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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另一个他 ...

  •   自从谢从安救下了郑和宜,长安城中风传的各色故事便未少过他们两个。
      什么谢小姐刑场救美,同宿幽兰院;为求美人一笑,夜闯兰台求孤本;最新一版说的是她为瑾瑜公子求来皇家的温泉行宫。
      这位跋扈千金疼惜外子的传言早已不新鲜了,但是敢向皇帝借行宫的胆量还是又让她做回了风云主角。
      据说连都察御史都递了折子申斥此事,不过被皇帝批了句“小儿之举,无甚可忧。”最后不了了之。

      秋夜渐长。
      一觉醒来,外面仍是雨水淋漓,绵绵不尽。郑和宜畏寒,幽兰苑中早早的已将地龙燃起。

      虽说屋内暖和,可外头湿漉漉的,人也难免与花木一般透着些颓靡。
      谢从安打个哈欠从床上下来,晴丫头眼疾手快的为她披衣,又将服侍的人都唤了进来。
      收拾整齐后,她十分熟练的行去隔门处撩起珠帘,轻敲几下:“如之,你可醒了?”
      等门缝中透出灯火光亮,推门过去,轻车熟路寻到郑和宜床前。

      亮光恼人,神色困倦的少年侧过头去。
      眼缝微合,眼睫颤如蝶翼,落下重影又随即张开,略显病态的红晕延至狭长的眼角。平日里幽深的眸色,此刻茫然的惹人心软,略在谢从安面上一停,随即又困倦的闭上。
      这几眼的风情慵懒,每一处明暗勾勒都犹如神来之笔,秀颜可餐四字已不能尽述。

      美色勾魂是真。
      谢从安暗叹了句美人应如是,稳了稳心神,伸出手去探他额头。

      郑和宜已渐渐清醒,觉察到自己的手被握住,心知是她,按下羞恼睁开了眼。
      面前扰人清梦的少女神色如常,正神秘兮兮的凑近过来。

      “你且再熬几日,待雨停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今冬咱们好生养着,来年便不必再受这寒症之苦。”
      一双眉眼写满得意,笑的俏皮,引得他看了又看。

      茗烟抱着手炉过来,脸上写着讨好。“多得主子有心,这几日公子疼的已少些了。”

      她接过手炉试了试,跟着又贴了贴他的手背,才塞过来。
      “病痛难熬,我却从未听他自己言过一声的。你只管信口胡说哄我开心,若是误了病情,就所幸多吃几顿板子,陪着你家公子一起疼吧。”

      茗烟听出了话里的在意,笑嘻嘻的又捧了盏热茶过来。
      “小人冤枉。小人伺候公子可是一百个用心。公子有时会在案前画画,说画画便能将什么都忘了。小人猜,可能就不记得疼了。”

      不过是一句下人请功的闲话,却又勾出了谢从安的心疼。
      回过头来,见郑和宜还在盯着自己瞧,幽幽眸色中似有山脉巍峨隐在无月深夜,她垂眸轻笑,起身拂了拂衣摆,往外头行去。
      其实她也不懂自己在等什么,方才那一笑,许是在笑自己讨好乞怜的意,也许是在叹对方不动如山的心。

      “嬷嬷昨日将奶油做出来了,虽说样子不好,滋味却不错。若今日好好吃了蛇羹,下午便会送点心来。”

      她扬声说给屏风后的人,依旧嘱咐的细致周到:“茗烟得空将公子的喜好报给老管家知道。春暖回来便是他的生辰,早些预备上,待回来也好留些挑选的余地。”

      听出这是要为郑公子操办冠礼的意思,茗烟心头狂喜,小碎步跑了出来,竟顾不得问是从哪里回来,应下便跑。

      乌娘正带了丫头们来送早膳,一边躲闪一边骂道:“冒失的小兔崽子,仔细留神。”

      自从幽兰苑里也多了个要注意饮食人,早餐的丰盛程度就堪比她亲自盯了月余的闲鹤亭。
      各色盘盏瞬间将桌子摆满,小丫头们进出带入了裹着湿气的冷风,却也将饭菜的香气吹遍满室,更显得室中暖意浓浓。

      “好香啊。”谢从安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笑眯眯的坐着听乌娘絮叨今日的早点。

      屏风后头,郑和宜一面收拾一面打量着外头的人。

      玉扣在头顶松松盘了个结,一头青丝柔顺垂落,散在肩头。外衣只是随意搭着,精致的小领缀着一圈极细软的白色风毛,围着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儿,在前头系了个花结。耳垂的朱红碧玺随着动作晃来晃去,更衬得肤色如玉。

      小童送了手炉过来,一旁的丫头端着各色的棉锦套子。谢从安随手就选中了与他今日外衫同色的锦丝云纹,惹得服侍的两个相视忍笑。

      郑和宜还是奇怪着的。
      若非亲见,谁能想到传闻中的谢跋扈会如此心细乖巧的模样。
      世人皆知她自幼失怙失恃由侯爷带大,那个与她亲密的乌嬷嬷,据说还是被送走后又接回来的。
      这样周到的行事非一日之功,而她又从何处养成,当真是耐人寻味。
      难道谢侯久病是真,她因常年伺候膝下才能如此懂事?

      郑和宜的心事翻搅,无人可诉。
      她待他的这些细致用心,哪怕回去当日的家宅中也难比一二。
      他自知怪癖多如牛毛,幼年时谁不曾被娇惯几分,但随着年岁渐大,慢慢懂事,拜师之后,师父也不喜多事之人,他便多隐忍不言。

      身为男儿,本就不比女儿娇生娇养,在外落下的毛病多少,大大小小亦从未在意。若不是此次遭难,引得旧症复发,他尚不知自己会这般脆弱无用。
      病痛来时是从头到脚的折磨,似有成千上万的针刺在骨,难得片刻安宁。他便故意放任情绪作祟。
      说是因病也罢,有意也好,几次三番的硬着心肠,不肯半分的委屈迁就,却终没料到,这些情绪都能被她一一的照顾安抚,未有过丝毫的唬弄敷衍。

      他厌恶苦药,她便请胡太医反复琢磨方子,转用药膳辅养,还特意请回了擅长厨艺的乳母乌氏,日日做些不同花样的点心,只为让他多吃些东西。
      这些用心之处,他看在眼中,记在心里。可惜那蛇羹即便是没有腥气,只要一想到它的样子,他便吃不下去。

      谢从安见郑和宜抓着本书在桌前做了半晌,就是不肯去看面前的碗碟,只得说些笑话逗他,想等转移了注意就哄他吃上几口。

      恰逢茗烟淋的湿漉漉的回来,激动的喊出一嗓子,“小姐当真跟皇帝讨了温泉行宫?可是特意要带公子去治寒症?”
      郑和宜闻声抬头,正与面前人对视片刻。

      这么大一件事,整个长安城都传遍了,每个人都惊于谢小姐对郑公子的好,唯独他本人对此没有一丝反应。

      谢从安翘了翘唇角,落了玉箸。
      那细密纤长的眼睫打着弯飞翘起来,就同她的脾气一般,高兴时便飞扬跋扈的,让人看着会忘了冒犯。

      主子小姐忽然沉默,谢又晴自然要先一步生气。
      旁边的茗烟依旧是傻愣愣的立着,身上还在沥沥拉拉的往下滴水。她忍住想要踹去的脚,一脸嫌弃的丢了块软帛撵人。
      “去去去,小姐就不该惯着你,越发没有个做小厮的样子。”
      茗烟擦一把脸,嘟嚷着想要回嘴,看了眼公子又忍住了。

      忽有凉凉的东西碰在手背,谢从安抬眼,只见那如画一般的眉眼正望着自己。
      “你当真跟皇帝讨了温泉行宫?”

      她心下一软,抓紧了手中的羹勺,唇角已经忍不住又翘了起来,慌忙的抬手去揉鼻子,掩饰着心内雀跃,又瞪了一眼躲远的茗烟,嘴里嗯嗯啊啊的应着:“带你去泡温泉。”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那里暖和。带你一起过去,多泡一泡,今冬便不会太难熬。胡太医说过的,温泉正对你的寒症,多泡一泡好得快些。”目光随之落在那碗已经放冷了的汤羹上,脸色也跟着白了一白,转又笑起来,指了指那汤碗。

      “好了就不用吃这个了。”那笑容里的得意,像只偷吃了鲜鱼的小猫。

      郑和宜继续低头用饭。
      蛇羹的温度恰好,是厨房里每日算着时辰送来的。
      他已从茗烟处听说了她如何怕蛇,也知道送来之前她已忍着怕试了多次。

      她待他的好,每一分他都清楚。
      每日早起的探望,一日三餐的精细安排,每次的药方都必是她先看过才送去煮的。
      可他如今也知道了,这些让人动容的周到细致不是为他。
      这位谢小姐的心里,装着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才是她偶尔喊出的宜哥哥。
      此人有心疾,喜郊游,爱桂花。

      她不知道,他是极厌桂花的。
      不过,君子好恶以道,所以他只是避开,从未提起,便也无人知道。

      玛瑙碟中盛着一块洁白若雪的糕点,上印制着精致花纹。中间一朵金色小花,香气馥郁。

      点心被夹起送至他面前,对面的少女笑容晏晏。
      “如之喜欢便多吃些。这是乌嫫嫫的独家秘方,需得用新鲜桂花才能有如此自然的甜香。现下过了花期,要想再吃便要等明年了。”

      郑和宜淡淡一笑,见她颊染红晕才将糕点一口口的咽下。

      他早已不是名扬长安的瑾瑜公子,玉川郑氏,只是个谢小姐一时心软救下的待罪之人。
      若哪日她厌了腻了,或是正主现身,他现有的这份安逸优渥便会不复存在。

      几日前她误会他心疾发作时的仓惶失态,让他心头钝钝几日,至今仍觉恍惚。
      可是,既然这些在意和爱护都是偷来的,那他便也无权计较。眼下还是应当专心休养,等待着重立郑氏的时机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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