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萧宁入阁（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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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你去哪？”吏部尚书见此连忙快步追出来。
那天陈敏中把元和殿内的谈话转述给他以后，他就知道天子此番是铁了心要萧宁入阁。
偏偏被点的人也是极不情愿的倔强样儿，甚至大有跑去元和殿质问一番的意思。
这样下去不仅今日的廷推会变成笑话，若是不慎冲撞到天子也够他这个被夹在中间的倒霉蛋喝一壶的。
“哼，也不知道这些武将整天在神气什么？”
“惺惺作态！”
“恃宠而骄、居功自傲！”
文官们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见萧宁如此姿态更是“轰”的一声炸了油锅。一时间唾沫星子乱飞，大有立刻回各部衙门上书参奏的意思。
“各位，稍安勿躁！”陈敏中赶紧站出来安抚众人的情绪，说罢快走几步拦住已经走到殿门口的吏部尚书，“别急，我来吧。”
行伍之中的人走路都带风，这会儿的功夫萧宁已经快走出紫宸殿前方的广场，经长廊绕过后方的文华殿及文华门，便可直达垂拱殿求天子收回成命。
听到陈敏中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只好硬生生停下脚步，压下心头的愤懑，尽量心平气和地道，“您不必多虑，下官也知道此事不妥，这就去面见陛下，请他收回成命。”
陈敏中已经年过五旬，论体力哪里比得上萧宁这样体格健壮的年轻武将，闻言他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但也没有表现在脸上。
待喘匀了气，只摆了摆手，“不必了，陛下心意已决，不要去徒增不快。”
当然，他根本不相信武将们的鬼话。
要知道此前这些人就一再寻求参与决策的机会，尤其是先帝仁宗在位时，类似的言论更是甚嚣尘上。
然而纵是仁庙性情仁弱，却也知道手握利刃的危险，于是一而再二再三地含糊其辞，最后也被他糊弄了过去。
眼下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却反而拒绝？
哼，不过是以退为进而已。
这般想着，陈阁老看向萧宁的目光多了几分锐利，只是他生得面善，连饱含警告和尖锐的言语都显得温情脉脉。
“陛下既看重将军，将军也不必太过妄自菲薄。”
“日后你我一起在阁内共事，也应该同舟共济、互相扶持。”
“只是老夫到底要年长你一些，又承蒙陛下信重忝居首辅之位，便倚老卖老多嘱咐你几句。”
“不知小友可还记得咸宁六年，原户部尚书的事？”
如果此时听到这番话的人是京官中的任何一个文官，都会立刻明白陈敏中的话中之意。
这位陈阁老在陛下面前恭顺和婉，对外却以绵里藏针、擅长机锋著称。
但一向无往不利的陈阁老这次却很不幸地马失前蹄。
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费劲巴拉地说了半天……
回应他的却是——
萧宁：“不知道。”
“不知道？”陈敏中努力掩饰住“看傻子的眼神”，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从眼前倔强的眸中看出那么几丝清澈的愚蠢。
“嗯。”萧宁此前本就远在北境，对朝中的很多事情并不太清楚，最主要的是他哪里能听得懂文官们的弯弯绕绕……
见此，陈敏中也说不清是好气还是好笑，只好平铺直叙地道出了原委。
“按照以往的惯例，只要入阁的人都需卸下一应职务，不能再和以前的事务有所牵扯。”
“可在咸宁五年时，原礼部尚书既已入阁，却恃宠骄纵，始终不肯主动上书辞去礼部尚书一职。”
“此举自然招致无数弹劾，结果便是他只在阁内留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被迫致仕回乡，直到现在仍未起复。”
“当时还是陛下钦点他入阁。”
陈敏中的用意其实很简单，既然萧宁入阁之事木已成舟，那他就应该让这个小辈好好领教一下前辈们的厉害，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原礼部尚书何其风光，可他贪权恋栈，破坏了原有的政治生态，就连陛下也保他不得。
所以陛下还是在猜忌他、猜忌萧家，只不过换了一种更温和的方式，还能堵的住天下之人的悠悠众口。
萧宁这下彻底明白了，也没有了再去垂拱殿求见的心思。
眸中的倔强和不甘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语气中淡淡的冷硬。
“谢阁老指点，下官明白了。”
“另外，下官自请去北境，负责回迁边民的一应事宜，请您允准。”
*
一月后，毗邻北境前线的一座小城郊外。
官道上人头攒动，数以千计的北境百姓或驱赶着慢腾腾的驴车，或紧紧牵着手边的幼童和白发苍苍的老人结伴而行。
除了尚且不懂事的孩童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之外，其他人脸上俱是一副哀戚之色。
偶有护送的京营将士骑马掠过，扬起一大片黄色尘土，更多了几分萧瑟孤寂。
另有一队约十几人组成的轻骑小队从官道的另一头策马返回，守在官道旁边的地方官员看到打头的人身着一身眼熟的墨色轻甲，连忙和身边的小吏交代了几句，扬起笑脸迎了上去。
“萧将军护送完上一批的百姓回来了？辛苦了，快下马歇歇脚。”
“多谢，不必了。”萧宁利落地翻身下马，他本就生得端正舒朗，一身墨色铠甲更是将人衬得器宇轩昂。
说起来也奇怪得很，此人此前在京城好吃好喝地养着，却无端消瘦了许多。
可自从回了北境吃风吃沙子，反而是渐渐恢复了从前的健壮。
一双略微上挑的眸子锐利有神，浑似翱翔在北境天际的年轻雄鹰。
下了马，他也没理会地方官的恭维，大步流星地朝着正在迁移的人群走去，“还是说说这里的情况吧，还有几批百姓没有撤回来？大概还有多少人？”
“将军莫急，这已经是最后几批了，后面至多不过两三千人。”地方官员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也不恼，小跑几步追上去，笑着恭维道。
“将军还是歇歇吧，您本来就是从京城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来了也都十多天了还一直在忙，这样下去身体可吃不消。”
“没事，不用管他，这家伙的身体比牛还壮呢。”
“就是，哈哈哈。”
跟在萧宁身后的一水的都是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将士，纷纷也跟着翻身下马。
看得出他们和萧宁的关系很好，开起玩笑来百无禁忌，年轻昂扬的嬉闹声远去，断断续续消逝在边境的风里。
萧宁却仿佛对身后的嬉闹声充耳不闻，他走到人群近前，见一个身形瘦弱的大娘差点被脚下的石子绊倒，好心扶了对方一把。
先前在京中时他尚且能体谅朝廷的难处，可一旦亲眼看到此情此景，还是……于心不忍。
“谢……谢谢萧将军。”大娘被他及时扶了一把好歹没有摔倒。
她已经在路上不知道奔波了多久，布满皱纹的脸上浮满尘土，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也干得快要裂开一样。
见她蠕动着嘴唇似要说什么，萧宁本以为她是口干想喝水，忙把腰间的行军水囊取下来递过去。
大娘却摆了摆手不肯接，她的声音干涩嘶哑，但没来由的，萧宁却清晰无比地听清了她的话。
她说的是——
“将军，我们还能回来吗？”
仿佛是某种无声的信号，霎时间官道上无论男女老少都停下脚步，齐刷刷地看向他。
没有人放声大哭发泄情绪，也没有人大骂朝廷乃至皇帝的昏庸，甚至没有人抹眼泪，所有人只用同一种神色望着他。
那是一种被迫背井离乡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他们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回到故土，再亲眼看看故乡的山水。
萧宁几乎被他们看得溃不成军、缴械投降，好长时间他的脑子里都似乎有某种尖锐酸涩的存在疯狂地轰鸣着。
模糊中他终于有勇气回看过去——
这些人他是很熟悉的。
有些人刁钻油滑，胆大妄为，敢冒着蹲监狱的风险违背朝廷的禁令，用集市买来的铁锅换北蛮人的马。
有的人淳朴善良，会把自家种的青菜送到军营给将士们改改口味。
更多的人，会在城内守备空虚之时，不分男女老幼齐齐走上城墙，用柴刀、用石子反击敌人的炮火，誓死捍卫他们的家园。
似乎有某种咸湿的液体掉进了风里，萧宁这才反应过来，他居然哭了。
前世被赐毒酒的时候他没有哭，今生面对心上人的猜疑他也没有哭。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面对着北的方向，对着这个他守护了十年的地方，屈膝行了一个武将的跪礼。
会回来的，他对自己说。
见此，沿途的百姓们也纷纷朝着北方，朝着北境的山水跪下行礼。
他出发的时候京城还是夏末，此地却早早步入了深秋。
漫天遍野的杨树林金灿灿的一片，在微风的瑟瑟中送别此地的行人。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萧宁入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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