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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乾元圣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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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谢从安摆出兴致,也不往厅里去,指了指身边的凳子,“嬷嬷只当是闲聊叙旧,不如放开了,随意些。”
乌娘顺从的在她身旁坐下,盯着桌上装点心的碟子,似是在琢磨如何开口。
“族中……那户是新来的,老奴怕说不好这其中的牵扯,但那张李两家,我倒能跟小姐掰扯一回。”
她边说边瞧着谢从安脸色,没忍住叹了口气,又赶紧收敛起来,面上是些难言的神色。
谢从安只朝她笑,静静的啜茶。
等了一会儿,乌娘方才继续。
“那两家人,祖上也算得上是对善邻。都是靠着经营祖上的私田过活,因为自家的产业靠在咱们的庄子边上。”
“这种田间地里的事,琐碎太多,就算日常有些口角什么,谁也都不好认真计较。毕竟,如今这世道,谁也不想要惹得拿出先前的地界文书去举证报官的。为了挣口气而送掉自己脑袋,那可不是傻子么……”
话到了这里,又是停下来看她脸色。
谢从安只好点了点头,示意乌娘喝茶,又将要行礼的她扶住了。
乌娘端了茶盏,坐下才缓缓道:“那个张奇生之前是将田地卖给了族里,可他自己没积善德,还是坐吃山空,之后便日日的盯着李家找错处,心里不舒服,就想到了借势压人。咱们庄子上的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无人理会。”
“……其实他也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这才有意拉拢了那个新来的做下此事。”
“……认识他的都知道,这人其实就是个怂包。那李家更是清楚他的底细,本就不怕的。”
这突然着急补上的几句,像是生怕引起了什么误会。
“……那张奇生好酒,平日里喝醉了就爱吹上几句,有时也会动手打媳妇,不过是嗓门大些,推搡几把,嘴巴不大干净。有几次媳妇被他打急了,反拎着菜刀将他撵了出来。两人追着在田埂上跑,临近的几户也都见怪不怪了,也从没有人当他是个什么体面汉子,”说着忽然瞥来一眼,声音也小了些:“若说是带着全家上吊,倒真不像是他那脾性能做出来的事……”
乌娘忽然又停下了,不知又在琢磨什么。
谢从安伸去覆在她手上轻拍了几下,极有耐心的等着。
乌娘先是惊讶,看看她的手,忽然反过来抓住握了握,嗓音哽咽起来:“……小姐莫怪老奴多嘴。这些粗人闹事,动起手来也不足为奇,但张奇生那纸糊的胆子,即便是假借了咱们的名头,那李家不买账又能如何。买地之事也不是一两日的功夫,何以能将人打死呢。”
“……一个能被媳妇追着喊打的汉子,若说伤人的是他,想必是失了手?这自戕……的确是稀奇了些。毕竟此人既怂又笨,哪怕一时糊涂行了恶事,也不至于带着一家子都去赴死……。”
“老奴斗胆猜测,这里头,恐怕还有些别的牵扯。”
一番话看似啰嗦,逻辑倒是清楚得很,且正正说到了谢从安心中疑惑。
她缓缓点头,“嬷嬷说的正是我觉得怪的。”
报来的都是些人名事件,细节之处却无一肯定。她谢氏的影卫竟然这般无用吗?
“……那个张奇生究竟有没有参与,打伤了李易的究竟是谁,如今事事都未有确认,难道指望我这少主根据几句话来裁判对错?还是说,他们压根就不想我知道实情。”
“……且这庄上的管事老李竟然那般的糊涂,已问了这半日了,却还是什么都问不出。”
“……依他们所说,张奇生因事情败露,怕了我的责难才举家自戕,那为何李易就不怕我,还敢跟他硬吵起来,拼了命也不肯示弱?”
“……误伤李易在前,张家自戕在后,两件事到最后却都要与我挂上,显然是要扯我入局的意思。”
说着说着,谢从安被气得笑了起来。
乌娘不敢轻易做声,只是低头坐着。
过了好半晌,忽然飘来一声轻问:“听说小姐生了场重病,可是忘了些什么?”
这话一听便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细节。
谢从安忙将自己病糊涂了的事夸张演绎一回,没成想三言两语竟将乌娘哄得泪眼婆娑。
乌娘哄着眼,不停在她手臂上反复的摩挲着,哽咽沙哑的絮叨:“是老奴的错,让小姐受了委屈。”
那双手明显受了不少辛苦,皮肤粗糙,指节粗大,竟看得她心中不忍。
侯府的嬷嬷,怎会有着这样一双手?
谢从安心里困惑,却觉得胸口又酸又软,就势抱上去也安慰着,撒娇撒痴的语气顺手拈来,问出了自己心里的疑问:“嬷嬷如何知道我记忆有损?”
背上的手边抚边叹了口气,“今上得位的那场腥风,小姐大抵也忘了……。小姐奇怪这些人的依仗和拿捏,只需想一想,这乾元的新政如何审得景和的旧制?”
乾元是老皇帝登基后新换的年号,景和是他上位之前的。
谢从安皱眉:“这个我记得啊。不过是换了个年号,未曾换过新制!”
乌娘默了一阵才道:“若要查官报,自然是没有什么乾元新政,不过,不过是乾元圣心罢了。”见谢从安还在困惑,只能说的再明白些:“停科举还是废旧规,不都是一句话说了算的。景和有法,乾元无规,唯有圣心难测。如今谁不是守着糊涂过日子。”
“老奴听说几日前小姐又忽被诏入宫中……,往后还是小心谨慎些。”
谢从安慢慢琢磨着这几句要领,试图摸索出这个骇人听闻却又仿佛顺理成章的新闻背后,还有什么是自己漏掉了的关键细节。
细数这些日子的经历,最奇怪的莫过于闭门十年的侯府,忽然间小主人被诏入宫。
才刚平静了心里瞬间更冷了。
所以,她那日被诏究竟是为了什么?
好端端的要自己进宫问安,总不会就是今日这处田庄之事的伏笔?
破天荒的叫她入宫,就只给赐了个婚……
若她路上并未救下这个赐婚的对象呢?
叫她跟谁结亲去?
难不成还有什么人?
老天爷,这些天只要想此事,她连觉都睡不踏实。
但这些破事儿,是个人都会觉得不对劲了。
那日入宫时牵头带路的是宫中车马,虽没有一定要绕开刑场的规矩,但这种晦气,就算是寻常人家,谁不是躲得远远的?
究竟是什么混蛋竟然敢如此安排?
还是说皇帝要确保闭门不出的她亲自看到郑氏的下场……
她以为这老头对谢氏一直是诱虎出山,所以爷爷才会避世十年,怎么,忽然换法子了?
难道是这个老皇帝,病了?
还是场重病?
心里越想越乱,手中茶盏重重一落,谢从安咬牙切齿,道:“竟敢欺负到我头上!”
竹帘敲在门框的响动将她猛然惊醒。
去而复返的谢又晴站在门前愣着,目光之处,是跪在地上的乌娘。
谢从安赶紧发话让人进来,又亲自将乌娘扶起。
小丫头不住的往这里偷瞧,却一句也不敢多问,乌娘也不敢再坐,还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几步。
谢从安不自觉的皱了眉头,没忍住长叹了口气。
一片静默之中,乌娘挣扎着,迟疑开口:“小姐莫怪老奴多嘴。老奴的姐姐一家在这庄上住了多年,就在张李两家的后头住着,且这几日天气凉爽些,老奴便和姐姐多在院子里,趁着天光做些活。族中那位是怎么出了李家的门,又何时进了张家的屋子,这两方的动静,都是亲眼瞧见了的,当真不敢浑说。”
谢从安自然明白她的忐忑,只能宽慰道:“从安知道的,嬷嬷切莫多心。我懂你是在为我好。只是此间蹊跷太多。这庄上人多嘴杂,影卫查问起来也颇费时日。庄子田地虽是我的,其中做事的又大多不是咱们世族中人。若是让他们强抓了来问,恐怕又会生出乱来……”说着忽然有了主意,“不如,晴儿让人去顺天府鸣冤?”
谢又晴虽不明白,但主子的话必然要听,领命要走时转回来,认真问着:“小姐主子是要状告李家,对吧?”
谢从安觉得这丫头乖的可爱,抿唇笑着点了点头,催她快去快回。
此次的田地纷争,张李两家都事有蹊跷,细节弄不清楚也罢,但那结果瞧着就是故意要将她牵连进来的。
乾元圣心?
谢从安冷笑。
这就不能怪她草木皆兵了。
根据残留的印象,如今不论是朝堂之上,还是长安城中,世家大族的处境可谓是尴尬至极。
莫要论那狡兔死走狗烹的古事,也不必说功勋震主的结果有多少种,在这个老皇帝手下,摆明也就只有这死路一条。
难怪,爷爷决定闭门就能十年不出,也是值得这老头子绞尽脑汁的作局了。
她前世多少也知道些史书实纪,怎能单纯将此次当作是家事,若当真如此,不知将来被清算时又会被做出多少文章,索性不如直接扯到那日光底下,也好趁机看清楚今时今日,这棋局上搅弄风云的都是些什么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