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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收缩防线(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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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很难接,垂拱殿里鸦雀无声。几息后,只有萧宁略带焦急的声音回响在殿内。
“臣只是为北境计,为北境的十万边民计。”
赵璟却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只抬手示意让众人起身,点了户部尚书陆之容。
“陆卿,你来说。”
“可知户部现下各库存银几何?朕的内帑又有几何?”
“去岁户部收入多少?而单是用于北境的战事这一项的支用又有多少?”
说着,赵璟堪称温和的笑了笑,语气甚至有些玩笑的意味,“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自不必说,而卿往日里也没少来敲朕的内帑,总不能说一无所知吧。”
天子生得极好,即便后世的史书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却也要不情不愿地添一句“龙章凤姿、美姿容。”
然而美人言笑晏晏在前,陆之容却生不出哪怕一丝不敬,反而觉得后背冷汗津津,似是被某种危险的猛兽盯住了一般,微微垂头老实道。
“回陛下,眼下户部各库存银共约为五百万两,其中太仓库约两百万两。”
“去岁共计收入约银两千万两,用于北境的军饷约五百万两,且在逐年增加。”
“至于陛下在内廷的帑藏,臣本不该妄议,但粗略估计,应该还有白银四百万两,金十万两左右,另外便多是布绢丝棉、茶盐,以及外邦所贡的苏木、胡椒、香蜡、药材等物,折银不多。”
说到这里堂堂的户部尚书,朝廷的大管家也不禁老脸一红。
“臣执掌户部本该为陛下分忧,可臣数年来却屡次上疏请帑,以至于陛下几次缩减内廷开支,苛责己身,是臣之过。”
赵璟:“看来陆卿盯上朕的内帑早已不是一两日了,这说起来简直是如数家珍。”
陆之容:“……臣惭愧。”
君臣二人一唱一和,底下的人哪里还能不明白天子的意思。
林聪当即起身,“眼下朝廷用度艰难,是臣等无能,可北境的战事却也是刻不容缓。”
“若是能开源节流,再筹些银两,便可用于北境的战事。”
说着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看向萧宁,平心而论,他们也理解天子的难处,可……
但被众人行注目礼,盼着他说上几句话的萧宁却沉默不语。
前世他死于咸宁十年,只知道北境的局势一再表现出颓势,至于后面的事,他确实一无所知。
而自重生以来,变故更是颇多,已经超出他预想的范围。
他今日来此本是想着为民请命,可他才知道,原来北境之事已经给朝廷造成了如此大的负担,户部的存银竟然只够一年的军饷。
那北境,乃至于全境,后来的局势又如何?
沉默片刻,他只道,“是臣无能。”
话音刚落,却是有一个户部的官员不怕死地站起来,理所当然地开口,“这有何难?还是遵循旧例,命两浙今年再多加些赋税便能解燃眉之急。”
赵璟:“卿的意思是加赋?”
“是。”
“那往后每年也加赋吗?”
天子的神色还算温和,说话的人却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悻悻住口。
果然见天子下一刻便换了张冷脸,怫然怒道,“好,说得好,等逼反了两浙的百姓,等民变四起,朕就摘了你的脑袋向天下人谢罪,如何?”
赵璟并不是在故意危言耸听,前世时,他便是采纳了户部的建议,先在江南等富裕的地方增加赋税。
可后来随着战事失利,北境的口子越来越大,自然只能向其他地方摊派。
百姓们活不下去,也理所当然地要举兵起事。
而朝廷在双线作战中疲于奔命,最终无力回天,他也落了个自刎殉国的下场。
可以说正是北境的这个血槽在不停地放血,使本就岌岌可危的财政危机扩大,最终导致了亡国。
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要是现在就说了三年后的亡国之祸,怕是这些人当场就得闹成一团要以死殉国了。
于是赵璟只能把火气都撒在面前的倒霉蛋头上,“你身为户部的官员,怎能不知江南的赋税已经有多重?”
“可你居然还敢提出加赋?朝廷用百姓缴纳的钱粮养着你们,却不成想竟然养出这等蠹虫!”
“臣知罪!”倒霉蛋官员早在赵璟威胁要杀头祭旗的时候就拜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要是以赵璟以前的脾气怕是要当场将人拿入诏狱关上几天,如今他实在不想和大臣们闹得太僵,毕竟他自己无事一身轻,就只能指望大臣们干活。
便示意人起来,冷哼了一声,“既已知错,朕便罚去你这个月的俸禄,也让你切身体会一番百姓的难处。”
又抬眸看向两侧的大臣们,“尔等俱是饱学鸿儒,熟读经史,焉能不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是,臣等受教。”众人纷纷起身恭维,被发作了一通的倒霉蛋赶紧擦了一把汗默默起身。
照理说此事议到现在也该结束了,余下的便是由内阁和兵部、户部共同商议,拿出具体的方案实施便可。
因此赵璟看着这帮家伙们还赖在这里,也有些不解,还很贴心地补充道,“现在天气还很暖和,回迁边民一事也不算太急,只需在深秋严寒以前,全数迁回来即可。”
“若是户部还有难处……”
天子提起画笔,促狭地看向户部尚书陆之容,又看向侍立一旁的祈安,“回头你再带陆卿走一趟。”
祈安身为赵璟身边信任的大珰,内廷的几个库房一直是他在掌管。
陆大管家的脸更红了,“臣代北境百姓叩谢圣恩,陛下圣德昭然,可追尧舜。”
“好了,都自去忙吧。”两世为君,赵璟早就对这种马屁免疫,随手打发众人。
再次敲诈到天子帑金的陆尚书心满意足地走了,其余大部分人也跟着出了殿外,赵璟提笔补完仕女们裙摆上的花边,见几位阁臣和某位倔强的萧将军居然还没走。
内阁目前有六位阁臣,虽然他们也是最近才重新拿回了票拟之权,但内阁勾连内外,负责内廷和外廷的调解沟通,天然与天子亲近。
再加上此前他们多负责经筵、日讲,更是天天与赵璟见面,有了这一层,自然也就亲近得多。
相应地,在他们面前,赵璟说话也随意很多,恰好他的游春图也画完了,拿起来递给离他最近的首辅。
“先生可是想要这幅画?”
想到什么又笑着收回来,“还是算了,朕改赐别的吧。正好祈安待会儿也要去内库,让他顺手拿些香料和锦缎出来,好送给夫人。”
当朝首辅在外面威风赫赫,回到内宅却是惧内如虎,这在京中早已成为笑谈,连久居内廷的天子也听了那么一耳朵。
首辅却不接天子的调弄,细看之下眼尾还有点微微发红。
“臣自是知道朝廷的难处,可陛下身为天子,千金之躯,万民系于一身,臣实在不忍陛下毁誉加身。”
“后世……后世的史书上也不会赞扬陛下忍辱负重,而是会说……”
后面的话他身为人臣自然不能再说,无非就是昏聩无能之类的话。
“那就让他们骂去!”赵璟想起史书上的那些罪名倒是坦然,可捏着游春图的指尖却隐隐泛着白。
重来一世,不管他如何摆烂,如何和大臣们赌气。
可说到底,这大景的江山社稷,列祖列宗留下的百年基业,是断送在了他的手里。而前世咸宁十三年时,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的惨状,他亦是看在眼中。
如果说他那会儿是故意借题发作好逼迫大臣们接受他的决议,现在却是动了真情,若不是顾及着不能在大臣们面前失仪……
赵璟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多了些许无奈,“况且边境的颓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外人不晓得,几位先生难道还不晓得?”
其实北境的战事早就打不下去了。这一世,就算萧宁这家伙不赌气请辞,他也会主动提出收缩防线。
可惜这一点他也是在死后才想明白,边境的颓势非一日之寒,而是长久以来诸多问题积压在一起导致的——
奉养兵卒的军屯被大量破坏,卫所几近崩溃,逃役之事时有发生,最终导致兵卒严重不足、战斗力严重下降。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是把萧宁和朝廷的所有主战派都绑在一起送上北境前线,纵是战神下凡也难以改变局面。
可笑的是他前世却坚持用兵,用国库和内帑、各种缩减开支硬生生养出了一堆主战派,天真地以为只要在军事上取得胜利就能力挽天倾。
从这一点上来看,史家骂他“刚愎自用”倒是贴切得很。
“是臣等无能。”
这下阁老们真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好擦擦眼角,默默退了出去。
阁老们的绯袍荡出殿外,赵璟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起身回元和殿补个回笼觉,他昨天晚上折腾了大半夜,本来就没睡好,又折腾了这么一顿,简直身心俱疲。
一抬头,竟看到萧宁还在他面前不远处站着。
赵璟:“?”
这家伙又有什么话要说?
于是在某人开口之前,赵璟先把手里的画作往前一递,笑着堵住他的嘴,“难不成是萧卿也想要这幅仕女图?”
“好,那朕赏你了,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