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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前情难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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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岁上元,两人曾在街市偶遇。
不知为何,谢从安忽然动怒封街。
当时因有九皇子在侧,他们未能说上几句话,他也未能将她留下,翌日一早又被诏入宫中,因事及南境机密,回到府中就被关了起来。
之后,圣旨派他前往疆北。离别那日,他曾在城门前想尽办法拖延,却足等了半日也未见她到来。
忆起过往,王曦心头微微泛酸。
后来惊闻郑家出事。唇亡齿寒,颜谢两家必然忧心皇帝对待士族的态度,他猜想小从安或是早已得了消息,无暇顾及其他,直等到忍不住了,才用安排下的人悄悄的送去了一封平安信。
没想到,得来的却是一份走了明路的正经回礼。
这下不仅他安排的人被捉住罚了,之后也再无寄信的可能。
对着那如何也看不懂的结果,他心思混乱,坐在那里想了整个日夜。
只可惜身在南境,别无他法,让人拼命的打探长安消息,送回来的却是皇帝为从安赐婚的喜讯。
那一日他似发疯了一般,想尽办法逃脱了监管,与南境供奉的队伍走水路赶回长安。
这一路过来,听闻皆是谢氏小姐与郑家公子的风流韵事。
那些故事传的那样的热闹,让他越听心越冷。
小从安对外人多是脾气暴躁,不苟言笑的,怎会轻易显露那些故事里腻死人的温柔。
直到听说她为那人请了温泉行宫,他一路追进谢府,见到了一帘相隔的幽兰苑,确认了两人当真身在巫峡,胸口的悬石轰然落地,烟尘四起。
原来,这些真的不是皇叔拿来哄骗他妥协的计谋,是他的小从安当真心仪了别人。
望着马背上的熟悉身影,王曦抓着绒毯的手紧了紧。
马蹄踏踏,一行人不多时便已到了北环山顶。
天上的灰暗已近到压至了头顶。
风雪中,满山素裹,厚积的皑皑冰雪之下,苍松翠柏隐隐,端庄大气。远处的温泉行宫,殿宇华丽,挂满灯火。眼前的美景让人禁不住要赞一声大乾的山河。
“好美啊。”笙歌叹了一声。
韩玉随口接过,“空山岁晚多冰雪,若个峰头踏冻云。”
王曦瞥了眼那念诗的男子,只见他微微笑着将身前的女子往怀里紧了紧,发觉了自己的目光后并未回头,而是驱马往松林深处去,有意无意的将他和从安又留在了后头。
笙歌偷偷回头瞧了一眼,低声道:“这个人,长得这个样子,又跟从安那样那样的,是不是宁王世子啊?”
“什么这样那样,你少胡说,”身后传来熟悉的讥讽,“先不说宁王世子与从安有没有什么,就是有,他人在北疆,有军务在身,怎么会跑来巫峡行宫。”
“你难道不曾听闻宁王世子与谢跋扈相好?皇帝与宁王对此事很是头疼呢。”
没等到韩玉回答,笙歌嚷嚷起来:“那你说,能跟从安亲近如此,除了那个郑如之,还能有谁?”
宁王世子与谢氏小姐的事,民间虽不得知多少,宫中这些士大夫之间却是无人不晓的。
韩玉依旧不语,笙歌不乐意了,戳他几下,“你是不是又猜到了什么,故意瞒我?”
韩玉拽了拽缰绳,语气有些无奈:“若真是宁王世子,怎会自己偷跑过来?你还是少些聪明,保命要紧。”
可惜笙歌还是没听明白,只骂他道:“你担心个屁。他爹是谁?用得着我们替他操心!”还白了他一眼,踢了踢马肚子。“快走快走,冻死老娘了。浑身疼的厉害。”
韩玉也觉察出她体温不对,忙的将人揽紧,驱马快速前行。
王曦与谢从安并排走着,发现她一直皱着眉头,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由关切道:“可是担心后头再有人追来?”
谢从安瞥来一眼,想说什么却摇了摇头,忽然抬手过来,看似是想要拉他,结果探至半空后颓然一惊,似是从梦中方醒,脱口唤他道:“王曦?”
王曦依旧笑嘻嘻的将她的手拉过攥住了,轻轻的问:“怎么了?还在生我气吗?”
手指碰到了绒毯的边缘,那异常的柔软引得谢从安又走了神。
这东西是北国贡品,轻暖精致,绣的是青鸟携云。礼部却嫌弃那花色形似雪域,寓意不祥,所以剔了出去。
因为郑和宜的寒症,她总是留意着这些东西,有人讨好便照单全收,只是没想到会用在此处,竟然这样的讽刺。
他是王曦,是宁王世子,是她好像忘记了的什么人。
面前的笑脸太过明媚,谢从安尴尬的缩回手,没话找话道:“你怎么从北疆回来了?”
王曦不动声色的拢了毯子,随意一笑:“思念母亲,便回来瞧瞧。”
“可你身负军务……”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方才李璟对他还礼时跳过了称谓,后之后觉其中深意,添了几分冷静道:“你如今这样偷偷的回来,可有妨碍?”
王曦懒懒一笑却不回答。
四散的飞雪中,他双手抄袖,歪头瞧着谢从安,慵懒的笑容不掩思量。
谢从安本就心虚,转头望了望道:“快些进屋去吧。雪下大了,天色又晚,怕不安全。”
原以为对方还要再说几句,却见他忽的收了方才的那副模样,十分顺从的跟在了身后。
*
松林中的小屋别具一格。
青松雪顶,搭衬着格外整齐的木头纹路,质朴中透着股子精致,颇有前世北欧度假小屋的影子。
一侧青松覆盖的马棚中,马儿正安静的低头嚼草。谢从安将自己的马也牵了过去,刚想要回头招呼就撞进一个怀抱,耳畔低声轻问:“还在恼我?”
亲昵的语气让她胸口软涨,张了张口,眼眶发热,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一定是风雪太冷,才让这怀抱惹人眷恋。
她脸颊蒸腾出两团烟霞,转过身,对上王曦映着落雪的双眼道:“我有话与你说。”
*
雪山顶上的朦胧月色,遥对着长秋殿中灯火。
郑和宜终于合上了手里的书。
茗烟忙的凑去递了热茶与擦手的软帛,殷切问道:“公子饿不饿?已过了用饭的时候,小的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点心可好?”
郑和宜才要拒绝,忽然记起那日的画舫之上,秋阳之下,有双纤细巧手轻点过几只白玉碟。
“云片糕,翡翠台,青芽籽……”
殿外的小径上,茗烟一路过来念念有声,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公子多爱甜食,这几类却是或咸或淡,可不是弄错了?
正想着要不要折回再去问问,却见前头有一队灯笼朝着这边过来。
月色虽沉,仍可见轻纱曼舞,夜风过处,珠翠琳琅,当是有女眷出行。
他慌忙避让,可巧被拦在水畔一侧,若躲去假山,被当作宵小就更是不妥,仓促间便只能欠着身子低头挤在了路旁,想着等人过去再走不迟,可那彩衣霓裳偏偏在面前停了下来。
“这位小哥,似叫茗烟的?”来人的声音绵软亲切。
茗烟顿生好感,抬头要答,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崔慕青对他的僵硬视而不见,仍是满面的和善可亲。“小哥是要往哪里去?”
茗烟不敢看她,只能低着头交代一番。
崔慕青笑的越发贤淑温柔,“我刚从菁妃娘娘那里出来,因才饭罢,便随意走走。恰好随身带有娘娘赐下的点心,你既说公子还未进食,不如,我同你一起送过去?”脚下一顿,又似特意解释给他:“宫内行走不便。我们官眷随身的丫头都麻烦,你这身份想来更不容易,遇到不懂事的恐怕还要遭人白眼。眼下都这个时辰了,你再出去还要寻人求着传话,待辗转回来,只怕公子早已将茶喝饱了。”
茗烟虽不是正经教管出来的小厮,却也觉着这话里头有些不太对,还没想明白,就见一旁的宫婢过来催促道:“御膳房已经关了,小厨房里做点心,只怕还要费些功夫。小哥不如就带我们直接过去。也免得郑公子受着饿肚子的委屈。”说着托起了手中的食盒让他瞧。
巧的是里头当真有几样公子点名要的。
他下意识点头,转去走在了前头,心里回味过来,却依旧忐忑的厉害。
早先去临华殿回禀公子作息时,晴儿姐姐的愤愤不平犹然在耳:“那个崔家小姐根本就是主子口中的白莲花、绿茶婊,主子做什么要让着她。瞧她觊觎郑公子的模样,十公主怎么不问问她要不要脸?”
胸口藏着的木牌忽然发烫似的,搅得他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若是今夜的事情被晴姐姐知道了,恐怕他会被扒了皮解恨。
思绪间,一行人已经到了殿前。
夜风巡舞,殿中的黄绿烟霞锦随之摆动,珠翠碰撞之声四处可闻。偶见几处鲜红夺目的古瓷、宝龛,高桌矮几上黄金玉盏中盛放各色鲜花水果,鲜翠欲滴。
一路过来未见香炉生烟,却充盈着满室的花果香气,长秋两字被这些不经意描绘的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