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朕只想摆烂》晴空白鹤

8、萧宁入阁（1）

　　“陛下的意思是以后一应奏疏经内阁票拟后再送六科？”

　　殿内，首辅陈敏中听完天子的话既没有很惊讶，也没有很激动，更不会像前几天一样，但凡听到点儿风吹草动就要去跪谏宫门。

　　相反，他倒是有种意料之内之感，毕竟天子近来怠政，连奏疏也懒得朱批，全部交由内阁票拟了事。

　　那么，下一步自然便是把从前收回的封驳权也还给六科，如果内阁票拟不当，六科便能将奏疏或者公文、甚至圣旨等一并退回要求重拟。
　　内阁和六科互相监督、互相牵制，也能最大程度地避免朝政出问题。

　　于是他只点了点头，“是，臣明白了。”

　　“嗯。”赵璟见他这么上道也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件事也是他刚才批阅奏疏的时候才想起来的。

　　六科给事中说起来才只是七品官，但这帮家伙们和御史们一样，都是官小权大。
　　甚至这帮人比御史还厉害，依照大景律，内阁乃至皇帝的中旨，必须要经过六科审核才能下发六部执行。

　　所以前世他强行架空六科，也招致了许多非议和攻击，饶是他贵为天子也被骂得狗血淋头，那架势恨不得把他比作桀纣在世。

　　说着，他顺手把刚才处理好的奏疏也一并示意小内侍送到六科。

　　本以为这次的奏对就应该愉快地结束了，一抬头却见人还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无奈开口，“先生还有事？”

　　陈敏中：“陛下身体不适，臣本不该打扰。只是臣蒙圣恩还担任着讲官一职，故而不敢懈怠，便将功课一并带来了。”

　　这位陈先生早在东宫时便已是他的夫子，粗略一算他们也是十五六年的师生，私下里两人说话也相当随意。
　　赵璟便天真地没有多想，只以为是他最近太懒散了，于是这位陈先生就退而求其次，以这种方式让他重开经筵和日讲。

　　可他早朝都懒得去，日讲怎么可能呢？

　　天子只好颇为无赖地笑着接话，佯装听不懂夫子的言下之意，“好，先生有什么功课就留下吧，朕做好了就送去内……”

　　“送去内阁”这四个字还没有说完，天子的话音戛然而止，笑意也滑稽地凝固在了脸上。

　　陈夫子从怀中掏出了所谓的“功课”是《后汉书》的其中一册，而且还很巧的是，一翻开便是《董卓列传》。

　　董卓武将出身，却以武谋权，专权乱政、祸乱朝纲、废立天子、毒杀太后，可谓是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赵璟明白了，原来是在说萧宁的事。
　　他也没急着反驳，还是像平时聊天一样笑着问道，“是宁安行事莽撞，刚去了内阁议事就冲撞到先生了？”

　　正常情况来说，皇帝不应该在一个大臣面前如此亲切地提起另外一个大臣的表字，还是这种十分亲昵的姿态。
　　最起码如果现在萧宁也在现场的话，早已经红到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了。

　　陈敏中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早年萧宁还在东宫伴读的时候他也见过几次，知道两人私下有些往来。
　　既如此，他也干脆点破。
　　“萧将军果敢坚毅，为人谨慎，臣对他并无微词，只是武将本就手握神兵利刃，若是有朝一日……后果不堪设想。”

　　“先生多虑了。”赵璟把推到他面前的书页合上，刺目的董卓二字便被掩住，“前几日廷鞠时先生也在，焉不知日后他或可为朕的卫青呢？”

　　卫青位极人臣，却谨慎自守，自始至终都没有威胁过皇权一分一毫。
　　天子说得轻描淡写，陈敏中却是被吓了一大跳，几乎从椅子上弹跳起来，“陛下难道有意将他一直留在内阁？”

　　“对。”既然提起，赵璟干脆顺着话往下说，“朕眼下倚重内阁，可如此先生们肩上的担子也太重了些，故而有意再增加两名阁臣。”
　　“不过也不必拘泥翰林出身，须得像萧卿一般通晓边事，或者在地方上主政过。”

　　什么叫武将可以入阁？
　　又是什么叫阁臣不必翰林院出身？

　　他专门跑这么一趟就是想让皇帝离那些边将远一点，怎么说了大半天反而是推动了萧宁入阁呢？
　　直到从元和殿出来，可怜的首辅还晕乎乎的。

　　殿内。
　　“那奴婢这便去吏部传话，让他们马上准备廷推？”祈安见此也准备出门。

　　内阁大臣按照惯例都应该由正式的廷推推举，再由皇帝任命方能生效，只不过如今这位祖宗看起来是要将怠政进行到底，自然就不必指望他能亲自去主持了。

　　“嗯，去吧。”

　　“那萧将军若是再来求见怎么办？”祈安走出几步，还没出外间又苦着脸回来。

　　他一个内廷的宦官，不管廷推选中谁，后续内阁会闹到如何的天翻地覆都跟他没有关系。
　　但如果被选中的那个人是萧宁就另当别论，到时候一定会再闹起来，他又要夹在中间受气……

　　“他要见你就放他进来吗？”一说起这件事赵璟就阴阳怪气起来，“朕都不知道你何时有这么好的性子？”

　　其实他也不是铁了心非要让萧宁入阁，而是内阁确实缺一位了解边事的将才负责军事方面的决策。

　　就拿最简单的事举例，如果此前内阁中有类似的武将，而不是从翰林院拔擢而来，那么先前对北蛮的战事，或许也不会那么被动。
　　而且不久以后北境就会暂时停战，总不能让一位风华正茂的年轻武将真的回家养老吧。

　　祈安：“可是……”
　　却见天子无赖地摆了摆手，索性瘫回到塌上，“朕不管，你自己看着办。”

　　天子耍完了赖，舒舒服服地继续摆烂大业，突然感觉脑内似乎飘过了若有似无的一团。

　　对了，他萧宁安为何要几次三番地坚持请辞、推拒呢？

　　是在刑部大牢里受委屈了？以他的性情不至于。
　　那是在以退为进？
　　哈哈哈，那更不可能，以这家伙的榆木脑袋，怎么能想到这种招数！那他“赵”字倒着写。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恍然间赵璟似乎抓住了什么，那团像云雾一样的东西又调皮地飘走了。
　　算了，膝盖疼。

　　*
　　三日后，紫宸殿。

　　由吏部、内阁、九卿、六科以及三品以上所有官员共同参与的廷推如期举行，乌泱泱地几乎挤满了整座大殿。

　　殿内充斥着众人好奇、雀跃的议论声，类似于“陛下真的下旨让我们自己廷推吗？”
　　“陛下不会将廷推所得皆不选用，而另外点人入阁吗”的声音不绝于耳。

　　其实也不怪众臣非议，因为就在此前的咸宁五年，就有“廷推皆不用”的先例，后来所谓的廷推便流于形式。
　　在此之后的阁臣，皆是由一道中旨被点进内阁。

　　“肃静！”廷推由吏部主持，见此吏部尚书不得不站出来维持秩序，待众人安静下来，便把已经预列好的名单分发给众人传阅。

　　廷推按照正常的流程应该是这样的：
　　先由吏部将待选的六七人拟好列在纸上，供与会的人阅览、讨论。

　　若是对名单上的某个人有不同意见，参加廷推的人都可以提出，将此人划去或者另外上书请求圣裁。
　　如果大家对名单上的人选都无异议，便将名单上呈皇帝御览。

　　可今天刚把名单发下去，就立刻引发了极大的争论。

　　先不说别人，就连与萧宁还算交好的几个武官也瞪大了眼，诧异地看向最前方的吏部尚书，又悄悄地推了默默立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的萧宁。
　　“喂，宁安，天官怎么会推荐你入阁？”

　　吏部尚书统御百官，为百官之首，因此被尊称一声“天官”。

　　“什么？”萧宁也是一阵莫名其妙，他此前远在边关，还是第一次参加廷推，而且他也不想碰这种事，那份发下来的名单还被他拢在袖子里。
　　匆匆取出来打开，这才发现他的名字赫然在列，还很显眼地被排在第一位。

　　“武将怎么能入阁啊？”
　　“是啊，我朝自立国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武将入阁，闻所未闻！”
　　“想来伊霍之事近在眼前了！”

　　议论声和尖锐的目光从四周毫不客气地刺来，如果目光也能变成刀子杀人的话，萧宁此时早已是浑身的血窟窿，任他再擅刀兵也无法抵挡文官们的口诛笔伐。

　　他只能将目光投向吏部尚书，用眼神示意。
　　然而对方回应他的也只有苦笑。

　　霎时间萧宁明白了什么，这并不是吏部的意思。
　　也是，如果不是天子授意，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推荐他一个武将入阁。

　　可赵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先是让他和内阁接触，如今又不顾群情激奋硬生生把他推到风口浪尖。
　　难道真的是如他所想……非要将萧家置于死地！

　　往日种种温情在群情鼎沸中被撕成碎片，留下来的只有一地鸡毛和淋漓的鲜血。
　　果真是……最是无情帝王家。

　　偏偏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前几日还温和地笑着，拿着一幅仕女图逗他。
　　他家中的书房里，还不死心地挂着一幅他自己的画像，也是天子亲笔。

　　大臣们还在争得面红耳赤，萧宁猛地往殿外走了几步，突然感觉到心口传来说不清的钝痛。
　　其实并不是很疼，他却觉得比在战场上被北蛮人砍伤时还要疼上数倍。
　　继而他稳住身形，大步流星走出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