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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收缩防线(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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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纸上的仕女们或雍容华贵,或端庄娴雅,总之并无半丝娇媚之态。
但萧宁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猛地移开了眼,甚至往后退了一小步。
“怎么?你也不敢要?”赵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番窘态。
他的这位臣子兼心上人什么都好,身为臣子尽忠职守,屡次为国征战立下不世之功。可作为天子的心上人,却并不是十分合格。
说起来也无非是武将们的通病,说得好听些是秉性刚直,讷言敏行,但要说得不好听,便是太过于沉闷老实甚至木讷。
可他却不知怎么的偏偏就喜欢这人的沉闷。
记得少时萧宁入宫伴读的那几年,他最喜欢的游戏便是故意恶作剧将人逗得面红耳赤,然后施施然抱臂看着对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窘态。
“臣……”萧宁依旧垂着头不敢看那幅画。
他说起正事来还算头头是道,可涉及此等风月之事却是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臣不通书画,恐扰了陛下雅兴。”
他久在边境,历经风吹日晒,皮肤本来是健康的小麦色,但此时不知是被正午的日光晒的,亦或是羞的,面上浮起的红竟然一路蔓延至耳根,直至没入纯白色的领口才被勉强掩住。
如果这事放在以前,恶趣味的天子一定会变本加厉把人逗得哭都哭不出来,但自从那日廷鞠过后,两人中间总隔着某种微妙的情愫。
饶是天子脸皮再厚也只能见好就收,大发善心把画放回书案,再转身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如常神色,他们之间也回到了君臣之间本该有的礼仪。
只是声音里还掺着无赖,“那还不回内阁做事?”
“还是说萧卿也和那些老头子们一样?也非要让朕遵守那些繁文缛节?”
说罢,赵璟也不等人回应,直接越过人往外走。
他当然知道萧宁会说什么,无非就是说他作为边将,不宜跟文臣们走得太近。
可如今,形势又完全不同了。
“陛下……”
萧宁落后几步追了出来,他想说什么,却已有一群内侍上前簇拥着天子离开。
只有天子的声音越过廊下的花丛落在他耳边,“还是说萧卿明明通晓边事,却不愿为国分忧?”
接着,便是连尾音也藏匿在花丛中,随着夏日的微风和花瓣一起散了。
*
一炷香后,萧宁忧心忡忡地回了内阁。
他虽然被迫从命,心里却有诸多谜团没有解开。
本来昨日夜里赵璟让他和内阁以及兵部、户部接触时他就已经大为震惊,一时之间竟然失态,竟也忘了继续追问缩边之事。
如今缩边之事已成定局,不日等圣旨送至北境,别说是他自己,就连骁骑营的三万兵马也会一并迁回来重新驻守京师。
那么按照正常流程,他只要将兵符正式交还兵部就能及时抽身,可陛下为何既已免了他的职,转头又让他掺和这等敏感的事?
边将与文官私下勾结,这在历朝历代都是大忌!
难不成是此前谋逆一事未将萧家扳倒,所以又……
“萧将军?”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萧宁抬起头来,见包括首辅在内的几个阁臣,以及兵部和户部的两位尚书都看着他。
萧宁回过神来,有些不自然地应了声,“嗯,下官在。”
他此前久在边关,每年也只有年底回京述职时才在京中待一段时日,且谨慎恪守,从不与文官们私下来往,因此殿内与他还算相熟的也只有兵部尚书。
骤然共处一室,他实在是拘束得很。
拘束的又岂止萧宁一个人,其他人尤其是内阁的几位阁臣也很是别扭。
奈何将这两路人赶鸭子上架,硬生生凑在一起的人是天子,首辅只能将疑惑暂且压下,不动声色地看向萧宁,“那我们便先议回迁边民一事,将军熟悉边事,便烦你先说说当地的情况。”
“好。”说到正事,萧宁只好压下种种猜测和异样。
他在北境已有近十年的时间,对当地十分熟稔,干脆取了纸笔,不出片刻便画出一幅详尽的北境地图。
指着地图上对应的位置解释。
“这些小城内本来每座城池都有近两千户,近一万人的人口,合计十万人左右。”
“但因战乱频发,部分百姓早已陆陆续续地迁走,目前留下来的约有六万人。”
“若是想把他们都安全地撤回来,需要分批撤回,沿途以轻骑护送。”
“同时派几队轻骑在敌后骚扰敌军,方可有更大的胜算。”
“等当地百姓悉数迁回,便可依据坚壁清野之策据敌于关外。”
“北蛮人觊觎这些城池无非是想要钱粮,见无利可图便也只能撤走。”
“若是他们真有更近一步的野心,便劳烦兵部取一批万弹地雷炮,提前埋在必经之处,这种地雷炮一遇到北蛮人的骑兵就会被触发爆炸。”
“另外便是加强第二道防线上的几座城池的防守,以防不测……”
*
不管内阁诸人讨论得如何热火朝天,天子本人倒是一遛回元和殿便直扑大床,睡了个天昏地暗,等再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巳时。
小内侍伺候完洗漱,上前轻手轻脚地掀起素色寝衣的一角。
入目的是一对青青紫紫的膝盖,忙从一旁的托盘里拿起小巧的瓷瓶,“陛下的伤势还有些严重,奴婢再为您上些药吧。”
“嗯。”赵璟虽然已经完全清醒了,却又直挺挺地倒回床上,陷在松软的被褥里。
像毛毛虫一样“蛄蛹”了几下,才老老实实地把双膝抬到小太监面前。
好笑的是某人的轻松惬意完全是装出来的,等有些蜇人的药膏一上身,他就忍不住抽了一下腿。
“太疼了?那奴婢轻一点。”见此小内侍把动作放得更轻。
“无碍,你正常揉伤就是了。”天子的脸还蒙在被子里,声音也闷闷的,等小内侍上完药离开,他才扶住一侧的栏杆,尽量抻着腿下地。
昨日在垂拱殿,他碍于颜面在朝臣们面前表现得行动自如。
实际上这双不争气的腿只要动一下就钻心得疼,尤其是久坐以后突然站起来的刹那,更是酸疼得要命。
好在这会儿那帮家伙们都不在,赵璟得以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
祈安从外间进来正好看到天子这番狼狈样,连忙把人扶稳扶到一旁的塌上,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地道,“陛下何必自苦?”
前日夜里送走萧宁以后,赵璟让他准备素服的时候他还惊了一下,眼下不年不节,突然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后来他跟着去了奉先殿就被留在了外面,而等赵璟再出来以后,天边已经涂了几抹鱼肚白。
天子竟是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跪了一整夜。
他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才知道是为主动缩边一事。
他家陛下这性子,还真是……
祈安十二岁入宫,起初是跟在先帝身边侍奉,后来先帝在四十岁那年才老来得子,便把这个得力的人派去了太子的东宫,迄今也有二十余年了。
他们二人虽名为主仆,可说句大不敬的话,他私底下却是把人当成子侄看待。
想到这里,祈安默默在心底叹了一声。
外间备着冰块,他包在毛巾里,隔着寝衣包在赵璟膝盖上,一边冰敷,一边帮人揉伤。
冰冰凉凉的湿意暂时驱散了膝盖上的肿痛,赵璟终于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塌上,但显然不欲多说,只轻哼了一声,“哪有?”
一旁的小桌子上早已备好温度适宜的甜粥,他端起来喝了几口,话中甚至带了些嘲讽的意味,“倒是比以前娇气了不少。”
前世自咸宁十年以后,战事一路失利至无力回天的地步,那时他也曾数次跪在奉先殿乃至太庙请罪。
可奇怪的是那时也没觉得有多疼,果然是现在懈怠多日,人也变娇气了。
祈安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有意再劝几句,却见之前的小内侍去而复返,怀中还抱着一堆天子如今最讨厌,最看不得的奏疏。
祈安一下炸毛,还不等赵璟开口,他先三步并作两步,猛地冲过去把人往外推,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出去,陛下的话都忘了?”
小内侍也是欲哭无泪,“陛下的话奴婢哪里敢忘?只是这奏疏是首辅亲自送来的,眼下人还等在殿外。”
“他还说大部分奏疏他们已经处理完送回各部,但余下来的都是军国大事,因此他们只敢票拟,不敢擅自做主。”
“没事,拿过来吧。”赵璟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似乎几天前也是这样。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堆在他面前的不是以往动辄上百份,看得人眼花缭乱的该死的玩意儿,而是经由内阁票拟并且筛选过,一共也只有十本左右而已。
于是天子在一边批阅的同时还颇为傲娇地表示,“看来以前确实是朕过于勤政了。”
“太纵着他们了。”
祈安:“……”
小内侍:“……”
对对对,您说得都对。
赵璟活了两世还是第一次批奏疏批得这么轻松,而且说是军国大事,其实都是最近在议的缩边、回迁边民一事。
另外便是江南有几个县发生了水患,当地请求减免赋税并赈灾。
内阁的票拟已经给了相当中肯的建议,他看了一遍没发现问题便一律准奏。
甚至弄完以后还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想再多批几本……
等等!他怎么可以这么想呢?太罪恶了。
天子立刻甩甩头将这种十恶不赦的想法强行甩到九霄云外,继而想到什么,顺手扯了件烟紫色的贴里套上,朝小内侍好脾气地笑笑。
“先生还在外面是吗?快传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