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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各自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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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宫殿是前贵妃上官秋孜被罢黜时最后待过的地方。
烟霞锦因软透的质地闻名,造价颇高。富贵人家多爱用它做夏季衣衫,透气凉爽,绵软服帖,凸显身姿,行动风流。
这位贵妃善舞,便爱用它做长摆舞衣。对此曾有风流士言:“风中可做霞色飞,静时可为神仙舞。”
她被封妃那年,南面蝗灾桑树减产,此锦曾涨至千金一匹,又有北国商人以金珠相易不换的流言,所以后来被称作“金不易”。
看着这满室的织物,便能窥见这个女子生前是如何的备受皇宠,淫逸骄奢。
层层幔帐后,有一白色身影灯下独坐。
虫蛾扑火,自他侧脸晃过,又为那温润孤冷的容色染上几分鲜活。
崔慕青忽然停住。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与心念之人独处,她心中竟莫名生出些怯意。
……
“郑如之年少得意,突逢大变,正是心内脆弱之时。虽说有皇帝赐婚,但那又何尝不是伤着郑家颜面,此中对你更是有易。不如趁虚而入,温柔缱绻,自有归宿。”
……
见崔小姐忽然站定不动,茗烟以为是等自己通报,忙闪身过去先唤了一声。
“公子,茗烟去拿点心,正巧遇了崔小姐。”
郑和宜早已听见了一行人的脚步,也认出了茗烟,忙着将纸张理好,欣喜的落笔起身,目光一闪,随后后知觉方才那一句说的什么,笑颜又依旧绽开,
“如之多谢崔小姐。”
*
北环雪山,风雪渐重。
谢从安披头被绒毯裹成了个粽子。
那人靠近过来与她贴了贴面颊,抵着额头,亲昵又故意坏笑着问:“还冷么?”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亲密瞬间将她的最后一道防线击垮,滔天酸楚卷起两汪泪水,瞬间止不住了。
王曦看得一愣,直接僵住了。
她深深呼吸几次,强忍着哆嗦,喊了声“王曦”又咬住了牙。
“这是怎么了?”
双手被凑近唇边小心的呵着热气搓揉,眼前的人影逐渐模糊不清。
滔滔不绝的泪水让她只能不停的眨着眼,千言万语,翻来覆去,最终只是笨拙无比的说出一句:“我不是谢从安。”
那样濒临爆发的伤心,根本压也压不住,她只能一字一句的努力重复着:“我不是,你的谢从安。”
看到王曦再次愣怔的一刹那,胸口绞痛难忍,似有锋利刀刃伴随寒冷入骨。
漫天盐雪淹没伤口,在血水的翻涌之间,谢从安竟然忽然发觉自己似乎已经有些麻木。
她试图在混乱的情绪中找回思考,却像自我催眠一般,不停重复着:“我不是谢从安。我不是你的谢从安。咱们分开罢。”
王曦很快就觉察了她的怪异,抱起人便往屋内行去。
小屋里,韩玉点燃了火堆,又安排了笙歌吃了药睡下,正要暖酒,就被那粗暴踢开的屋门吓了一跳。
“方才的药在哪里?”眼前的宁王世子凶的仿佛要吃人。
他抬手安抚昏睡中挣扎的笙歌,忽然扫见了在他怀里满面泪水,不停哆嗦的谢从安,忙的指向内室,跟着拎起药包进去查看。
谢从安被安置在已经收拾好的小床上,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却泪落不停,口中还喃喃叨念着什么。
韩玉有些瞧不下去了。
身为宫中琴师,他自然知道谢从安的那点“风流韵事”,瞥了眼王曦,还是问了出来:“世子此番回来是为了从安?”
床边坐着的人眉毛一挑,“你是哪个?”
长安小霸王谁敢乱惹,韩玉连忙表明身份:“在下不过芳菲苑内一个小小姬子,世子无需担心。”
“小小姬子能让谢侯府的小姐以身相救,还能一眼看穿我的身份,怎么也值得我高看一眼了。”
不过冷笑瞬间,人已经逼近身侧。
韩玉僵直着身体,瞥了眼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青筋绷起,颈间那一丝冰冷虽然细微,却直达心底,让他不敢掉以轻心。
若没猜错,以那根手指下的锋利兵器,取他的性命不过片刻之间。
他勉强挤出几丝笑意,“从安是为了操持瑾瑜公子的冠礼,巧合与小人相识而已,殿下无需过虑。”
想起早先在临华殿中见过那些东西,王曦知道此人言有所依,却仍不肯罢休。
“芳菲苑中的姬子名伶众多,为何只有你二人得近她身?”
原本只是醋意萌发的故意寻衅,怎知韩玉忽然沉默下来。
半晌后,韩玉还是给出了答案:“小人的确有背负之事,但对谢小姐没有加害之心。”
王曦冷笑,“你说没有便没有?”怒极反笑中,指尖又逼近了几分。
韩玉当即发觉颈边有痒意往下,知道必然是见了血。
此刻面前的那双桃花目中有着比屋外风雪更加逼人的寒意,若他再不说出点什么自救,只怕会活不过今晚了。
“你们在干什么!”笙歌头发遭乱的出现在门口。
她小跑着进来,急得将手中的药瓶子往王曦身上砸去,嘴里还说着:“世子爷你疯啦。我们是跟从安一起来的,不是奸细!”
王曦抬手接下看了一眼,打开瓶子轻嗅,随即皱眉,一手去揉鼻子,一手就将瓶子递过去谢从安鼻下晃了晃。
混沌中的某人眉头一皱,坐起身来,张口便吐。
只听谁喊了句:“走开!”清醒过来的她便看见王曦一脸铁青的对着床下。
欠身一瞧,她马上心虚的去拉他袖子。
这人貌似是有很重的洁癖的。
“都给我闭嘴!”
果然,王曦发了个莫名其妙的狠,脸色难堪的起身,独自去了屋外。
韩玉从炉中扒了炭灰来清理,笙歌取了暖好的酒来给谢从安漱口。
被子包里忽然响起一声惊呼:“韩玉,你脖子怎么流血了!”
王曦只怕那人说自己坏话,特意从外头探头回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韩玉自然收到了那一眼警告,默默擦去摸了满手的血,却还是没忍住哼了一声。
笙歌摸出条手帕给他包上,一副欲言不得的样子,朝门外望了一眼,“大小姐,你跟世子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的,”韩玉捂着脖子上伤口,眉毛鼻子眼睛都拧成一坨,“招惹了世子又去招惹瑾瑜公子。如今被找上门,只能装病卖疯罢了。”那语气让人听得直皱眉。
谢从安从这两人的神态猜出几分,知道自己又给人惹了麻烦,只能忍着。
可是,笙歌那性子哪能让姐妹吃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直接骂道:“你这混蛋脑子,只知道那曲中唱得浓情蜜意,你侬我好,可知道世事要远比爱恨复杂得多!”看一眼外头,声音压低了些:“世子与从安许久未见,两人之间有多少误会你又怎么知道!他们这种官宦子弟,交际起来的猜疑忌讳可是你我这等人能想明白的?从安这种性子,必然是有苦吞了也不肯轻易往外说的。你身为朋友不帮着她、体谅她,反而给她带这水性杨花的帽子,还算不算的是个人!”
韩玉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捂着脑袋,又哼一声,气势已弱了不少,“水性杨花可不是我说的。”
笙歌气得当即跳起来,“你,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个蔫儿坏的王八!”
谢从安忽觉得脑袋里一跳一跳的疼,只能虚弱的按住额角:“不要吵了。”
“是你自己要骂的,还说我枉为朋友,虚伪!”
“韩玉你这个王八,看我不打死你。”
“不要吵了!”
方才许多情绪一齐涌来,谢从安虽然糊里糊涂,又痛又哭,却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方才笙歌误打误撞,一番话却让她解了出来。
原来,这位漂亮的宁王世子是她前身的恋人。
既然痛作这般,她与王曦之间必然有着深情。可是依照皇帝对待谢氏的态度,两人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这对罗密欧与朱丽叶不知经历了什么,能让女孩子舍得将记忆全都抹去,还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虽然她对王曦丝毫没有印象,但那熟悉的亲密,还有心动,以及那实实在在的痛苦,全都骗不了人。
屋门复又打开,风雪之声涌进。
谢从安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方才上山时片刻的晃神。
“王曦,你可是要与我生分?”
她喃喃的低声念着,试图回忆起来发生了什么,没觉察王曦眼中闪过一抹夹杂着悔恨的心痛。
那时候仿佛也是与今日相似的情形。
雪夜的寒风凌厉,仿佛能割裂肌肤,也一同割裂了女子的心。
天寒地冻之中,她一字一句的确认着这份充满不安的情感,迫切想要对方回应。
记忆虽然不在,这个身体却在反复提醒着她过去的那个夜里,自己经历过的,寸寸刻骨之痛,切肤之寒。
炕边精致的云纹靴上还有点点污痕。
谢从安撑起被子,冒出脑袋:“明儿赔你一双比这个好的。”
王曦正对着藏在被中的她不知所措,忽然见了这灿烂一笑,也跟着一起笑了。
“好,我记下了。你可别想赖。”说着伸手去捏她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