们从下午坐到了晚上,竟一点也不觉得时光漫长,反而就想这样相互依偎着,直到地老天荒。夜风轻轻拂过,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花香,一片流萤飞火,碧树红荷,美好得甚至到了虚幻的地步。
我的话也不经意间多了起来。
“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冷冰冰的,不好接近。”
容东不甚在意地笑了。
“那只是我面对陌生人时的一贯姿态罢了。”
“到后来,做了你的弟子,以为你起码会对我温柔一些……却没想到还是老样子。该批评的时候绝不会嘴软,该惩罚的时候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那现在呢?”
“现在虽说已经好了很多,但——”
“但?”
“但,还是希望能再温柔一点。”
我的脸已经变得异常滚烫了,却还是坚持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虽然那声音细如蚊呐。
容东伸手将我揽到怀里,感受到他有力的臂膀和温热的胸膛,我的眼眶禁不住开始发热。
他张开五指插入我的发间,缠绕着手指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落。
感受到他的触摸,我低垂着的头反射性地抬起,撞上容东的视线后,却又惊慌失措地低了下去。
低头的瞬间,却有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掉落了下来,我急忙慌慌张张地用手背擦去,他的手却先我一步,抚上我的脸颊。
“怎么又哭了?”
我揪紧他的衣袖,这让容东的动作有些许迟疑。
“山/奈?”头顶传来的嗓音有些困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泪珠在眼角逐渐凝结起来。
“修行六百年,还有珞珈山的三百年,算算日子,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这么久。”
“恩。”
“幼时有父母和兄弟陪着,虽说从没感受到温暖,但好歹我不是孤身一人。”
“可是渐渐地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的身边只剩下你一个了。”
我噙着眼泪,趴在他怀里不受控制地诉说着心底最深处的话。
容东一言不发地听着。
语调情不自禁地变得悲伤起来。
“你会陪我到什么时候也不得而知……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脆弱,无论什么时候都有可能是最后一面。”
那只握着我的手攥得更紧,容东的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伤悲。
“你也会离开我吗?”我满脸泪水地抬起头望着他。
我是第一次这么近地观察容东。
他的眼睛是很深邃的金色,而且很明亮,望过来的目光柔和得像是海上升起的月光。
他伸手抚上我的头顶:“不会。但你要答应我,以后再不可以随便杀人了。”
“可是如果我不杀人,他们就会来杀我——我的整个家族都被杀得一干二净,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但却受到了灭顶之灾,难道安分守己的活着也是一种罪过吗?”
容东伸手抚摸着我的脸颊。
那只手是如此温热修长,擦去我脸上泪水的时候,连金瞳也分明温柔得不可思议。
也正因如此,我的眼泪掉得更快了。
“我做错了吗。”
“你没有错,山/奈,你只是太缺爱了。”他的柔声细语,一点一滴地治愈着我心上的伤口。
“有很多人接近我只是为了得到我身上的精元。”
“但一定也有人是因为想要保护你,所以才接近你。”
我的眼前被泪水彻底模糊了。
容东温柔地用手指替我擦掉,眼神都柔和起来。
“从此以后,我可以把你当作我的依靠吗?”
“当然可以,山/奈。只要你愿意,没有什么不可以。”
他微皱着眉,露出的目光里宠爱夹杂着疼惜。
我扑到他怀中,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
在我所有与童年有关的记忆里,任何的撒娇和任性是不被允许的,因为根本没有人会宽容和理解,被哄只能是奢望。
被迫懂事给我带来的只是更深刻的折磨。
长期以来的压抑,让我习惯沉浸在抑郁和自虐的情绪里。
可现在,那些过往的旧伤疤似乎正在奇迹般地愈合着。
这样温柔的对待和体贴的哄劝安慰,是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我缺失的亲情、爱情……似乎都从容东一个人身上得到了。
在他面前,无论我的盔甲有多么冰冷,都会被彻底融化。是容东一把将我从最冰冷黑暗的地狱中拯救了出来,让我能够跟在他身后,踉踉跄跄地通向光明。
容东抱着我,轻轻拍打着我的脊背,那掌心温柔,话语中却染着痛苦。
“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很多。”
本来已经不想哭了,可现在被他这样安慰着,泪水更是如断了线的珍珠。
几百年来,我什么样的痛苦和羞辱没经历过,不都咬着牙挺过来了,可现在却因为他一句简简单单的安慰而泣不成声。
“可我还是不懂,”我哽咽着,“这世上真的会有人因为我是我,而爱我吗?难道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利用价值,所以才会跟我在一起吗?”
容东悲哀地看着我。
“山/奈。你的被爱不是建立在你有利用价值的基础上的。很多人接近你,是因为你好看,善于察言观色,还非常懂事。而有些人爱你,是因为他看见了你哭,知道了你的狼狈,明白在你这副容貌下潜藏着的是一颗不安而脆弱的灵魂。”
“那个人,是你吗?”
容东一言不发,用力地抱住我。
被他紧紧拥住之时,我感到发自内心的幸福。
我把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泪眼模糊地望着远处。
“容东,从此以后我会很乖的,我一定会很乖很乖的……我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很不容易,所以我不会让你为难。我会做一个能配得上你的人,请你不要丢下我,求求你……”
那只一直搂在我腰间的手收得更紧。
“山/奈,你根本不需要做这些。我不会因为你乖就爱你,更不会因为你做到这些事而离不开你,我爱你,是因为你就是你而已。”
我闭住眼睛,任凭泪水从眼角无声地坠落。
我不想再离开他,也不想再过上曾经那种颠沛流离、没有明天的日子。
身边的所有人,都像一阵风般来了又走,聚了又散,唯一给过我温暖的人只有他。
像是要给我足够的力量般,容东在抱着我的同时,也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十指相扣,仿佛无论再发生什么事,这双相握的手都绝不会再松开。
每次握住我手的时候,容东都会非常用心,这让我倍觉温暖,幸福到甚至心脏都隐隐作痛。
他不会用很大的力气,因为他知道会弄疼我,但力道却又让我清楚我正被他好好地珍惜着。
手指交缠时,容东还会特意将掌心贴过来,填满手与手之间的缝隙。
即使相握的手之间也会有空隙。
这是很多年后我才明白的事情,但容东从来都不愿意让我感受到这种令人难过的细节。
赏完花后,我们回到了房中,并肩躺在床上。
今天晚得太晚又哭得太凶,没过多久,容东就闭上了眼睛,可我却一点睡意也无,只好望着床板,数着垂下来的绫罗上究竟绣着多少朵宝花。
偶尔转过头去看,月光洒下的身侧,容东始终静静地阖着双眼。
我知道他醒了,因为在我看向他的时候,他又攥紧了我们相握的手。
“容东。”
“我在。”
我轻声唤他,他沉稳回答。
这有求必应的简单幸福,让我的心脏感受到类似于缺水般的痛苦。
“你还不休息吗?”
“你不也是,还没睡着。”闭着眼睛的容东,嗓音也同样温柔。
“……不知道还能和你一起度过多久这样的时光,所以觉得用来睡觉实在可惜。”
容东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笨拙但却充满爱意地交缠十指,紧紧地握着。
月光毫不吝啬地洒在床塌上,照亮一室的清辉。
像这样的二人世界,以后再也不会有了——我的心中划过这样悲伤的念头。
“傻子,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我会死去,你会离开,这是我一早就知道的事。”我近乎自虐般地说着这种丧气话。
每次越是幸福,我就越是感到惶恐。
因为不知道眼前的快乐会持续多久,所以内心对即将到来的离别十分害怕。这种提心吊胆的痛苦,远比从没得到幸福还要折磨人。
“不会的,别想这些。”
“都说普渡众生,那么,佛祖也会渡我吗”
“会的。”
“可是我做错过很多事。”我轻声说:“我不配得到佛祖的眷顾。”
容东用平稳的语气说:“我说过,佛对众生都是平等的,包括你。”
这句话我一记就是很多年。
我一直都对说出这句话的容东充满感激,是他让从这稀烂的红尘中一把抓住我,让我觉得自己还有药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