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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关于欺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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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长莺飞,柳城三月底才姗姗来迟的春天,在清明的一场大雨后,凉意又将仅剩的春意驱赶出境。
眼看着就要二模,这次终于可以在本校考试,足以令人慰藉。
一模的成绩因为全市共同判卷的原因,迟了不少,足足过了四天才放出成绩单来,果然难题之下,一片惨不忍睹,文科六百分以上的,全市才五个人。
柳城一高的摘星班凭一己之力占了其中四个。
江笺倒是毫不意外仍是第一名,其实越是难题,越是拉开分数,她比第二名沈付华高了足足三十分,而周呈己,凭借着数学英语双满分,第一次冲进了前八名。
但语文依旧很拉跨。令人怀疑他是不是每次考语文都不写作文。
严兴国兴高采烈地对这次考试做了总结,表示不出意外的话,咱们班全员重点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前面几位努力一下,说不定还定冲一冲top2那两所学府。
他讲这话的时候,陈砚在旁边接茬,说:“老师你觉得咱们能考上几个A大?”
而严兴国认真想了想,说道:“咱们班,老师没有太大的要求,就——保三争五!怎么样!”
陈砚又问:“第三个是谁?”
严兴国这次看了他一眼,说道:“第三个是你。”
引得教室里一片哄笑。严兴国最近脾气变得和善了不少,就从过了年开始,他都没有再单独拉人出去拷问了,走廊里许久听不见他训斥学生的声音,竟显得有些许空旷。
严兴国年轻的、无处安放的沸腾血液,在日益临近的高考的压迫之下,硬是蛰伏了起来。这是他第一年带毕业班,不出意外地,也是他最后一次带毕业班,因为严兴国觉得自己不合适,他还是更愿意带哪些刚升上高中的半大小孩子,皮实,没压力。
毕竟他的教育方式比较直接,在敏感的优等生面前,其实很难施展。但不管他之后带了多少学生,这一届始终是他未来几十年里侃侃而谈的最大资本。
清明大雨之前有个愚人节,即便是百忙之中,谁也没忘了这个节日。每一年的愚人节都是从“你鞋带开了”开始,从“班主任叫你去他办公室”结束。而这一年,更多的玩笑变成了“校长说,二模取消了”,以及,“上面的人说,高考取消了。”
明知道没人相信的愚人玩笑,被一遍又一遍地乐此不疲地传播着,而接茬的人也十分配合,立刻作势要撕掉五三、烧毁笔记。
这一天,到处都充满了大大小小的玩笑,除了周呈己,他独自坐拥一片净土。
跟他不熟的人不敢跟他开玩笑,跟他熟的人,知道不能跟他开玩笑。
比如江笺。
她有一年偶然地看见有人跟周呈己开了个玩笑,非常初阶的,你鞋带松了。
而周呈己当时脸色一变,什么也没说便快步离开了。
第二年的愚人节,周呈己请假没来。
别人不明就以,但江笺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了解他,也理解他。
偏偏今年的愚人节,在一片玩笑的氛围中,江笺本来漠不关心,偏偏她跑操之前集合的时候,不小心瞧见周呈己的鞋带没有系好,松垮垮得显然再走两步就要开了。
她正要提醒,但想到以前,硬是又咽了回去。
这可怎么办。江笺犯了难。
一想到她要是说出那句话周呈己咯噔一下变色的脸,就感觉很难受,但是不说……万一一会儿跑操摔跤了怎么办。
江笺试图盯着周呈己的鞋带等他自己发现,但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周呈己一无所觉,终于她忍不住了,直接蹲下去,周呈己的鞋带果然一碰就散开了。
既然不能说,那直接做总可以了吧。
周呈己显然被江笺这一下给吓了一跳,他反应已经很快了,江笺是丝毫不介意就帮他把鞋带系上的,但她才刚捡起两根鞋带,周呈己蹲了下来,从她手里接过来,自己系上了。
“直接告诉我……”周呈己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江笺笑了笑,说道:“哎呀,你看看,我手比嘴快。”
过了片刻,跑操开始了,周呈己才又说道:“没关系的,你的话,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
江笺避开视线,问他:“你这么相信我呀。”
“嗯,”周呈己说;“哪怕全世界都在说谎,你也绝对不会骗我。”
江笺感觉心上一动,跑操本就让人心跳加速,现在她感觉就像胸腔里放了只强力弹力球,已然不受她的控制了。
“对了,我正想跟你说,”周呈己呼吸平稳,好似不是在跑圈,而是在沿着湖边自由散步:“我下周一去参加自主招生考试。”
“下周一吗,”江笺算了算,道:“二模你不考了?”
“不考了。”
“考试多久?”
“顺利的话,两周,不顺利的话,三天。”
江笺一头雾水:“啥?”
周呈己笑笑,道:“如果初试通过了,我就在帝都多待几天,等参加了复试再回。”
“那你一定要晚点回来!最好拿着保送通知书回来,”江笺欢快说道:“谁跟你一起?阿姨吗?”
“嗯,我妈已经在帝都了,我去找她。”
那时候江笺觉着,最长的期限不过就是两周而已,就算周呈己贪玩,想要在帝都逛一逛,也无非再耽误三两天——但怎么可能呢,那可是周呈己啊。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再见到周呈己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三模都已经结束了。
*
曾经将十六岁的周呈己打倒的三次灾难性的欺骗,有两次来自外界——出尔反尔的学姐和不负责任的老师,而使他受伤最重的,则来自家庭。
欺骗他的是母亲,而伤害他的是父亲。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拥有着一个模范家庭,任谁来看,父母恩爱、男人上进、女人温柔,即便孩子先天不足仍旧不离不弃耐心鼓励。
但问题就出在父亲太上进了。
周呈己搬家就是因为父亲赚了钱,举家搬去了市中心的高档小区,再后来生意越做越大,父亲常年不回家,又在市里买了房子,接母子过去,但因为周呈己的学籍无法调动,只能在柳城读中学。
变故就发生在他升高一那一年。
父亲的婚外情暴露——或许是他刻意的,因为不想再隐瞒了。没有感情的两个人走离婚手续时,却发现现在住的这栋房子,明明承诺写了周母的名字,但实际上却是周父自己的名字,甚至他在一年前就将房子过户给了情人。
感情纠纷演变为财产纠纷,渐渐不受控制。
那段时间家里愁云惨淡,经常传来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周母顾忌周呈己的自闭症,哪怕自己吃亏也不想让周呈己发现异常,但周父不同,他一朝暴露本性,终于承认自己完全不在乎是否对孩子造成了心理上刺激,一直以来,在他看来,什么先天性自闭症,根本就是现代医疗骗人钱的说辞。
他曾经也是笑着跟邻居普及过心理常识的,但到头来,他自己竟从未信过。
吵架是他挑起来的,东西是他砸的,周呈己在日复一日的争吵里,很快摸清了原委,他对父亲很失望,对试图向他隐瞒一切的母亲更加失望。
欺骗被冠上善意的帽子,也同样是欺骗。
那两个人最严重的一次,父亲打了母亲,周呈己恰巧打电话过来,母亲电话里的声音都不对劲了,但仍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幸而周呈己没有相信,赶回了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从这以后,周呈己变得很没有安全感,因为全世界的人都会骗他,爱他的人出于爱而欺骗,不爱他的人出于自私自利的理由而欺骗。
欺骗是人类的本性。
他的年纪一岁一岁地长,性格渐渐地想社会接受的样子靠拢,唯独这一份安全感,从始至终都没能再重拾回来。
这一次去帝都参加自主招生,周呈己原本打算一个人去就好了,毕竟他妈妈平时工作也很忙,但是架不住母亲要求,也一定要来。
但令他意外的是,同去的还有另一个人。
罗医生——周呈己这些年固定的心理医生。
周呈己四岁时家人发现异样,但柳城的医院当时甚至没心理科,看不出这孩子有什么问题,后来还是去了市里,才确诊了自闭症。
确诊那一年,周呈己五岁,因为年纪小,接受的更多是家庭方面的治疗,治了三年终于可以正常去上小学。
也是在那段时间,经过别人介绍,找了位先天性自闭症的专家,从那时候开始,每个月周呈己都需要去罗医生处,有时候是问诊,有时候是单独的聊天。他十六岁那年因为刺激而导致的病情重现和中度抑郁,都是在罗老师的帮助下恢复。
周呈己很尊重、感激这个男人,但不代表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他会感到高兴。
餐厅里,周呈己的妈妈调动着气氛,尽量不让场面尴尬,周呈己给罗医生倒了水,但是说:“妈,我不觉得这次考试需要一位心理医生跟在旁边。”
“你误会了,”罗医生对他的直接习以为常,说道:“我是最近在帝都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听说你们要过来,顺便接应一下,毕竟我常来,帝都算是我第二个家,你们初来乍到,让我来导航也不错?”
罗医生今年47岁了,在重资历、重辈分的医学界也算得上是年轻有为,他微微有些胖,却不像其他油腻的中年人那般挺着庞大的啤酒肚,而是称得上匀称,能让人感觉到他的生活是自律的。
周呈己握着自己面前的杯子不动声色地转动,最终停在某一个角度,反复调整后松开手,指尖略显焦躁地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我……”
这时他母亲插话说道:“是了是了,刚才下车就是多亏了罗医生,不然我们俩还不知道怎么绕圈子呢,罗医生,这顿饭,我请。”
“这哪行,我给你们接风,说好了的。”
两人这么一来一回,周呈己再要说什么反倒不合适了。
但是他总有些不对劲的异样感。吃饭时,他给江笺发了条短信,告诉她已经到了帝都,下午就去A大看看。
但算算时间,江笺这会儿肯定八成是在午睡了。
于是他便只好专注吃饭来试图压住那份怪异感。心里没来由地焦躁,直到收到了江笺的短信,周呈己反复读了两遍,脸上这才微微有了丝笑意。
自主招生的初试安排在第二天一早,先笔试再面试,统一按照比例计算最终得分,前20%可以进入到复试。笔试对周呈己来说并不难,因为是文科大类,所以考察的多是些文学常识和人文地理,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复习到的东西,因为覆盖面广,所以也尽可能地保证了公平。
而面试则略微复杂,需要分组答辩,还要一对一回答问题。
因为考试的人数实在众多,周呈己全部考完离开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硬是考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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