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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随意转 ...

  •   本朝帝王是篡位登基,臣子们对此也是心照不宣,可翰林院那一批书呆子却总抱着秉笔直书、不可妄言的文臣风骨,满口不虚美、不隐恶的大义。
      其实封建历史的千古帝王中,哪个没有染指史实的行为。
      文人虽爱扯什么仁义道德,也并非是真的拿捏不住。不过等待个恰当时机,选个对的人下手,想要的内容自然也就水到渠成。
      可这件来日方长之事,怎会忽然惹得帝王发难。

      郑家莫名罪获累及九族,昭告天下的,自有其逃脱不得的滔天罪名。
      依仗盛宠,忤逆犯上,触犯天威,罪大恶极。
      一夜之间,郑氏不仅被颠覆了百年之盛,还被摧毁了簪缨世冑的名声。
      虽说翰林院的一众学子对此事都有着各种揣测,但帝王震怒,前车之鉴又如此惨烈,谁还敢站出来为郑家喊冤。

      郑和宜自小便跟随师父在外游历山河。长安如何,家中如何,他盖不知情。
      满城风雨时他人尚在塞外,彼时听闻此信,只疑传言有失,待发觉不妥,启程回到长安,才入城门就被拿入狱中。

      虽然借着银两贿赂狱卒,身体上并未有过多的折磨,但亲眼看着往日的高楼大厦覆灭不存,他满心的疑问和愤怒也跟着滴滴点点都化作了死灰。

      再忆儿时,爷爷常在书房独坐,对着一池子的枯荷冬雪敛神沉思,似有难为。他每每追问,老人也只是凝神注思,对着面前空无一字的宣纸。后来问到父亲,父亲提笔写了八个字给他。
      居安思危,未雨绸缪。

      郑氏与这座繁华的长安城已沉淀了百年光景。究竟是何事,会让无论何时都从容淡定的爷爷那般难为?
      郑和宜百思不解,更不甘于被囿于屋狭四壁,于是选择了徜徉在外,游历山河。

      少华正勇,意气风发才是他,父亲写下的那八个字,总是与他的向往无关。
      反观此刻,郑和宜终于懂了,所谓的升平祥和,只是浮华与陷阱之间的最后屏障。愚蠢如他,见过了盛夏的一池荷塘月色,便未在意寒霜冬雪下的衰败寥落。

      修史之事已有多年,为何才被重提,爷爷便被推出午门斩首。他辗转而归,未能得见族中亲眷,竭力查问,竟寻不到一个知情之人。
      生死面前,书香百年的世家气韵早已不复存在,郑府中的凌乱萧条,与世族的荣誉尊严无关。
      家被抄了,九族被灭,虽说还能留着这一条命,他也不过是空顶着这个姓氏罢了。

      所以,他便要沦落到伺候谢家的这位小姐么。

      郑和宜幽幽笑了起来,那模样诡异凄惨,好不吓人。
      茗烟顿时慌了。

      外头忽然传来人声。
      隔着帘子瞧不清楚,茗烟看一眼郑公子,硬着头皮迎了出去,见是老管家带了人来,慌忙上前行礼。

      谢广望了一眼屋内,当即令跟来的四个小童进去背人。
      “小姐吩咐,郑公子即日入住幽兰苑。你要贴身照顾着,不得擅离。这四个家生子更名笔墨纸砚,守在幽兰外院的书室中听任差遣,若有何事,吩咐院子里小丫头帮你传唤即可。”

      幽兰苑三个字让茗烟慌得不知该如何自处,后面的一大串都没能进得了耳朵。

      小姐的院子不可擅入。
      他早先因窥伺被影卫揍了一顿捆起来扔进院子里去,到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胡思乱想间,只见四个小童已护着郑公子出来,面前的老管家仍在叮嘱着:“往后要少些话,多做事。小姐看得起你,你便更要懂进退,知好歹。”
      茗烟这才明白过来,连连应着,恨不得磕头表忠才好。伶俐之中又带些木讷,显然是个吃过苦的孩子。

      谢广暗自叹气。
      或许能够调教出来吧。只是不知道这位郑家公子是否会将局面反转,还是会令得仕族之祸更快发生。

      郑家祸事致使朝中多出了不少空缺,翰林院更因门生牵扯而空了大半。
      爷爷虽未提过,但谢从安总是担心族人望风而动,索性借着今日的机会,唤出两位表兄细谈。

      早年间,因受爷爷的管束,族中已极少有人琢磨为官一路。但今次的诱惑太大,她唯恐自身震慑不够,还有人会再生出贪念,为家族惹祸。
      前一世看多了历史故事,深深了解其中的命运循环,这种可悲圈套,谢氏一族承受不来。

      “两位哥哥可有高见?”日常的询问还是带了应有的礼节。谢从安只怕对方不以为意,态度摆的尤其端正。

      哪知谢元风当即拍桌怒目,扯着一副公鸭嗓喊道:“这般的危急时刻,若真有人目光短浅、不知死活,那便是我谢氏一族的千古罪人!无颜去见先祖是一,只怕后人也要背负骂名!”

      这可真是……说的都是废话
      谢从安不动声色,默默盘算。

      老二谢以山捧着滚远的肚子,一双眼贼溜溜的早将对面的两人看了几回:“妹妹的意思原是不错,但也要有服众的由因才是。眼下朝中空出的职位不少,总有人会看了心动。虽说咱们氏族的规训仍在,但少不得眼前的利益诱人,哪怕是应计长远,谁又会觉得那厄运同自己相关呢?前些年间,的确还是有着些忌讳,侯爷那般管束着,也就罢了,现如今都已躲了十年光景,刚巧又有官位逢空,天知道是不是有意给咱们谢家入朝的警示呢?再说了,只是想用些莫须有的话就让人放下嘴边肥肉,那不是晴天白日的作梦么……”

      原已照行了多年的规矩,为何又要她重申一回。这王八蛋根本就没安好心。
      谢从安冷冷一笑,“郑氏之死在前,怎能说厄运无关?”

      对面的眼睛一滚,撇嘴道:“郑氏之死系出有因,怎可混为一谈。”

      谢从安咬牙笑道:“‘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二哥素日读的书里难道不是这样写的?”

      谢以山早已将脸藏在了茶碗之后,眼珠子转来转去却不敢与她对视,口中也不闲着,稀里糊涂的东扯西绕,却是死咬着一句听不明白。

      “好。”
      怒极的谢从安放下茶碗,杏眼微眯,“‘父要子亡,子不亡则为不孝。’两位哥哥自来孝顺,这句想是能听懂的。如此就不妨将我的话直接吩咐下去,告诫众人莫动不该有的心思。若这家主的身份不足以震慑,便是要请出家法也非难事。”

      最后半句放了十足的震慑,谢以山如何听不明白,缩着脖子小声嘀咕道:“若谢家局势当真有你说的那么可怕,怎么你还敢将郑家那个带回府来。”

      “正是如此。”一直旁观的谢元风也不安分起来,“圣上刚赐了婚,自然是对此事高兴极了。妹妹自己放火,倒是不许我们百姓点灯……怎么都不合适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越说越兴奋,谢从安静静听着,知道自己的考虑并无不妥,目光中的笑意渐浓。
      在二人说的唾液横飞之时,她起身要走,口中轻飘飘丢下话来:“若还有人不听劝阻……”杏眼扫去,谢元风慌的躲开,谢以山也低头端茶,“……跟皇帝求个旨意对我来说也非难事……又或,”谢从安轻笑两声,嗓音忽然变得阴狠凉薄:“……大义灭亲也并非难事。一言概之,若要逆我,便需做好送命的准备。”

      话音落地,方才还在佯装无事的两兄弟已迫不及待的夺门而出。

      谢从安收起姿态重新坐下,望着杯中绿汪汪的茶水,抬手捏了捏额角。
      第一步终于结束了。

      那两人此去必然是各自往祖宅送信,她只用候着那些旁支的亲戚长辈们找上门来。
      谢元风出身兄弟支,却年长了叔伯支的谢以山几岁,想来前身是故意装作不懂,对他二人都按照年纪来称呼。
      那声二哥激得谢依山整日里端着个肚子装深沉,只怕人不把他当作正经长辈来尊重。

      这两家能将子嗣送入长安,自然都是些酷爱拉帮结派的主,也少不了对她的诋毁诽谤。
      两个混蛋入府之后,她管理族中事务无处不受干扰。每次这两处旁支都要有人来,无一不是搬出长辈亲人的身份将她苦口婆心的劝。不仅如此,还要借机再彼此之间分出个高低胜负,输赢多寡,让她烦不胜扰。

      所以不过半月,她就越来越体会到了前身暴力治下的好处。
      不听话便开揍,便是让这些流氓听话的最快也是最简单的办法。
      可惜,如此行事,族中对她不满的人数也越来越多。
      若不是有爷爷压着,只怕她连这个家主身份也早晚要被拿去,又或是被人暗中杀了也说不定。

      谢从安深深呼吸一回,将一口气叹的老长。
      仕族庞大,各房歌路盘根错节,她年纪尚轻又无毫建树,想要以德服人根本就是个笑话。眼下除了这跋扈的名声尚能帮着压迫警示,当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吩咐影卫兼顾青溪动向,她本想去闲鹤亭看看,一出书房又改了主意,转回了幽兰苑中。

      这个世界里的他实在是太虚弱了,虚弱到让人不敢心生怠慢。
      还是放在身边亲自看着。毕竟是皇帝御赐的夫婿,若真出了事,她恐怕就是谢氏的第一大罪人了。

      若不是亲耳听到那些言论,谁又能想到一个人的消亡竟能如此简单,且悄无声息。
      谢从安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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