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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落花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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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被她笑声吸引,好奇的转头看来。
他站在肤色如玉的郑和宜身侧,被衬得黑不溜湫,好在浓眉大眼不像是坏坯子,身上是件长安近时流行的银白长衫,浮夸的样式与他敦厚的气质不符,大抵是家人给选的?
难得这般思美爱俏的年纪却不在意外形,这小子有点意思。
谢从安大剌剌的盯着他看,发觉这人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清的矛盾出挑,难以言明,厚重却偏聪灵,古怪却又和谐,仿佛这人本该如此。
再次觉察到被打量的目光,少年又转过头来。
谢从安冲他笑笑,举起手中的葡萄问:“若是加入,好吃的是不是多些?我肚子饿呢。”后半句分明是冲着郑和宜说的。
少女活泼可爱,少年莞尔一笑,竟认真的点了点头。
这下真的是好感刷满了。
谢从安笑弯了眼睛,一边偷偷瞧着他,一边拉着郑和宜加入了作诗的酒宴。
宫人们早已撤下了多余摆设,装好写诗的插屏,只留了抚琴的乐师在侧。
游湖联诗本就为消遣,并无过多规矩,众人接连几杯入肚,眼见诗兴渐起,气氛热闹起来。
谢从安却是真的饿急了,也顾不得周遭如何,只管捡着点心填饱肚子,顺带又琢磨起昨日那些个未完的想法。
近时的她都一心扑在郑和宜的成人礼上,只想着到时候要如何的热闹非凡,声势浩大,好为他挣些面子,多认识几个朋友。
昨日自午后就忘了进食,晚膳也错过了,折腾到凌晨才饥肠辘辘的睡去,今早又被唤了出来。现在的她,虽然看似无恙,实际上身虚脚软,脑袋也昏沉的不行,只想吃上几口再接着睡去。
郑和宜发觉身旁拿果子的手越来越慢,悄悄避开稍许,看见她果然已经阖了眼,便将那压在身后的软垫调整一回,好让她睡得舒服些。
浅眠之中觉察到了,谢从安唇角上扬,放心的歪靠过去。
场中热闹纷杂,这处细微原应无人顾及,却全全落在了有心人眼中。
王浔朝太子撒娇讨好:“既是游湖取乐,大家都要参与了才算热闹。”说罢未等回应就拉着身旁的崔慕青道:“崔姐姐,咱们也一起加入,可好?”
崔慕青矜持颔首,微微欠身,浅笑温婉,美如湖边春色。“慕青薄才,愿抛砖引玉,与众才子同乐。”
谢从安将睡未睡,心知上次疏云亭对弈种下有因,今日这状况,大抵是要还了,忽听身侧人低声道:“从安今日精神不好。未免扫兴,我来替她便是。”
金秋艳阳透窗而过,正晒得她身心乏暖,这一刻忽然又有了旧人仍在的心安——即使目不能视,也能处之泰然。
崔慕青勉力压下心头酸涩,却依旧落寞难掩,“瑾瑜公子雅号,慕青怎敢班门弄斧。”
温柔如水的嗓音忽然暗淡下去,已经想象得出那副楚楚可怜。
谢从安眼皮一抬,笑意慵懒,“瑾瑜公子雅号,闻名长安十余载,在座的哪位不曾听过?你这句班门弄斧讽的也实在太过了些。”
嗓音冷脆,如珠坠玉盘,耳音清灵,却也寒的锥心。
这些身份娇贵的长安才俊,哪个身上没有几分傲气。被她如此一解,倒是说崔慕青将众人全都得罪了。
素来大方得体的崔家小姐,此刻难得的慌乱。
那个一直昏昏欲睡的人,反而目光清明,还一脸无辜的朝着众人耸了耸肩。
崔慕青不知该如何是好,看向身旁的王浔,欲言又止。
太子王砅对着这些小儿情状,不堪其扰,只能开口道:“今日本就为得消遣。诗文也不过借景咏志,得一番雅趣。既做这一日的闲云野鹤,便无需计较身外之名。”
这话说的有品味。
两次尴尬都轻松解决,亦未失了身份。老二果然比老四厉害的不止一点……
谢从安忍不住往王砅那边多看了几眼,忽然发觉对面那个摇扇子的不声不响盯着自己,神情有些耐人琢磨。
这位十公主的兄长,好似并非只是眉眼熟悉,与她不算是陌生人?
肚子忽然咕噜一声,她的注意力收回,却冲着桌上的点心盘子皱了皱眉。
此刻,……只想吃饱了去睡觉。
郑和宜正因瞧见了她眼底的湿润而分神,冷不防手臂被紧紧抱住,熟悉的香气随之靠近。
“我有宜哥哥替我,崔姐姐也可以找人替嘛。”
熟悉的嗓音,娇软的刻意,他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肩头依偎过来的重量压制住了。
这次,对面着那副做作嘴脸,崔慕青的脸色也隐隐发青。
王浔恨不得用眼神在这不知廉耻的女人身上刺出洞来,酒盏重重搁在桌上,“谢从安,众目睽睽之下,你要不要脸!”
谢从安噗嗤一笑,撒开手,坐起身来。“非礼勿视,君子所为。你做不到还问我要不要脸?我不要,你要?”
王浔虽然蛮横,却也有小女儿的娇羞,不似她什么话都敢当众出口,一时间又羞又恼的,手已经又去腰间寻鞭子了。
谢从安抱臂靠回椅上,冷眼瞧着那两人,笑的满是不屑。
“浔儿。”太子开口唤人,嗓音间隐隐杂着不耐。
他今日前来,正是因为听说父皇突然赐了画舫,所以才借用这甄选人材的噱头,过来见一见那个闻名天下的郑如之,何曾想过,竟会被三个小小女子搅得乱七八糟的。
“……今日联诗只为散心游乐,无意勉强。诗文之类的随意作来便是,不许人替!”
十公主被当中呵斥,本已经委屈到双眼含泪,听到后话时又瞬间雪融冰消。若不是有崔慕青按着,估计都要站起来拍手了。
目的达成,谢从安也顺从的起身行礼:“小女无才,各位请便。”说罢吩咐宫婢温酒上楼,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走了。
有太子在此,众人自然是当即恢复了热闹。
忽然几句小调随风入耳,在旁沉默许久的那位银衫少年转头看去。
少女登梯的背影渐渐走远,衣裙被风扬起,几句歌谣轻的几乎似从云中而来。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纤细的身姿迎风而行,裙衫鼓起,好似风中飘落的雪梨一朵,蕊沁幽香,然而被窥见那倾城一角后,迤逦霎时消失于清朗天地,留下的婉转的吟唱又似劲竹挺雪,铿锵隐忍,只待彩虹同现,破土而出。
他不知何来的这些感慨,更不懂为何自己会因一个背影而动容,困惑之中,亦未能察觉有目光投来,将他琢磨了许久。
*
游湖之后,谢从安很懂事的低调了一段时日,未曾踏出过殿门。
这一日又是睡到了天黑,醒来后来回折腾着也睡不着,索性便拿了影卫送来的消息汇总,随意翻看。
反正还在放假,她直接跳到了最后几页,只看身边如何,这一看不当紧,发现自己竟又惹出了不少荒唐。
这些日子里虽然她未曾现身,却到处流传着说她昼伏夜出的故事。
有人说见到她身影遥遥,在宫殿小径中一闪而过,且每次都是夜深之时,也不知是在做些什么勾当。
谢从安心里怒骂造谣的人龌龊恶毒。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无端揣测,必然都因当日画舫上的经历推测而来。
那日的情形传出之后,四处的反应皆有不同。
皇帝笑道:“竖子。”
谢侯笑道:“吾儿乖觉。”
据说当日在场的女子们,这些天总聚在一处讨论她与郑和宜之间的亲密。
男子提起此事,多是副不齿的形容。
也有两人除外:
郑和宜仍是一副谦谦玉润公子样,无人知他心内所想;再来便是当日的银衫少年颜子骞。
那小子竟然是衍圣公最宠爱的小孙子,自幼饱读诗书,文名不在瑾瑜公子之下,只因长辈溺爱,常留他跟随在侧,十多年未曾出过长安一步。
常跟着老人的他,自然区别于一般少年,总是在长辈之间交际,无事便泡在书房里,不然就是对着些花鸟鱼虫。
听说也有过几次清谈之游,但比起正经官家少爷们吃喝玩乐的本事还是小巫见大巫。所以,即便是出身颜家,足不出户能知天下事,但少了游遍天下的迤逦风采,才名总在瑾瑜之下,更不比他那身皮囊好看,能哄得长安少女们各个倾心。
但这位颜小公子也不简单,在朝中颇得重臣们青眼,小小年纪已入翰林院任六品侍读,假以时日,前途无量。
当有人问及当日画舫上情形,这位小公子答得最是有趣。
“你情我愿,与尔何干?”
最后还有几页,记录着游湖那日各位的诗作。
谢从安随意翻了几下。
若按照老头们的审美来看,颜子骞的那首绝句,对仗工整朗朗上口,用意深远,还透着股子看透尘俗的味道,一骑绝尘。然而,最终拿了魁首的却是首堆砌词藻,艰涩拗口,借古喻今的叙史长诗。
果然是流行风尚误人啊。她还是最喜欢郑和宜的那首《塞外曲》。
合上册子才发觉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一连几日,谷外的天气都不怎么不好,远山又落一层积雪,想必外头已经入了寒冬。
今日难得,还出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