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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计之深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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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对此事亦有耳闻。”王砾说着又笑起来,“前些日子父皇还提起,说小从安总算懂事许多,亦有几分侯爷当年的风范。”
不料谢毅竟抚须不语,沉默下来。
他这一生糊涂的很。
年轻时忙着奔赴沙场,妻子亡故后,儿子与儿媳又一同离世。
还好留下了小从安。
从前,谢氏家族爱惜声名,父亲沙场浴血而归,虽被奉为定国公,族人却一言一行都克制守礼,一时间谢氏子弟风头无两。
那时只要提起此姓,世人无不以赤子之心,品德高洁对其称赞,历经百年的用心经营,兵力钱粮、无一不力,又为大乾征战四方,百姓对谢氏甚至比王姓更多上几分敬重。
渐渐地,还是有些流言私下流传出来,说谢氏繁盛如盖,势可倾天。
彼时他年轻气盛,又在沙场得志,不肯轻信那些污浊手段,向朝堂计谋低头,甚至为了证明自己没错,私下里瞒着父亲做了多番查探。然而随着景和帝继位,首政即修订祖制:非宗室,公侯伯爵位世袭需遂代递降。
国势大定,接下来整肃勋贵是必然,但这针对谢家的意思也直接摆在了明处。
世人只道他因失子之痛而心境忽转,避世只为更好的将小孙女抚养成人,却不知那时的他几乎无休无眠。
为国半生,难言错对,闭上眼就能瞧见儿子与儿媳浑身淌血的模样。只有小从安的哭声将他从无尽的恨海中唤醒。
从那时起,他在族中着意谋划,表面放手,引得些蛰伏宵小闻风而动,之后便任其发展,不作规训。
族人见家主性情大改,只以为是他白发送子太过悲痛,后几劝不得,便也都各自筹谋去了。
一夜之间,朝中舆论若杂花生树,也有更多伏于暗处的动静随之显露。
自古忠臣无好死,自古忠诚无善终。父亲伏言之事每被验证一分,与他而言便似针刺骨锥,刀刮血肉。
于是,他将孙女养至能明事理的年纪便退居辅佐,悉心教导其如何将家族维系至不会威胁皇权的模样。从此不再提爵位袭承之事,容忍族中选人入府,实则暗中为她谋求生路。
这丫头命苦,竟然又忽然这般懂事,也更惹得他心疼不忍。
早先与宁王世子的一场相恋,他便是担忧的夜不能寐,眼见就是她的及笄之年,更是如箭在弦,必做取舍。
即便宁王的王是赐姓,王谢纠葛也不是个好选择。
好在福祸相依,江南回来后这丫头莫名一场大病,虽然至今未能查出由头,旧人旧事毕竟忘了些,也算落得个心里干净。
哪曾想入宫路上又多出个郑家小子。
听谢广说,这丫头当真又喜欢了这个郑如之,待他体贴入微,事无巨细……
谢毅还是忍不住重重叹气。
似这般经历了灭族祸事的人,心里必然早已冷成死灰,无意私情的。只怕自家这小丫头以后依然会为情所伤。
届时自己若已经不在,无法陪伴在侧、给予安慰,又该如何是好。
*
谢从安回来时,正遇上王砅的车马,好奇的目光在那些明黄的装饰上停了停,就钻进车围,“方才走的那人是谁?”
爷爷面前的桌几上,摆着未曾收起的茶盏。
羊脂玉杯盛着半盏金汤,透明色若凝露琼浆,杯壁薄如蝉翼,入手轻而温润,上头雕的非龙非凤,而是缠枝莲花,线条柔若无骨,颇得她的喜好。
竟然又是未见过的好物件。
看着孙女捧着茶杯眼冒亮光,老人宠溺的笑着摇头,“太子殿下。”
猜对了也难免惊讶,谢从安坐的不太安稳,挪了几下问道:“太子王砅?”
谢毅抚须未答。
意识到不该直呼太子名讳,她吐了吐舌头,老实交代起自己今日的进程来。
“……但凡有些名望的文人名士都让人列了单子,派了请帖,长安城的贵人们也都已安排的七七八八,只有个姓珂的,是如之的师父,不知当请不当请。”
老人道:“你只管将帖子送去,不来便罢,若是来了,岂不正和你的心意,与如之也多个可信的帮手。”见她仍是若有所思,主动问起:“可是担心那人会有麻烦?”
谢从安沉吟着点头,“郑氏经历了这般大事,那人身为师长却从未露面。我也有心让影卫去查一查,但碍于身份,只怕再生误会,所以尚未知其究竟。”
谢毅听了亦沉思片刻,“既然如此,不如仍是以礼相待。你广发邀帖,若单落了他,万一事后被对方寻来,岂不尴尬。且江湖人事非我族类,更易生变数,影卫若在查问时惹了麻烦,你在如之那里亦不好辩解。”
谢从安点点头,又想起方才离去的车辇,忍不住道:“那太子殿下可是被我闹来的?”见爷爷眼中多了笑意,也跟着笑道:“暗中帮忙对付晋王的果然是他?”说着又疑惑起来,“依着这位的行事风格,怎会着急出来认领这些小恩小惠?”
老人只笑不答。
谢从安琢磨片刻,终于恍然大悟,拍着手道:“原来如此!爷爷答应让我去送邀帖,亲自与各位朝臣接触,这种玲珑心肝的人才不信只是为了一个小儿的冠礼那么简单。这位殿下也恐生变故,白与他人做嫁衣,所以才主动过来的吧。”说着淘气的掩口凑近:“爷爷当真狡猾。”
谢毅笑着抚须,面上却又生出几分凝重。“丫头只说对一半,另一半是为了你往后的仕途。”
“难道是,要我做官?”谢从安一脸震惊,“本朝可有女官的先例?”
“此间毋需你来操心,交给老头子来就好。”
老人将她把玩的杯子放下,重新塞来一杯热茶,那温暖从手心一直传递到了谢从安心里。
她有些拘谨的小口啜着,眼眶微微的发酸。
爷爷大概是想为她在朝堂挣得一席之地,若谢氏日后当真被两个表兄把持,也无人敢再将她欺了去。
前时皇帝能这般利落的赐婚,也证明郑家的威胁已去。爷爷默许她高调的为郑和宜大肆操办冠礼,亦存了扶持之意。
若宜哥哥将来真能凭借自身重归朝堂,即使将来谢氏有变,亦会是她的一枚保命符。即便是日后夫妻失和,她有官位护身,还是有利得多。
有这样手把手的扶持教导,无时不刻的为她的将来谋划……
握着茶杯的手指用了用力,她红着的眼角挤出了泪水,笑着用力点头。
“好喝。”
*
转眼又是几日过去。
依旧无聊的谢从安忽然想起,不知那个娇气公子会不会在马车里憋坏了,便趁着这日安置的早些,悄悄寻了过去。
车帘半阖,座上的人支颐闭目,一手搭在身前摊开的书上。
她轻手轻脚上了马车,对着有日未见的面孔仔细端详。
仍是初见那副对谁都不理的样子,仿佛什么事都无法让他放在心上。
她抿唇压住笑意,也管住了忍不住抬起来想要摸一摸的手。
前世失明时,不止一次的幻想过这张脸,如今,竟然活生生的就在眼前了。
同样也是那样温柔的人,好听的嗓音,对一切细微末节的体贴周到……
所有的细节都被她在心中反复摩挲拼凑,渐渐变得清晰真实。
曾经活在想象中的他,身旁总有各种样子的她,只可惜那些记录下来的甜蜜和幸福都因为当时无休止的伤心而被迫抹去,徒留思念。
这里意外的重逢,让记忆与想象中的一切都以另一种模样重生,是否会是另一种补偿?
郑和宜一睁眼就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看着自己,笑意清浅,却甜的醉人,一股生涩的亲昵由心而发,不知不觉也染入眸中;再看时才发觉她走了神儿,目光透过自己,看向的是未知之处,他眼里那丝温热便生生止住,凝在了眼底。
谢从安并未察觉这其中幽微,发觉他醒了,便回身撩起了窗帘,示意他往外看,“还有两日就到了。今日安置的早,我想带你出去走走。”
车驾和暖,她早就脱了那些厚重外衫,窄袖之外是几片翠色薄纱,隐约能看到玉臂纤细,腕口似是戴着条手串,不知是不是她最近喜欢的那条珍珠。
郑和宜心里别扭着,嘴里却还是应了,顺从的跟她下去。
四周过了早先安排用食时的杂乱,喧嚣嘈杂皆已散去,草静虫语,不见深秋冷冽,处处透着春日生机。
“听说这附近有处小瀑布,景色不错。”
身前的人边走边说,他只跟在后头不发一言。
圣驾启程时,长安城外枯草衰败,再看此时脚下踩着的成片绿茵,仿佛能听见昔日郑家子弟出游时呼朋喝伴的熙攘。
两人一前一后。
静静听着那些东拉西扯,他不曾回应,她竟也不觉尴尬,依旧顾自说着,不曾停过。
再往前行不远,渐渐的,有铿锵喧哗的水声传来。
前方的碧色影子忽然回头提醒:“当心脚下。”说着轻轻跳过一颗横在路间的大树,转头一笑,得意又俏皮,作势又要伸手扶他。
柔荑凝白,腕口垂着的果然是那条珍珠手串。
颗颗圆滚,间或隔着几颗玛瑙雕的猫狗鸦雀,精致非常。
不过,看那垂落的缝隙,大抵是她最近又瘦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