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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宫墙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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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王砅身披乌衣玄文的宽袍,面目半掩在光影之后,手中把玩着一只打磨细致的玉质酒盏。
通体碧绿温润的成色在白光照耀下盈盈透亮,色泽如初春芳芽,盛夏碧水,润的能安抚人心虚浮。
“这招请君入瓮安排的不错。那女人得了消息必然心虚,想要除掉谢氏的威胁。你们只需静静等着。此次远在巫峡,神策营鞭长莫及,依她的蠢笨,多半会想到要启用乌衣卫中的人手。”
“李璟,你且盯住了凤清……若他不当用,就先行记下人头,往后再做打算。”
少年领命却未曾离开,开口询问:“若是菁妃真的杀了谢从安,我们岂不失了一枚好棋?”
王砅抬眼看向他,发出了一声轻笑,“那就便宜了谢侯爷,让他这孙女先得了解脱。”说着眯起眼睛朝暗处扫了一眼,语气中又多了转圜,“放心。谢氏曾被允准暗卫随身……”顿了顿,“或许是因为这个?”自言自语着又道:“老一辈都是武将出身,懂得进退礼法,不曾启用这份逾矩恩典,但如今只剩了这一个丫头,父皇也不会对她太过计较。且那谢氏三阁在江湖上亦有名声,他们族中的影卫可不像这个小家主,是个吃素的草包。你若遇上了,也要多些小心。”
李璟离去后,那暗影中竟然浅浅显出一个人影。
对方行至日光线下就止住了脚步,轻声问道:“殿下当真决定了要与谢氏结盟?”
王砅扫去一眼,“有何不妥?”
“殿下虽然意在晋王,却是真真实实帮了谢氏,此举必然会引起圣上留意。可臣方才听殿下的意思……斗胆揣测,殿下是想借着菁妃之手,去探一探乌衣卫的底?”
心事被人点破,王砅眸色微沉,眯眼看向日光落处,“说来可笑至极。孤空坐着这太子之位数载,只因避嫌,连路过神策营都不敢多留,反倒让一个恃宠而骄的后宫妇人占了先机。她不过是仗着无世家背景,钻了父皇防范外戚的空子,借着御前恩宠替天家分赏,就能笼络起一众趋炎附势之辈。”冷沉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压抑的忿恨:“可笑,更是可恨!她从未触及神策营核心,孤也因此难以动手;营中那些老东西全看在她御前特权的份上,事事给她方便,竟也成了惯例。”深深呼吸,平复一回,“如今难得父皇亲选了这批新人,虽不知是否因着那影卫随身的旧制,孤也有意借此试一试深浅——看看这乌衣卫是真的持中不偏,还是父皇用来制衡朝局的手段。”
影中不语,片刻后提起一事:“殿下又为何一定要三殿下也赶回来?”
王砅冷笑:“朝中皆知三弟与四弟亲近,谢卿不如猜猜,孤为何会与三弟交好?”
“臣愚昧。”
王砅并未回答,而是提起了菁妃担心的事。“既要重翻长秋旧案,我这三弟自然也该要个证明,洗清了自身嫌疑才是。”
片刻沉默后,那人又道:“可这乐师遗物之说一直是捕风捉影,且传闻不知何来……”
“所以,孤才让他好好的去讨父皇的嫌。菁妃也一同被牵扯进去,这一场旧事重演,岂不又是一石二鸟。”
“虽说如此,良王行为浪荡,心性不定,殿下还是不要轻信的好。这一番大事在前,他或可引生变数,咱们还是多多警醒防备着些。”
可王砅对这提醒并不在意,喝掉了杯中酒液道:“如你所说,三弟的行踪隐秘,不可轻信。所以孤才用他来搅乱棋局,总好过于明处对立,是也不是?”说罢不待回应又道:“此事已定,无需赘言。”
觉察了这份不耐,对面忙捧起话来:“听闻此次来的路上晋王殿下试图接近郑公子,被贴了个冷脸。”
提起此事王砅忍不住露出满意的神情,“怎么你们都知道了?”笑了一声,“老四不成气候,又因此在父皇那里落了些糊涂不省事的印象。”忽然意识到什么,侧了侧身,“你是担心郑和宜这里有变数?”
“臣只是惊讶于这位公子竟然能安然躲在个女子身后。”
王砅嗤笑一声,“非是女子,而是谢氏。孤信他为的是那棵大树,而非一个女人。”
“人说日久生情,又说患难见真情……”
王砅抬手止住,“那谢从安虽有几分姿色,崔家的小姐又何尝不是个知书达理的美人?一个声名狼藉,一个软袖温香,等真到了取舍的时候,还会有那么难么?”言罢自斟一杯,酒液如细线注入酒盏之中,点滴不漏似暗中生目。“你才到这里,许多事情还不清楚。若说这小子入住长秋殿是无心之举,那哄着谢从安去游崇乐湖呢?郑如之,他的心太大。现下不过是借着谢从安的跋扈庇佑,静待时机罢了,再往后走,那份跋扈于他便是麻烦。”
这几句讽刺露骨,如何还能听不得明白,影中人拱手,“昨日来时,臣在队伍中发现了宁王世子。应当是随着献贡的队伍偷跑回来的。”
杯中酒已饮尽,王砅瞬间手掌蜷缩,指间只余齑粉。
“这个曦儿,真是让表哥操不完的心。”狠戾的眼神随着话音瞬间隐去,他站起身来,面上只余一派和煦春风,“在意他的人多了些,现下还轮不到孤来紧张,就先由他去吧。”
*
雪山之上,三人前前后后行至山腰,斑斑雪迹附于霜草,呼吸间便是泠冽刺肤的寒。
越往上天气越发恶劣,单从天色已无法分辨时辰,他们早已过了半山的休憩处,稍作收整,吃了些东西准备再次启程。
“从安,你当真还要往上行?”
韩玉看了眼云雾缭绕的山顶高处,提醒她道:“上头可是会更加难走。”
笙歌吐掉草根,回头呛他一句:“你可是累了?是就回去,反正当初也是我说要陪从安来的。”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谢从安忙开口打岔:“我是为着心底那点不安才来的。都到了此处,记不起来,总觉得奇怪,还是想明白了踏实。”
“走”,笙歌豪气的上前拍一拍她肩膀,给她一个支持的眼神。
韩玉瞧着两人背影,微微叹了口气,驭马跟上,眼底却多了思量。
*
临华殿中。
谢又晴手忙脚乱的收整着连日被当作书房的寝殿。
彩纱舞衣被丢的到处都是,涂抹写画的宣纸乱七八糟,四处散落,也不知哪些有用,哪些没用。
主子说这处不许人随意入内,她便只能自己动手整理。一张张的捡起瞧了,才知这是在为郑公子的冠礼做准备。
劳心劳力,亲力亲为,这可真真是用了心。只希望这番心意别被辜负了才好。
想起近些时郑和宜渐渐多起来的表情,谢又晴心里又平复了些。
主子与他站在一处,真真是郎才女貌,绝世无双。
看在瑾瑜公子才华横溢的份上,小姐喜欢便喜欢了吧。
咱们谢氏的日子,真过起来哪有那么难呢。
外头忽有宫女来禀,说从长秋殿那里来了人。
谢又晴收起胡思乱想迎了出去,竟是多日未见的茗烟。
这小子东张西望,满脸好奇,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个水晶盏,里面满满堆着晶莹欲滴的果子,颗颗圆润饱满,嫣红的色泽似美人朱唇,惹人垂涎。
“樱桃?”谢又晴震惊无比,“这时候怎么会有这稀罕东西?”
茗烟的脸色颇为得意,举到她面前大声说着:“这可是南境新贡的。拿冰镇着送来,跑死了几十匹马呢。”
谢又晴将信将疑,把东西接过,知道的确难得,赶紧又追问一回:“从哪儿来的?”
这下茗烟更得意了,下巴几乎要扬到天上:“前些日子游湖,公子的诗文夺魁,太子爷赏的。”
这一提不当紧,谢又晴忽然记起那日游湖的气来。
明明是主子跟皇帝要的画舫,结果竟然被赶去二楼睡了一天,什么也没玩到。
听说那楼下热闹极了,十公主还帮着崔小姐与郑公子联诗诉请,真是气人!
这行宫里的规矩甚多,巡逻的侍卫脾气也差,那天去的又是崇乐湖这种禁地,听说许多跟着主子的丫鬟小厮都被留在了园子外头。
她没有跟着,却为了能跟侯爷回禀清楚,花了心思去打听,结果就是吃了一肚子气。偏偏主子半个字也不提,累的她也只能佯作不知,做一对糊涂主仆。
茗烟一样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在继续闯祸,多嘴提起小姐多日不曾往长秋殿了。
谢又晴转身踹去一脚,瞪他道:“你家公子没长脚?只能等我家主子去看他?”
“不不不,”茗烟呲牙咧嘴的捂着痛处,往后接连蹦了几步,赶紧揉了揉放下,“就是总见不到小姐,小的我也挺想她的。”
谢又晴跟着又瞪来一眼,齿间吐出几个字,“算你有良心。”
她回身带路,招手让茗烟也跟着进来。
茗烟跟着过去,一眼就看见了案上摆着的几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