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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食同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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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就到了院中。东厢廊下,谢又晴正挑着屋帘让小丫头将饭送进去,回头瞧见这里,兴冲冲的喊了声小姐。
西厢的门后便跟着探出了一张脸,不过只看了一眼就躲了回去。
谢从安哑然失笑,示意谢又晴将饭菜送来这边,跟着转身朝西厢过去,才一靠近便听见里头扑通乱响,掀帘踱入,空气中充斥着湿漉漉的皂角香。
那位少年玉树已换了一身月白长衫,身披长发,歪靠在一把竹椅上闭目养神。
他身后是架绣了仙鹤游云的屏风,配着那苍白的脸色,画面说不出的诡异又和谐。
中厅的桌上摆着碗白粥,还整整齐齐配了四碟小菜。
红油芥丝,醋腌黄芽,清炒蕹菜梗子和火腿鸡蛋豆腐做的凉拌三色。
谢从安捡起凳上的细帛晃了晃,茗烟忙跛着脚来接,知道方才摔得是他,她也放下心来。
少年被扯起头发,身子微微动了动,眼睛却还是没有睁开。
“不必麻烦。”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谢从安莫名眼眶一热,定在了原地。
相隔一世,能够再次听到熟悉的嗓音,心内五味繁杂,不识悲喜。
茗烟却怕公子的拒绝惹怒这位,实实在在的慌了起来,待半晌后发觉眼前这人只是在原地站着愣神,不免又怪又疑。
恰逢谢又晴进来,苦口婆心的念道:“小姐一连几日都未曾睡好,今日又这般操劳,还不快些用了饭去歇着。方才老管家已派了人过来,说前头出了事,明日大抵还要再去庄上一趟,迟些还会再来回禀。府中每日的事务繁杂,小姐要知道爱惜身子才好。”
谢从安却一门心思都只在对面,任凭她说了许多也只是稀里糊涂的点头。
“怎么不吃饭?可是菜色不合胃口?”主子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讨好。
满屋子都知道这句问的是谁,却没有人敢擅自回答。
又等过一阵,茗烟战战兢兢的朝着郑和宜挪近一步,那只攥了细帛的手在半路空悬着,推也不是,拉也不敢,好在那水晶人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睁开了眼睛,墨色的瞳孔深得似两片幽潭。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将眼睛闭上。
茗烟回头去看谢从安,有些局促道:“公,公子方才,沐浴,应是,是,累着了。”
“前几日都吃了些什么?”谢从安问。
见茗烟愣住,她又问一回,手指不耐烦的在桌上敲了敲。
“不,不,知道。”
茗烟忙着摆手,嗓音跟着发颤,“公子,公子那里我也少能过去。”
这里气氛本就古怪,此时又添了惧怕。
谢又晴已经准备好迎接怒火了,没想到桌旁的谢从安却默默端起粥碗,上前劝了起来。
“知道你没胃口,但多少还是用些饭吧。生了病若还不好好养着,便会虚耗许多精力,等往后再想好,便是费心费力也难得如初了。”
郑和宜竟然也睁开了眼。
小晴儿忍不住吞了口水,站去了谢从安身后,一双眼就没从郑和宜身上移开过。
眉眼幽然,口唇绝色……这人果真是天生的好看,难怪瑾瑜公子人人称赞,竟连生病,模样都是好的!
谢从安哪知道身后的人在想些什么,捧着那碗细润白粥,一字一句的认真劝说道:“不论你想做什么,都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做。”
红唇饱满,微翘的唇角在说话时有种自然的俏皮可爱。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反而让听的人莫名踏实。
自从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变故,郑和宜病体虚乏,神思不稳。恍惚之间,仿佛记起五岁那年刚入宗学的事。
时方入秋,渐渐的昼短夜长。学后他总爱去娘亲房中趴在她膝头腻歪。娘亲常常一边摆弄女工,一边不急不火的与丰嫫嫫安排着府中的日常琐事。
那时娘亲的语气也是这般,常常惹出他的瞌睡。每当他睡着,娘亲便会命人将灯火熄了,让他好好睡上一阵,等爹爹问书时再唤他起来……
“郑公子?”女子轻唤。
郑和宜回过神来,一口细粥已被递至了唇边。
他微微皱眉,别过脸去。
谢氏闭门十年,长安城中关于这位小姐的传言却一点也未曾少过。
她瞧着娇小瘦弱,杀伐决断却十分厉害,经常为了达到目的罔顾伦常,与郑家以德服人的族训勃然相反。
谢氏尚武,许多行事风范与郑氏都不尽相同,不知从何时开始,两家就都落了刻意,极少交集往来。
谢从安看着静静不语的他,眸中忽然多了然,垂眸轻轻一笑。
郑和宜敏锐觉察自己的心思全被看透,不自在的挣扎起身,道:“我自己来。”
茗烟上前将人扶起,谢从安便站起来帮他调了调背后的软垫。
用餐的主角都不说话,伺候的人便是加倍小心。
终于熬到这一场安静的晚膳结束,谢从安却未急着离开,叫人摆了茶,与两个小童闲话了些新闻,只等着郑和宜吃了药才起身回去,走前仍是将茗烟耳提面命一番,要他不得怠慢日常的饮食照顾。
茗烟站在门前,眼神不住偷瞄着屏风后的身影,小心翼翼的一一应下。
屋里的谢又晴盯着小丫头们收整碗碟,见郑和宜一脸倦色的从里屋出来,重重哼了一声,甩头走了。
茗烟望着主仆两人离去的背影,满心忐忑。
不多时,院外有人持了灯笼过来,东厢那边陆续响起了说话声。因两处隔了院子,又隔了房门,西厢只能隐隐听到些声调。仔细分辨起来,的确像是不大好处理的事。
茗烟帮公子梳理着头发,偶尔絮叨几句。郑和宜被他那琐碎的言语慢慢勾出了困意。
他的旧症复发已混沌了数日,这些天实在遭罪,好在一直昏昏沉沉如梦似幻,那些痛苦折磨便也好似不太难熬。
胡太医的方子里应该是有助眠的药物,一时困意袭来如山倒,他便轻轻松松入了梦乡。
一觉转醒,已是日上三竿。
久违的舒乏酸软遍布全身。
他暗暗调动气息,发觉竟然恢复了些气力,难掩欣喜,外头忽然传来动静,便开口唤人。
屏风后露出个小脑袋,一见他醒了,当即笑得牙不见眼。
茗烟原本是个话多的,进了院子后言行之间不敢放肆,常显得唯唯诺诺,直到昨夜见了小姐对公子的爱戴,心里轻松不少,今日做着活,口中就已经叨念起来。
“小姐出门前曾来探望,见公子仍睡着就笑了。小姐说公子能睡得着便是好事,要公子好生养着精神。还吩咐了晚些送躺椅来,就摆在院里的梅花树旁。小姐说公子若有力气就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也不错。”
一连串的“小姐说”似竹筒倒豆,没完没了。郑和宜默默听着,未有回应。
“……小姐还让人从书房取了好些书送来,说是留给公子打发时间用的,但叮嘱了不许多看。小姐说公子现在每日的任务就是饿了吃,困了睡,虚耗精神的事不许多做。”
行出内室,窗边的案几上的确堆着不少书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怪不得她要叮嘱几句,若真将这一堆都读了,可不是抵得上在珂师父那里做功课。
想到此处,郑和宜面上的笑容忽又不见。
茗烟被那昙花一现的俊颜晃了神,觉察到似有不妥,便更是小心伺候着,不敢再随意多言。
*
此时的谢从安正乘着侯府马车去往城郊农舍。
昨夜等来的消息是说族人在城郊置地时与庄上农户起了冲突,她懒得纠结去不去管,便想等睡醒了再理,哪知一觉醒来,事情已牵扯进了人命。
想到这里,顿觉无力。
十二三岁正是单纯烂漫青春无忧的年纪,这位侯府小姐却被身份桎梏,日日操劳着族中各样繁琐,除此之外还要分神琢磨帝王心思,真的不是被累死才让她借势重生了么?
见主子对着书本叹气,谢又晴忙开口劝解:“并不是什么难解的大事。刁民狐假虎威,生了些是非罢了。小姐且放宽心,咱们只过来随意看看,权当是出门散心。”
谢从安听了冷笑一声,“的确不算什么难解的大事,比起江南府欺宅霸女,康州私贩官盐的桩桩件件,这才不过是失手伤人而已。就算牵扯了人命,也当真事小。”
谢又晴听出语气不对,低头讷讷道:“晴儿错了。”
“你又何错之有。”抬手将书丢去一旁,谢从安随意歪在了软枕上。
昨夜睡得晚,今晨又早起,就算这马车再豪华,窝了一路上,身上也困乏的很。
谢又晴瞧着她脸色,殷勤劝道:“小姐不如睡一会儿,咱们还要过会子才到呢。”
谢从安应声合眼,却抚不平心内隐隐的焦灼,半梦半醒间开口问道:“你说我顺道请了乌嫫嫫回来照顾郑公子饮食可好?他吃东西总没胃口,还是需得好好调养才是。”
谢又晴瞪圆了一双眼,“嫫嫫可是夫人的陪嫁丫鬟,侯爷体谅她操劳半生才送回去庄上养身子的。”想了想又道:“唤回来也罢,毕竟她当时也舍不得小姐。咱们谢氏的人,要回来也就是您一句话的事,不过……”她顿了顿,状似苦恼,“能重新得以伺候小姐,自然是被高看的好事。可是,这为郑家公子请回府来,对外可要如何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