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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再生变故 ...

  •   长安靠北,秋季雨少,偶尔连绵数日,似今日这般又急又大的雨也不多。

      街上的马车徐徐前行,与急着避雨赶路的行人截然不同。
      车里头,晴丫头正仔细的擦着谢从安外衫发梢溅上的雨水,嘴里嘟囔着:“嫫嫫昨日才说了,一场秋雨一场寒,今日才是个开始,天气马上就要冷了。主子可要仔细些,不然咱们院子就要养两个病人。”
      两只手指晃了几下,却没有没等见反应,她便收了玩笑,露出了藏着的焦急,“小姐快些回神。说不得今日是不是因为咱们府上怠慢了曦世子才宣你入宫,皇帝或是要替他问罪,主子要小心应付。”

      “应付?”谢从安跟着呆呆重复一回,浓重的鼻音只因方才哭的太过,这会儿头昏脑胀,疲惫不堪,目光定在空中一处,淡淡敛了眸子。
      这般恶劣的天气还要急召入宫,自然是要好好应付。

      宫门前,主仆分别,目送着主子远去的谢又晴撑着伞却不想上车,不安的来回踩着水洼。
      方才出门时特意让老管家也知道了,想来这一趟主子心里还是有数的。
      她默默念着阿弥陀佛,双手合十的朝着四方各拜了几下。
      这次也一定要顺利啊。

      宫墙夹道中,谢从安默默的跟在引路的宫人身后。
      这些年族中惹出的事着实不少,却从未被帝王问责过。
      今日虽然诏的急些,可她思来想去最近未有大事发生,除非是那田庄上的破事儿暴雷了……

      大雨瓢泼一般冲刷着暗红色的宫墙,顺着墙边的排水孔洞渗入地下,汇集后由白玉石桥下水渠中的龙头喷涌而出。
      这诺大的宫廷,不知有多少暗渠才使得暴雨肆虐的皇城如此巍峨静立,睥睨众生。
      若将谢氏比作这暴雨之中矗立百年的皇城,族人需得如何勤勉,如何的用心维护这些河道暗渠,才能在暴雨狂风来袭那一日确保自身屹立不倒。

      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被狂风卷着雨水冲刷干净。
      虽被竭尽所能的护着,身上的裙子还是在抵达太和殿时湿了大半。

      不远处候着的竟是上次陪她的顺子,望见了便主动迎来,将同样淋得透湿的宫人痛骂一顿,又陪着笑脸要请她去偏殿更衣,避免殿前失仪。
      不料两人才到廊下就被胡邡追来。对方的目光只在她那湿了的裙摆上略停了停,一反常态的催促她快些进殿去。
      谢从安心中一紧,笑着应下,当即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朱漆殿门在身后闭起,风雨的嘈杂都被隔绝在外,将她纳入了另一方天地。
      殿中鎏金炉焚燃的香气厚重,带着丝隐隐的清甜,竟让头痛减轻许多。

      那个已经熟悉了的黄金书案前立着两个人。
      顺天府尹赵承泽也算是熟稔,另一位,袍上的龙纹彰显着不一般的身份。

      古人好像爱扮老,大乾的太子殿下算来今年应满三十,在这个时代,大抵也就是半个中年人的模样,眼前这位虽然唇上蓄了薄须,气场却仍显稚嫩。
      五皇子早夭。从年龄外貌来算,七、九两位皇子亦可排除在外。
      那个天人之姿的三皇子,据说皮相好的不行,早早就被赐了良王的头衔出了长安,居于江南。
      眼下能闲到出面找谢氏麻烦的,大概也就是那位菁妃娘娘的独子,被封为晋王的四皇子王祈了。
      心中盘算一回,谢从安已乖巧的行完了礼。

      皇帝依旧盯着案前的折子,冷不丁敲了敲桌子,引起她心脏狂跳。
      身旁的宫人连忙省事的上前换茶,一旁那偷瞄过来的赵府尹被她捉住。

      石像似的站着,心里倒是活泛的很……
      她默默吐槽一句,又看向那个几乎不差一二的晋王殿下。
      若不是方才进来时瞧见他嫌弃的撇嘴,就真的要以为这一屋子都未曾瞧见底下跪着个人了。

      忽而一阵杂乱,仔细分辨才知道是外头妖风横扫,那掠过隙罅的呼啸声隔着空间,显得诡异极了,再听外头的雨声隐隐,还夹杂着雷声轰鸣,一直乖乖跪着的谢从安有些忍不住了。

      那湿透了的裙摆裹在小腿上,湿痒难耐却不能擅动,只好借着胡思乱想压下抓痒的冲动。
      忽有动静迎头落下,她下意识去挡,一本折子落在身侧,片片细碎金粉没入毯中。
      那本撒花描金的奏本书半敞着,每幅六行、二十四格的小楷抄写的无比端正。她还未来得及吐槽,座上已有责问传来:

      “谢氏百年,珍爱声名如同雀鸟惜羽。如今才交付你手就生出这般乱子!……欺占民田?”老皇帝的愠怒直白无比,“朕赐给你的田地还少吗!”

      确认了祸之所起,谢从安心里反倒踏实了。她弯腰将折子捡起,老老实实的回话:“皇上息怒,勿要气坏了身子,不如待小女问明何事再做回禀。”只是话音未落,身旁已有人冷笑起来。

      “谢小姐这是在说,不知父皇诏你何来?”

      谢从安仰首便顶了回去:“晋王殿下如若知晓,可否方便告知一二?”

      王祈被她点破身份已是惊讶,怒目而视时对上双圆溜溜的黑白眼珠,懵的怔住了。
      谢家闭门十年,他还未有机会与这小姑娘打交道。
      想她小小的谢家女,孤身前来被父皇当面责问,竟然还能如此面不改色,倒让人意外。
      转念一想,撇下了出身,也不过就是个小丫头,冷哼一声道:

      “你纵容族人欺占民田,一连惹出几条人命,这会儿都被告到了太和殿上,还跟本王装什么无辜无识!”

      黄金案后,皇帝不苟言笑,谢从安看不出所以,只能斟酌着应对。

      “前些日子,小女郊外的田庄上的确发生了些事,其中还涉及到了氏族中人。不过,此前已经亲去料理过了,今日忽然又被问起……这……小女难免还是有些困惑。”还是瞧不出形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但自知未行其恶,是以必能坦然应对。若殿下有何想法,不如先言明小女的罪名何来,由我思索其中可有误会,如何?”等不到应答,只能接着往下:“……毕竟,佛法有言,万物皆为因果。既有此一告,必有一因。又有书曰,天生众民,不能自治。民无常心,惟惠之怀。若能从这源头寻到事之所起,小女便可加之抚慰,妥善处理,也免得族中长辈跟着劳心。”说完了将眼一闭,默念阿弥陀佛,爱怎样怎样吧!

      王祈以为她顶多胡搅蛮缠几句,最终还是会被气得哭闹或当场失了分寸,不料这丫头到竟然还能引论驳斥,说的颇有几分样子。
      可是,皇上不开尊口,谁也拿捏不准圣意。对侧的赵府尹站的笔直,双目垂地,一样的毫无反应,这场面更显得他因轻敌而语塞当场的样子蠢了些。
      加上后知后觉谢从安那话里的影射之意,他一口气顶在胸口欲发不能,半晌后怒叱了句“巧舌如簧”。
      再看那小女子波澜不惊,依旧坦然淡定,心头忽然记起早年间流传的“谢氏繁盛,倾覆天下”之语,胸口的那股子憋闷渐渐就化成作了恼怒。

      谢从安丝毫不知恶意临头,一下一下的捏着手里的折子,忽听上头问:“李家当真全家投河了?”一时间就忘了避讳,吃惊的抬头看去。

      可她今早才刚看过的顺天府的回信啊。
      虽说是早几日前送来的,但上头明明说此事已了,怎会又生出人命变故……
      当时离开农庄,她曾托付了乌娘的侄子照顾那李家寡妇。
      难道这人也惹上了麻烦?

      影卫怎会又漏掉了消息!

      心中还在计较着,她人已经利索的叩拜在地,高声喊道:“回禀圣上,李家当初谤我欺他田地,当真是刁民。此事顺天府尹亦知。”

      帝王目光所至,那石人赵承泽已自觉上前开口,将这几日之事又细细的交代一番。

      原来,李家被谢从安告上府衙后生活更显窘迫。正值秋季农忙,家中失了劳力,李氏带着两个孩子在田间起早贪黑,幸得村民帮手,也算将秋收整治妥当。可惜平静日子未得几日,庄上忽然传起了李氏不检点,勾搭姘头害死男人,又害死了张奇生一家,还栽赃给侯府谢小姐等语。
      秋收之后,庄上的妇老们本就会聚在一起收整些散碎粮食贴补家用。这些话便是一夜之间传遍了全村,且越传越烈,说李氏不知廉耻,惯会风·骚勾引,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是个害人的狐狸·精,等等、等等。
      李氏丧夫,寡母带着两个孩子本就艰难,这些非议入耳,她又不知该如何分辩,被那些口沫压的翻不得身,哀怒之下,索性带着两个孩子投河以求证清白。

      这话听来,顺天府调查也是用了心思的。赵承泽竟然意外的是个好官。
      谢从安却依旧气得脸色发白:“怎会为了所谓名声就去投河!两个稚童是何年纪,竟然也就跟着母亲去死吗!”

      急声厉色的结果就是被旁边的晋王怒叱一通:“你装的什么无知。一个无辜妇人被逼得带子投河自证清白,谢家是怎样的教养出你这恶毒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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