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落车散心 ...
-
纤长的手指忽然上挑,勾动几下。
郑和宜对上那淘气的眼神,忽然有种被调戏了的错觉,胸口突的一动,慌忙低头看面前的路。
横在路中的树木长满了绿色青苔,已倒在此地不短时候。
他小心着脚下,未觉察自己颈间的僵硬和对方收回手的失落。
再行出不远,原本细弱的溪流渐宽,蜿蜒小径消失于山岩之后,绕行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深浅草色间一条白玉瀑布自山顶喷涌而下,坠入深潭。山涧花草茂盛,溪流穿梭点缀,如玉带束花,美不胜收。
岸旁有一座精致凉亭,匾提“疏云”,仔细一瞧,竟是太祖御笔。亭中的石桌上描着一副棋盘,应是有人特意维护。历经风吹日晒,仍细致清晰。
应当是已经到了皇家园林的地界了。
哗啦一响,面前忽然多了两个袋子。
只见谢从安微扬着下巴,颈间的线条纤细柔美。
“天色未晚,不如你我在此美景中杀上一局。”
她长袖一挥,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
郑和宜未忍住唇角上扬,听她已经又叨念起来:“听说太上皇好棋,这亭子是特意安置在途中解闷用的。”说罢又凑近过来讨好,“还是咱们先绕着四处走走瞧瞧?这里景色不错。你在马车里闷了多日,也该疏散疏散筋骨。”说话间绕至他身后,极其自然的搭上了他的肩膀。
谢从安的本意是为他按摩,忽然意识到他的抗拒,马上缩回了手,想了想,又小心翼翼的解释:“我,嗯,就只帮你捏捏肩,可好?”
耳畔的细语伴随着少女的独特香气,靠得有些近了。
在这许久未有的亲密间,郑和宜压制着心头慌乱,淡淡嗯了一声。
谢从安捏了几下,又询问轻重,等他真的放松后才算踏实,寻了个话题道:“你若不喜人多,我们明日便挑个偏僻的宫殿可好?”
身前的人又嗯一声。
意识到他也许不想说话,谢从安便也不再聒噪。
侯府的车马宽敞舒适,但是这些日子窝下来,人也的确很不受用,肩颈的酸痛在一双巧手的揉捏下渐渐舒缓。
郑和宜依旧惊讶于这位谢小姐的贴心。
不过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探寻究竟,在这花香鸟语间偷一刻惬意闲暇。
谢从安在后头一直盯着那双摆弄云子的手。
指节修长好看,甲盖处的青紫提醒着此人深陷寒症之苦,尚未全愈。
她还是要好好想想,如何才能将这旧疾除尽。
静默之间,两人一坐一立,融于一片澄山碧水,人灵景美,如梦似幻。
只可惜,这份宁静未有多久就被来人打破。
“本王来的不巧。”
小径上,为首的那位龙纹华服,抄手而立,一派正经,正是前些日子在太和殿有着一面之缘的晋王王祈。
而他身旁那位乌发貌美,聘婷婀娜的姑娘,一双眼直勾勾的瞧着郑和宜。
谢从安心生不爽,一步挡去那殷切热烈,口中冷冷道:“殿下说笑。巧不巧的,您自请便是。”抬头时忽然发觉此女眼熟的很,便借着回礼又觑了一眼,
晋王已经黑了脸,那女子也同样面露惊讶。
王祈手扶腰间玉带,仍作大度姿态,“本王也不知此处有人,谢小姐何必生气。”
“生气?”
谢从安抬手抱臂,噙着的笑更冷了些,“殿下又说笑了。小女若是生气,怎么会是现下这幅模样。”得意中忽然听见一声轻笑从背后传来。
意识到是郑和宜在笑自己,她脸颊瞬间烧烫,一身的嚣张跋扈无形中便收了起来,默默挪了回去。
新来这两个明显不懂事,厚着脸皮就跟了过来。
面对着那个女子的灼灼目光,谢从安忽然就记起了她是谁。
崔尚书的独女崔慕青,能文善舞,是个名满长安城的美人。
顾盼生姿,玉立亭亭,模样确实不错。
目光在那颇为丰满的胸部停了停,谢从安有些气弱的哼了一声,又故意将身边的人挡了个严实,被对方不客气的打量回来,她便故意扬起下巴。
崔美人仰慕瑾瑜公子的流言,在长安城中也算得一段过去的风韵佳事。只可惜这段绯闻的男主角常年游学在外,而富贵美人却孤待长安。那种隔空喊话,暗送秋波的故事因二位主人公常年分隔两地,只传了一阵便没了后话。
美人爱才,人之常情。这等风流故事在大乾更是屡见不鲜。后来在谢从安大张旗鼓的“救美”和对郑和宜高调的各种讨好前,这段旧事还曾被当做引子谈论过一段时候。
彼时谢从安曾好奇的命人寻来城中好事者所做画像。画中二人皆是绝色,金童玉女,端的相衬,可要比她这“辣手摧玉”的观感要好许多。
严格说来,她与这个崔慕青可以算得是正儿八经的情敌。这位晋王殿下带她过来,怎么都不像是揣了好心。
谢从安有些纠结,究竟是应该不落话柄的赶人走,还是嚣张跋扈的赶人走。
“崔小姐仰慕瑾瑜公子多年,今日能在此处相见,亦是有缘。既然未曾打扰,不妨坐下手谈几局?”
晋王说着就已自觉的到两人面前坐下。
谢家城郊争地一事,害他白白跟着折腾却毫无结果。虽说皇帝未曾因此责备,但以温泉之行为结果的话,他是无法高兴的。
谢从安心里明白他是来找茬儿的,却也无法直说。
即便这位争不过太子也比不过良王,也绝对没有过来受谢家欺负的道理。
只可惜爷爷说过要她做官,她也只能收敛些,不能再随意得罪人了。
没等到谢从安反驳,晋王倒是有些意外,忙回头示意崔慕青一同落座,道:“听闻如之是个棋痴,曾为一本棋谱与人熬战三日。崔小姐自幼熟读《奕理指归》,不如你就和她二人对弈一局,我与谢小姐在一旁做个裁判如何?”
这么劣质直白的意图,让谢从安无奈之中生出了红颜祸水的感慨。
长得好看就容易惹事,她是不是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在晋王看来,对面这两人倒是十分默契,一个不抬头,一个不答话。
片刻之后,还是身旁的柔和女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子衿献丑,持白子先行。郑公子,请。”
看见郑和宜声色未动,抓起了棋子,谢从安默默叹了口气。
她眼风乱飘几回,却忽然从对面的两人身上瞧出些意思。
崔小姐簪珠盘发,面敷细粉,耳畔坠着一对灵鹊衔珠,精致贵重,与长安城百姓安给她的那个富贵美人的名号着实贴切。
不过,作为一个忙于赶路的旅人,这打扮是不是也过于隆重了些。
晋王殿下身上的衣袍虽说低调,仍是绣着繁复的祥云龙纹,发冠更是戴了个盘龙衔珠。
那象征身份的宝冠在余晖之下熠熠生辉,气派得紧,放在一群赶路人中,依旧是出挑。
怪不得她瞧着这两人甚是般配。
谢从安嘴角噙了坏笑,抓过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堂堂晋王殿下能这样大张旗鼓的带着个女人追过来,果然符合他那缺心眼的人设。
再想想田庄那么简陋的陷阱他都能跳进去,今日又这般的直白简陋,睚眦必报……别是这晋王府里连个像样的军师都没有吧?
腹诽间再观棋面,忽然惊觉三人都望着自己,谢从安吓的一缩,手肘直接撞上了身旁人。
听见郑和宜闷哼,她忙放下茶盏去看:“碰到了哪里,是否要紧?”
郑和宜神色古怪的瞥她一眼,目光只在那桌子上乱扫。
谢从安跟着看去,不明所以。
崔小姐那副波澜不惊的姣好的容色,似有情绪喷薄欲出。
她又仔细看了一回,才发现面前摆着两个同样白底描花的细瓷杯盏。
同样是蓝墨几笔,寥寥绘制,沁芳如兰,韧竹斑斑,留白处皆是殷红的细章一点,虽看不清楚,那张狂笔触却透露着名家气韵。
想来又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垂涎心起,稍后又知觉到不妥在哪了——她错喝了郑和宜的茶杯。
颊边微烫,她佯装潇洒的一挥手,“来人。”不慌不忙将桌上刚才喝过的杯子递了回去,“外子体弱,从不饮茶。换蜂蜜来。”
头一次听到传言中的人当着自己的面说这种话,那两位客人自然是震惊无比,只有郑和宜淡定的再落一枚棋子。
谢从安偷瞧一眼,发现他耳尖通红,抿紧的唇角还是掩不住的上翘,抬手按住扑通乱跳的胸口,仍觉得心里冒泡似的甜。
对面的崔慕青如梦方醒,怒气换了委屈,眼底含露,悲悲切切的,好似下一瞬便会落下泪来。
再看棋盘上黑白两色似巨龙缠绕,被黑子利落斩尾。白子虽余挣扎之力,却已基本定论。若硬要再来往几回,只会输的更惨。
前世钟爱围棋,谢从安也曾收过不少的古局残本,像这般被高手杀的片甲不留,死状凄惨的经历也不是没有过,此时竟对她生出了几分同情,正想开口安慰,却听王祈道:“瑾瑜公子好棋艺,只是对上女子还这般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