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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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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走出的鬼洞,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将容东一路带回了珞珈山。
尽管已经回到了山里,然而,容东的状况却一如既往地堪忧。
眼下根本不是能感到轻松的时刻。
就在我搬他回来休息的这几日,容东虽然也醒过几次,但常常是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状态。
比起以前无论何时都一派清明理智的样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几乎全天下都尽在掌握。可现在的他几乎就是病怏怏的,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昏迷。
他这副绝望的样子,让我承受着比□□还要疼痛的折磨。
尽管他是神仙,除了天地灵气和人间香火之外不需要额外进食,但眼睁睁看着他日益消瘦下去的身体,我还是每天坚持熬些稀粥来喂给他喝。
只是每天早上怎么端进去的碗,每天晚上就会原封不动地再端出来。
这次仙莲受损对他的打击不止有□□上,似乎也对精神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伤。
那些前一天已经愈合过的伤口,第二天就会再度裂开,鲜血源源不断地反复破裂的伤口中流出,根本止不住。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为了在清波洞保护我,容东受了前所未有的重伤,可我不但没有治愈他的伤口,反而因为一个自私的决定让他受尽折磨。
今天也是一样。我照例端着熬好的粥进入房间里,就看见容东穿着被血染红的衣衫,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
我在外间赶忙擦掉泪水,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进去。
就在我用水盆清洗着棉布的时候,容东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每天都大概会在午时过后的一两个时辰保持清醒,这已经成了惯例。
看到我,容东淡淡地开了口。
“你怎么又在我房间,谁允许你进来的。”
他的嗓音非常冷淡,我有些手足无措地拧干棉布。
“我得进来照顾你,大家都不在了。”
“大家都去哪里了?”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这件事。
“喝点粥好吗。”
“我是神仙,这你是知道的吧?”看着我把碗端到他面前,容东没有丝毫要接手的意思,反而冷冰冰地瞪着我。
“拿这种东西喂给我算怎么回事?你把我当什么。”
连碗里的粥看也不看,容东伸出手就将它打翻在地,还冒着热气的粥洒了一地,还好我及时把手抽了回来,否则这粥一定会洒在我手上。
容东则嫌恶地闭上眼睛,根本不想再多看一眼。
我皱起眉,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东西。
这样蛮横又无力的行为是在生病以后就逐渐显露出来的,搁在以前他绝不会这样。
不止一次他对我说——我不想吃这些东西,又不是说吃了这些身体就能恢复,你少做点毫无意义的工作,离我远点。
他用非常强硬的态度把我推开,想方设法地不想让我见到他脆弱的一面。
看什么事都不顺眼,恨不得把被病魔附身的无力感推到别人的身上,他在用和我抗争的方式来表达内心的不满。
可再这么耗下去迟早有一天他的身体会彻底垮掉的。
收拾完满地的脏污,我不敢再走近打扰,端起水盆就要离开,却忽然被他出声叫住。
“小荷花。”
“在。”我慌忙回过头,有些紧张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虽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你如果继续待在我身边,一定会被我拖累。”
容东用疲惫的眼神眺望着窗外,嗓音十分落寞。
“……你走吧。”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
我端着水盆,愣愣地站在原地。
你走吧。——这是我一直以来都十分期待的回答。
在珞珈山上我受到太多的不公和委屈,甚至还被他以非常强硬的手段变相囚禁,可以说,我咬着牙熬到现在就是为了这句话。
我也清楚地记得,在来之前英厉嘱咐过,让我想办法能走就走。
可是此时此刻,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一样,无法干脆地回他一个‘好’字。
指头紧扣住水盆的边缘,我沙哑着声音开口:“我走了,难道你的病就会好起来吗?”
容东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全部都是因为我,这一点我还没有忘记。
我对他还有照顾的责任——我在脑海里拼命地找着留下来的理由。
“但你继续留在这里,也不见得对我有任何帮助。”
“你现在要赶我走,就是因为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吗。”我紧咬住下唇,看着他缓缓转过头来略带讶异的眼神。
“你明明知道,以我现在的情况,我既做不了妖,也成不了佛。我早已经走投无路了,就算这样,你还要赶我走吗?”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眼前模糊一片。
尽管无法看清床上躺着的人影,可我仍然能感觉到,他望向我的目光痛苦夹杂着难过。
“……当初不由分说就把我带到珞珈山的人是你,现在利用完我之后,就又要强迫我离开你,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没有任何自我的傻子吗?我永远只能在你身后做个缩头乌龟,对吗。”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终于把埋藏在心底已久的话宣泄而出。
话音落地的那一刹那,我清楚地感觉到心脏被某种东西狠狠扎穿了,那种极端的痛苦,不知道是来自穿心钉,还是来自容东给予的折磨。
“……除了你身边,我早就没有别的容身之地了,离开你之后,我又能去哪里呢……”
待在这里容东好歹还能保护我,一旦孤身在外,也只是重复被追杀和逃亡的日子。
近乎自虐的情绪翻涌上来,全都化作泪水从脸上流下——我哭着从房间里跑了出来,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容东的身边。
没有家族、没有朋友、也没有未来。
在这个乱世里苟且偷生,是我诞生下来的唯一意义。
原本以为可以和阿盐相依为命地活下去,虽然那种日子颠沛流离,连明天在哪里都无法保证,但好歹我们能够互相支持,在阿盐的身边我也可以尽情地做自己。
可后来阿盐也离开了,我便彻底偏离了正常的轨道。
本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可容东却拉了我一把。
在没有遇到他之前,根本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一度认为未来渺茫地令人绝望。
他是神仙,可没有像别人一样将我赶尽杀绝,是除阿盐之外第二个愿意帮助我的人。
我昏暗的生命都被他所温暖,是他教给了我人生的意义,也是他让我知道原来还有这样一种活法。
在英厉再三叮嘱我等容东一醒来就离开这里时,我没有直接回答,就等于否认了这个提议。
我已经再也离不开他了。
那天夜里,我没有再进入容东的房间,而是抱着膝盖在回廊上坐了一夜。
沐浴着清冷皎洁的月色,我近乎恍惚地望着夜空。
哭了太久的眼睛红肿得不像样,但不知为何,心里某处仍然痛的要命。
一旦离开了以杀人为生的日子,我就什么也不会了。
可就算是被人冷嘲热讽也好,我也没办法立刻说出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无法像正常的妖族一样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痛快生活,也无法像个真正的神仙一样过上修炼悟道积善行德的清净日子。
我就这么尴尬地跻身于二者之间,全靠着运气才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
以后会怎么样,我完全不知道。
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月夜里,更显得自己是如此渺茫而无助。
快到清晨的时候,我擦干脸上残留的泪痕,去荷花池里采了碗露水端到房间里。
抱着再看他最后一眼的想法,我将盛满露水的碗放在桌子上。
如果继续呆在这里毫无意义,如果他坚持赶我离开,那么我想我也不会留下。
本想放下就走,却在转身之际突然被抓住手腕。
“山/奈。”
躺在床上的容东开口了,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立刻转过身,就对上他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
“怎么了?”
“我有点渴,扶我起来,我想喝水。”他用微弱的嗓音向我提出需求,注视着我的眼神也比前几日温和了许多。
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他的语气明显带着几分示弱的味道。
对容东这种刻意讨好的行为完全没有抵抗力,我点了点头,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床上,然后端了水送到他嘴边。
“喝吧。”
他伏下疲倦的眼神,慢慢地喝着碗里的清水。
喝完之后我问他还要不要,他摇了摇头。
于是我起身站在旁边收拾着昨天没来得及拿走的碗,却听见容东又低声呼唤着我的名字。
“山/奈……”
“恩。”
因为忙于擦拭着地板上残留的粥的污渍,我无暇分辨他到底说了什么。
而容东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仍然自顾自地低语着。
“为什么我每次醒来,你都一定守在我身边呢?”
突如其来的疑问令我停下动作。
我低下头,没有打算回他这个问题,得不到答案的容东稍微有些焦急,他推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正皱着眉头试图下床。
“别胡来,快点躺回去!”
对于我的命令他置若罔闻,甚至为了让我安心,还勉强扯出了一抹笑意:“我感觉今天已经好了很多……一直躺在床上也很累的,让我下来走走吧。”
“不行……”
还来不及我反驳,容东忽然脸色一变,紧紧地捂着胸口,跌落在床榻上。
“唔!……呜呜!”
不知道起身时撕裂了哪里的伤口,他痛苦得连表情都扭曲了。
我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没事吧?哪里疼啊?要不要紧?”
我替他擦着汗,将他重新扶到床上去。
看着他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表情,我只觉得心脏像是被谁紧攥住一样难受的无法呼吸。
犹豫着我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容东……你要丹珠吗……”
“不要!”我的话音还没彻底落下,就立刻被他决绝地否定。
又是这样的回答。
从第一天开始我就试着向他提出这个建议,可每次都是被强烈地驳回。
他的眼中逐渐染上失控的色彩。
“我不要,我不要你的丹珠,我不想变成那样……”
神仙和妖怪的丹珠是不可互溶的,这会让神仙原本精纯的修为染上污秽。
但如果妖族单方面地进行献祭,那么这条路其实是走得通的,融合后的丹珠仍然保持着纯净的色彩,不会有丝毫的改变,只是献祭的一方必须要承担难以想象的折磨。
“可是,你明明都这么痛苦了……”
“如果无法维持本心,那和堕入魔道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话让我无法反驳。
的确,容东是那种会为了自己崇尚的道义愿意奉献出生命的人。他是尊圣,是普度众生的神仙。除了佛法、除了真理之外,这世上根本不会再有容东感兴趣的东西。
我忍住在眼眶打转的泪水,撑住容东的身体。
“可是,如果就放任你的痛苦不管,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救我会毁了你这辈子所有的修为……这样做对你来说究竟有什么好处?”
“我不是为了好处才这样做的。”
因为我爱你。
我忍住了后半句话。
如果不是因为爱,怎么会为你做这么多。
今天容东清醒的时间比昨天还要更少。
也许是因为兀自下床牵扯到了旧伤,在那之后,他就皱着眉头陷入了昏迷。
不能再等了,如果再拖下去,就连丹珠也无法拯救他的性命。
献祭的过程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为了避免在这个过程中容东的身体出现任何异常状况,我于是找来了荷花池的那两个兄弟,向他们询问需要注意的问题。
丹荷和碧藕果然听容东说起过献祭的事。
丹荷说:“因为你要将丹珠递给他,容东要融合丹珠,这个过程非常缓慢而且极端痛苦,你清醒的时候是无法将这个过程持续下去的。”
碧藕接着道:“为了保证仪式能够顺利进行下去,我们需要给你造梦。”
说着,他们将一颗化梦丸给了我。
碧藕提醒我说:“吞下去这个,你的□□会和灵魂分离。□□在此受苦,灵魂则飞往梦境之中,化梦丸会根据你的毕生所愿,为你编织一个梦境。”
切记,这个梦境以三炷香的时间为限,一旦结束,你必须立刻抛下梦中的一切,迅速返还。
“我怎么知道三炷香的时间?”
丹荷说,在梦境快要结束的时候,这柱香会以非常自然的形式出现在你的梦里,到那时你可以自己把握时间。
“准备好了吗?只要你说准备好,我和哥哥随时可以为你开始护法。”碧藕看着床上的容东,拧起了眉头:“如果拖到明天,我就无法保证你的丹珠还能对容东有起死回生的作用了。”
“准备好了,现在就开始吧。”
我毫不犹豫地说。
丹荷和碧藕点点头,对视一眼,两个人于是盘腿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开始捏决运气功力。
我张开嘴巴,将那颗融合了金氏四主、父亲以及我自己全部修为的丹珠,缓缓地吐了出来,放在手心中。
那颗散发着莹蓝色光芒的珠子,脱离了我身体的刹那,一阵由心而生的疲惫感忽然涌上四肢百骸,我清楚地感觉到,没有丹珠的保护,我的□□几乎脆弱得和普通人无异。
将丹珠从容东的眉心中摁下去的时候,我没觉得有什么可惜,反而乞求着能快点发挥作用,别再让他受这些无所谓的折磨。
吐出丹珠后我困倦得要命,我知道,这是失去大量精元后的副作用。
丹荷和碧藕在旁边焦急地喊着:“趁现在,快点把化梦丸吞下去!否则你会死的。”
我拼尽力气咽下手中那颗透明的药丸,挣扎着躺在床上,还不等再看一眼身边的人,就彻底跌入了梦境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