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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故人易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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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看此人,谢从安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
举手投足的潇洒,与艳丽眉眼反差极致又融合的极好,浑然天成的独特感,是种只供仰视的尊崇,就好似世人喜爱牡丹华丽端庄,却又不能忍其落俗,便只用真绝色来形容赞美。
端详中的谢从安忽然被遮了眼睛,听见他故意凶着:“看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只能松开被角,笑着将覆在脸上的手拉下,却脱口而出一句:“你来了,我总是心安。”
王曦听了,唇边的笑却浅了些。
方才门外,他也听到了笙歌的话。
此事再论下去,不过是两人前年在兴北山上争吵的情形再现。他们之间的沟壑,岂止是隔了王谢两家。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个东西,讨好的语气生涩的可爱,“呐,给你。”
谢从安本在笑他,忽然被他手里那支花吸引了注意,仔细看了,发现竟是一簇桃花枝样的发簪。
花朵或绽开或掩阖,风姿各异。细微之处连花瓣与碧叶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粉嫩晶莹的模样,让人心情都跟着轻快起来。
她惊讶的接过,瞬间涌上的欢喜吞没了理智,眉眼带笑的簪在了发间,转头寻不见铜镜,便靠着想象扶了扶位置,朝王曦笑弯了又涌上了泪水的眼。
“好看吗?”
问出口的话音微颤,眼泪已经又扑簌落下。
王曦脸上的笑也没了。
那年春上,他二人外出踏青。
萱草遍野,桃花树下的少女翩翩起舞,甜甜唱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见他过来,她便远远的唤他名字,咯咯笑着问:“王曦,我嫁给你可好?”
那时心底一直压着的那句羞于出的回答,却好像再也不合适说出口。
他轻轻点了点头,嘟囔着:“还是这般喜欢桃花。”似埋怨,又似感慨。
“我瞧着,这不像是民间会有的东西。”谢从安看着他,双眼弯弯。
王曦郑重点头:“样子确实是民间来的,不过,我命人重新做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亮如星子。
我的从安,自然要佩最好的东西。
冥冥之中,谢从安仿佛被那未出口的情话烫了,慌的转向门窗那处:“还是没有人来接应吗?”
王曦起身在墙壁旁的椅子上坐下,将脚高高翘起,抱臂垂眸,姿容慵懒,“风雪大了一阵,怕是不好上来。看样子要到后半夜了。”
谢从安看着这个假装无事的人,想与他聊聊,又怕触动旧事,思及隔壁,便捡了些不轻不重话来说:
“北疆好玩吗?”
“不好玩。”
“为什么?”
“风沙大,还没有小美人。”
“你有军务在身,又不是游山玩水。”
“那也不好…”
“你此次回来待多久?”她抢了一句,仿佛不知打断的三个字是什么。
王曦忽然笑笑,蹭了蹭后脑垫着的手臂,假装闭上了眼。
他本就是为了她回来的,却忽然明白这话说也没用,又或许她已经不想听了。
两人之间的那些别扭,一直都在,他也没能力解决。
皇帝的赐婚又何尝不是一个信号,他慌的忘了身负的秘密机要,反应过来时,已经跟上了北上献贡的人马。
如今人已见到,或许,他也该回去了。
方才的那句“我不是你的谢从安”猛然浮上心头,王曦睁开眼,望了望她发髻那支温润桃花,偏过头去,眨去眼眶间的陌生酸涩。
未等到回答的谢从安早已在一室的温暖中昏昏欲睡。
韩玉觉察里头没了声音,就起身来看,只见一个窝在炕上睡颜恬淡,一个在墙边的椅子上高跷双脚抱着手臂。
如此登对的一对璧人,任谁看了不想叹气……
忽然,一簇目光似箭,方才还在闭目养神的世子眼神犀利,望着此处,他忙的退了回去。
火堆旁的炕上,笙歌已经睡着。
韩玉上前探了探她额头温度,又收紧衣角在一旁坐下,右手不自觉的抚上胸口,靠着墙壁又出了一阵神。
不知过去多久,呼啸的风雪间隐隐多了人声。内室的二人也同时睁开了眼,相视点头,一同往门口走去。
韩玉醒着,笙歌因伤势和体力消耗,此时在药效下睡的深沉。
谢从安靠近炕边,示意他小心看顾。
王曦已经到了门口,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忽然有人声传来:“此处天寒地冻,屋舍简陋,还请谢小姐即刻随小人下山。”
谢从安想也不想就道:“是请我下山,还是请我去死?”那噎人的劲儿惹得王曦当场笑出一口白牙。
对方果然没了声音。半晌后,再开口已没了最初的气势。
“小人只是受命来接小姐下山。李贴办已将此事回禀了统领大人,必会给小姐一个交代。”
听了这话,方才那个灰眸少年又浮现脑海,谢从安隐隐觉得不对。
东宫的人怎会这时候又特意退了?
索性故意点名叫人:“那便还叫李璟来。若我今日有半点闪失,自会有人请旨诛他全族。”
笙歌醒时正听到这样一句,在被中猛地打个寒颤。
认识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谢从安摆出跋扈侯女的架势。
身侧的韩玉一脸期待又困惑的神情,目光也是落在门前的谢从安身上,她缩回脑袋想了一回,忍不住无声叹气,裹紧披风又合上了眼。
门外的风雪之中,一群黑衣人静默的守在原地,似对这天地间的肆虐寒意分毫不觉。又过了半盏茶,被点名的少年终于出现。
“谢小姐,李璟在此,愿为乌衣卫做保。”
昏黄灯火中,小屋的门忽然打开,一个单薄身影迎向众人。
谢从安弯了弯眉眼,清浅笑意如同流云过峰,暗暗隐去了眸中讥讽。
“如此。李璟,我谢从安的身家性命便都交给你了。”
谢从安坚持让笙歌与韩玉同乘一轿,乌衣卫直接将轿子与她和王曦前后围在其中。
王曦好似看透了什么,嗤笑一声飞身上马,拢袖垂眸,不远不近的跟在了谢从安身侧。
风雪比着之前虽然小了些,却仍是寒意逼人。四周如夜色深沉,只有踏破冻雪的咯吱声,混着马儿身上与轿子装饰的轻微声响。
韩玉掀开帘子望了望前面的人马,又瞧了瞧身侧那些冻得脸色发青的乌衣卫。
怀中的笙歌还依旧睡着,他悄悄动了下手臂,眼睛微眯。
肩头的伤口没有处理,已经痛的越发厉害,不知下山这一趟会不会再有什么变故。
谢从安几次三番的改变主意,看得出都是在考虑如何保护他与笙歌,可他却一直不太敢信。
可是,经过了这一日的遭遇,传说中那个跋扈任性的谢少主似乎更陌生了。
眼前人和传言究竟孰真孰假,又或许她也是被传言害了的人?
默默抚着胸口,他的眼中还是挣扎。
藏着多年的秘密,终于又有了送至眼前的机会,他有些无法按耐自己,哪怕重复念着要慎之又慎,却一直在被发生的事实推翻预测。
看着那纷纷雪片飘落,他觉着自己也越发迷糊了。
如此照顾着身边人的谢家小姐,怎会是个不值得托付之人……
可惜轿中的这些纠结,马上的谢从安丝毫不知。
她正在忙着努力跟自己拉扯,一条条的数着不能和王曦继续在一起的原因。
谁能懂她此刻的心虚尴尬。
霸占了别人的身体还无法为对方保全爱人,这样的自私嘴脸实在难看。
可是,相爱这种事谁又能强求呢……
好在王曦已经比着初见时安静不少,这一路收起了那份亲密,对她不再招惹。她也终能自在一些。
不远处的松林里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谢从安扯了扯唇角。
正是心烦的很,你们既要找死,那便死吧。
心声才落,几十道黑影仿佛得了命令,瞬间从山石林影后窜出。
空中响起一声利啸,乌衣卫当即四散开战。
他们各自守位,攻防不乱,有人倒下便有人即刻补上,两人一轿始终被护在其中,滴水不漏。
谢从安紧张的瞧了一阵,捏着缰绳的手渐渐松了,倦意袭来,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
一路垂着眼皮的王曦忽然转头问她:“困了?”
捂着嘴巴的谢从安愣愣的,泪眼汪汪的点了点头。
只见他灿然一笑,抬手甩落肩上的绒毯,飞身杀入敌群。
前方,王曦招式凌厉,紧逼要害,乌衣卫除了防守,更要看顾他的安危。
留在马背上的谢从安按住自己蜷动的手指,忍住未动。
前身的功夫不弱,但她毕竟是生长在和平年代的人,就算嘴上凶狠些,不到生死关头,对于亲手杀人这种事还是无意尝试,更何况一个侯门贵女,能动手杀人的机会也少,缺乏实战经验的她,还是老老实实看看就算了。
算盘打得清楚,她坐看着王曦在守卫的兼顾下冲入敌人后方,招招见血。
那身明紫杏黄的衣袍在浓夜中颇为惹眼,于雪花中翻飞似蝶,美都带着股血腥凶煞。
起初她也跟着一起激动担忧,待看清了那双眼中的怒意,又默默的别开了眼。
那些凌厉的杀招,分明是他借势而发的怒火。
方才的那些话,想必是都听进去了,不过不愿回应,倒底心里憋着股怒气,只是不愿对上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