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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谢勋百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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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从安起身向外,深深的呼吸一回。
不知是不是病症的缘故,所谓的江南府事明明才过去月余,甚至归途路过康州时她还分神处理了一些事务,但爷爷问起其中的关键细节,所有的印象都很模糊。
为免老人担忧,她每次都借着不让长辈操心的由头哄过去了,但是心里却愈发的清楚,自己的记忆恐怕出了问题。
有些事好像是才刚发生,又觉得好像是多年前的。
莫不是这次生病也有什么诡异?
脑海中莫名出现了那位黄金案满头白发的老皇帝。
想起他开口赐婚时那得逞的样子,谢从安心里更加烦乱起来。
她恨得牙根直痒,又赶紧深呼吸一回,调整心态。
这个世界可是皇权制,若是表情心态管理不好,下次入宫面圣,也许小命就直接没了。
有些灰白的天色从头顶的古树枝杈间威压而下,好的是远处依旧白云清朗,还有凉风习习。
她当即修书一封给爷爷报信。
既然选择剑走偏锋将事闹大,希望背后之人会因此顺利现身,或能让她有堪破局势的机会。
……若真有什么人布下陷阱,还需要想出法子将风险控制在最小才行。
收尾处片刻踟蹰,她将安排乌娘回府之事也一句带过。
停了笔就叫乌娘陪着一起去外头的田庄上逛,回来晚膳又是只吃了几口。
见她胃口不佳,乌娘说要亲自给她开小灶。
谢从安几劝不住就随她去了,独自坐在灯下看影卫送回的消息。
忽听前头来禀:
谢勋请见。
谢氏族中当年选人送入长安时动作不小。
选拔时,这位与张奇生交好的谢勋公子,被次脉兄弟支的谢元风,还有长脉叔伯支的谢以山,共同排斥,最终无缘侯府。
据说他的家人也因此郁郁多年。
算算时辰,他们家大概也是因为郑氏横祸才日夜兼程的举家北上,大抵也是想要等一个近水楼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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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庄小屋,厅中正堂。
谢从安手托茶盏,瞧着堂下站着的人。
容貌端正,穿戴齐整,举止大方。如此这般的公子哥在长安城里多如牛毛,大街上随手一抓也有几个。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么普通的人,竟会做出那样不普通的事来。
唇角微动,她放下茶盏,唤了声谢勋哥哥。
这人满面通红的样子实在是诡异。
“从安好奇,这么薄的面皮,怎有胆犯下这样的错事?”
谢从安边说边笑的样子十分随意,怎料这人却直接跪下了。
“百里知道大错已成,虽是有心悔改但已回天乏力,如今只能前来认错。便是那李家真敢要我如何……还是家主要将我杀剐,都悉听尊便。”谢勋说完便等着挨刀。
一片静默之后,忽然一字一句如同稚童念书,随风入耳:“有心悔改,回天乏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一声轻笑,惹得他偷睃一眼。
小小的姑娘独自在高椅上坐着,摆弄手里的茶盏,瞧去甚是和善可爱。
绷着多日的心中忽然松泛下来。
他缓了口气,眼神飘忽间,推诿辩解的话已到了唇边。
然而下一瞬不知为何,上头的语气骤变,风刀一般,逼至面前。
“当真的伶牙俐齿!”
他慌忙按住心惊,再去看时,方才那小姑娘冷眼相望,面上早已没了丁点儿笑容。
“可笑我恶名在外,竟还能遭此无妄之灾,被你等逼迫至此境地。”
“如今判你有罪便是我不近亲情,可若不判你,却又难解我被莫名诬陷的恨意!”
少女嗓音稚嫩,却铿锵有力,眼神中透露出不耐烦的狠戾。
谢勋不死心的再看一回,正正好好落入对方眼中。
杏眸应当是清透如星,却不知为何又利又冷,被盯个正着的瞬间,仿佛一肚子的诡计都被看了个清楚。
郊外入夜颇凉,这进屋不过片刻,他已是满头大汗,仿佛被水淋了一般。
先前盘算搬出谢从安的恶名,她被束缚手脚,不敢在长安城的附近生事,总要忌惮几分。他这才瞒了父母前来领错。
虽然舅舅劝他凶吉早有定数,但他不信,想要借着曾经擦肩而过的机会,与这位年轻家主再施些力,也趁着自己的口舌搏上一搏。
怎奈到了此时才后知后觉,那个谢跋扈既然是不讲道理的,又怎会被一个名声束缚手脚,怕什么恶名昭彰。
原本的想法全都乱了,心里也顿时凉的彻底。
谢勋陷入困境,不知如何是好,房中却突兀的迸发出清脆的笑声。
“谢勋,字百里。年少喜书,读的是儒家文章。言行端正,喜好交友,少有与人龃龉之事,怎会忽然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来?从安想不明白。”
这笑声轻灵,与方才的狠戾模样又判若两人。
谢勋此刻头昏脑胀,只想着若她知道了自己也曾在族中入选,是否就能正视自己的才能,那样就会有转机。
再次抬头时,小姑娘手中正摆弄着桌上那只美人觚中的木芙蓉。
觉察目光的谢从安回头看来,杏眼一弯,笑未入眸,下一刻便恢复了锋利,将他才刚拢好的念头瞬间打散。
慌乱中,谢勋低下头去,张不开口,只盼着此处能快些了结。
“你父母……”
“不关我爹娘的事!”谢勋慌的抢白。
只要爹娘安好,真的由他来顶罪也无妨,再想办法就是了。
“倒是个孝顺孩子。”谢从安笑笑,凉的渗人的眼底终于有了丝温度。“那煽动二老的是?”
谢勋惊诧的张着口,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这也不说?”
葱削的指尖捻着一朵芙蓉,灯烛之下,笑颜可人,说出口的话却全然不同。
“那教你将张家逼死,又推罪给我的又是谁?”
明明是比玉柔妹妹还小的年纪,怎会有如此慑人的气场。
谢勋那些纠结了多日的推托威胁,此时当真是半句也不记得说不出了。
谢从安起身下座,停在了已经变了木头一般的人面前,低垂的眼眸中除了怜悯,还有思索。
“谢勋哥哥,你也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怎会行事如此混账?还是将那人交出来吧。舍命相护,不值得。”
没想到谢勋却将头更低了下去。
真是难得见到这种冥顽不灵的糊涂蛋。
谢从安拧了眉,心底的小火苗也越烧越旺,压不住了。
“想替人出头,没问题。痛快说了,我自会成全你。不然,待影卫将所有都查问明白,你便是一分商量的余地都没了。”
来时的谢勋是何种程度的自信,此刻的他都只会是比之更多慌乱。
头脑空空,心如乱麻,只记得临上长安时旧友送行说的那些发迹勿忘之语。
难道自己还未发达就要死在此处?
磐石重磨压在心头,他更不知该如何抉择。
虽说那位远房舅兄在此事中担了不少错处,但做下此事的毕竟是自家人,他若将舅兄交出去,便失了风骨,往后怎有颜面回归故里,亦无法在这长安城中驻足。
瞧着眼前汗湿背心,面如金纸的人,谢从安心中感慨万千,无奈的轻轻叹气。
好一个朽木不可雕。
记得当年选人入府时,前身曾略施小技将他刷了下去。如今她也算亲自看了个明白。
这样的脑筋还拖着一对目光短浅、壑欲难填的父母,即便是那时侥幸到了侯府,距离被送上乱葬岗的时日怕也不多。
这般容易就会被拿来做筏乱事的货色,若不趁早除了,也是为将来留下的祸根。
绷住已濒临暴发的怒火,谢从安缓缓道:“最后问你一次,说是不说。”
谢勋不安的动了动,依旧未开口,气得她当场甩袖换了脸色。
“罢了,这劝诫的法子我就不当用。直接拖下去,家法伺候。”
灰影应声入室,瞬间便将人掳了出去。
“慢着。”谢从安忽然喝住,转头一笑,“明日还要赶回府里,将人带远些打,莫吵了我休息。”
族人皆知,现任家主有个怪癖,动完家法后不准人清理。
那田庄小院中的斑斑血迹留了好些日子,庄上的人都绕着此处行走。
自此之后,更是无人见过那晚主动找来的谢勋百里。
起初他的父母想闹起来,要告少主将人家法至死,后来不知被谁劝了下去,竟也渐渐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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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说,现在时不时还能在院中捡到儿子写来的书信。若当真闹下去,恐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人了。”
幽兰苑中,谢从安在窗边托腮坐着,回头瞥见了谢又晴那洋洋得意的小模样,捻起盘中的果子就砸了过去,没好气道:“谁准你去蹚这浑水。”
“我带人过去收蛇。凑巧路过他家宅舍,听到了便在墙外喊一声罢了。”谢又晴撅着嘴,“谁让他们家讨厌,给主子惹了这么多麻烦。”
谢从安早在听到蛇字就变了脸,正巧乌娘端着汤羹进了内室,便索性捂了脸,只做看不见。
乌娘一副心疼的样子劝着:“这才试吃几回,小姐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其实当真已差不多了,不如就算了。”
谢从安拧着眉,瞧着面前的蛇羹,心中满是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