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收缩防线（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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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萧宁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即“咚”的一声又跪倒在地。
“此前战事失利，臣罪责难逃，陛下如何处置臣，臣都毫无怨言，可是怎么能主动收缩防线？”
“如此岂不是弃北境的十万边民于不顾，弃江山社稷于……”
说到这里萧宁也意识到了失言，立刻叩首请罪。
但他嘴上说着请罪的话，语气却分外坚持，亦或者都多了几分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恳求意味。
“请陛下三思。”
前世在他被杀以后还发生了什么，他不得而知。
但身为边将，他太清楚北境的重要性，若是丢了那里的十几座城池，北蛮人的骑兵便可长驱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先前战局僵持之时，赵璟还曾几次命人快马加鞭送去催战的旨意，而他出于当时的实际情况选择了据城固守。
这也是他罪名中“逗留不进”的来源，怎么才短短两个月，就到了要主动弃城的地步？
但他这番苦谏的姿态并没有惹来天子的怒火，却也没有虚心纳谏的意思，只道，“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陛下……”萧宁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就在他准备拼着再进一回刑部大牢也要继续谏言时，他又听到了更炸裂的话。
“不过萧卿毕竟通晓边事，即便已经去职也应该为国分忧。”
“所以后续如何收缩防线、如何回迁边民，便由卿会同兵部、户部和内阁共同商议。”
“等具体有了章程，再给朕上一道疏便是。”
什么？
霎时间萧宁脑子里似乎炸响了一道滚雷，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觉得脑仁也被炸糊了，最后甚至是同手同脚出去的，出门的时候还险些撞到了门框。
“萧将军他没事吧？”
祈安进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他这副模样，下意识看向赵璟，觑着他的神色，“现在天色也有些晚了，要不奴婢去送送吧。”
却见天子摇了摇头，神色也不复近日的懒散，“不必，替朕准备一套素服便是。”
*
翌日，内阁。
萧宁带来的消息不亚于一门威力巨大的红夷大炮，一发铅制实心弹打出去就足以造成天崩地裂的效果。
使得在场的阁臣们以及其他大臣都忘了计较萧宁一个武将是怎么跑到内阁来的，只一味地揪着他问缩边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京营虽然是皇帝直属的部队，不归兵部节制，但是一应战术决策、粮草筹措等少不得要和兵部来往，在场的人中也只有兵部尚书和萧宁最熟。
此人又是个急性子，干脆扣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走，“你的意思是陛下想缩边？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这怎么可能呢？”其他人也是一脸惊讶，仿佛听到了某种惊世骇俗的荒唐言语，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此前陛下不是力主要守边吗？”
“对啊，去岁户部侍郎以国库空虚为由上书请求停战议和，结果惹得陛下雷霆震怒，当场命锦衣卫拿到午门廷杖八十、又下了诏狱。”
“如果不是我等积极求情，怕是凶多吉少，如今虽然勉强起复，却也是被调去了金陵任一个闲职罢了。”
“何止，咸宁五年，咸宁六年，不都有这样的事吗？”
“既然陛下态度如此坚决，可如今为什么却又……难道是只因战局一时不利，就要效仿仁庙旧事！”
众人本来吵得热火朝天，除了几位阁臣和被请来议事的兵部、户部两尚书，后续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大多是几天前一起跪谏过东华门的。
但“仁庙旧事”四个字一落地，在场的人均是噤了声，殿内落针可闻。
几息后，才有人反映过来，偷偷杠了他一肘子。
“嘘，慎言，诽谤仁庙，你有几个脑袋够陛下砍的？”
“再给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诽谤先帝，可如今……”被捅的人当即涨红了脸，试图辩解什么，最终还是悻悻住口。
在场所有人却是心知肚明，要论起来，大景与北蛮的战事并不是咸宁一朝独有，而是自大景立国以来，便与北边的蛮人时有摩擦。
毕竟大景地处物产丰饶的中原，而北蛮多是草原甚至是荒漠，北蛮人逐水草而居，物资拮据，是以经常有南下劫掠之举，渐渐起了战事。
所幸自立国以来的君主大多英明神武，擅用兵，能据敌于关外，使北境的百姓免于大规模的战火。
可等到先帝仁宗时，甚至是今上的祖父哲宗时，与北蛮的战事便开始出现颓势，奈何先帝性情柔弱，在战事上一味采取守势，甚至有过割地议和之举。
是以当今上即位之初便改革京营、整饬边防，力主对外用兵，试图扭转近几十年来的颓势时，满朝文武俱是群情振奋。
可坚持用兵十载，如今却成了泡影吗？
而今上，先是无故荒废朝政，如今竟然也想踏上仁庙后尘？
怠惰不堪至此吗！
想到这一点，在场中有比较性情的已经红了眼睛，甚至有人小声啜泣起来，带来这个消息的萧宁本人更是沉默不语。
在一片堪称死寂的沉默中，前几日还力劝愣头青御史们不能哭谏的林聪有些突兀地开口，“诸位，老夫先去东华门了，若是陛下怪罪，老夫也一力承担便是，无非就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显然是存了死志。
说罢他一撩下摆跨过门槛，在他之后，立刻又有几人结伴追出来。
“我也去！”
“我也去！”
然而众臣刚从内阁出来，就被一个眼熟的小内侍匆匆挡住了去路，“陛下宣召，诸位请吧。”
林聪：“……”
其他人：“……”
*
众人虽然不知道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基于方才的群情激奋，人人都存了几分犯言直谏的心思。
因此刚进垂拱殿，行礼后，林聪就率先出列拜倒在御案前，恳请道，“陛下，缩边一事干系重大，臣恳请陛下从长计议。”
有他带头，其余人也纷纷拜到，“臣附议。”
大臣们痛心疾首，御案后的天子却悠哉悠哉。他今日照旧摒弃了那些繁复华丽的礼服，只着一身轻便的月白色圆领袍。
明亮日光从一旁的花窗照进来，将他衣袍上的花鸟缠枝暗纹照得散发出微亮的银色闪光，端得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连画笔下的仕女游春图也更生动明快了些。
他手上动作不减，顺手寥寥几笔点出仕女们花冠上的明黄花蕊，才搁下画笔，示意众人起来，“免礼，都平身吧。”
照理说天子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底下众人却没有任何起身的动作，垂拱殿内一片静谧。
于是赵璟只能无奈起身，亲自扶林聪起来，“林卿年过花甲，朕不是早允了你私下见面不必多礼吗？快起来吧。”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众臣，果然第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几步开外的萧宁。
看这家伙的姿态显然也是奔着抗命来的，而且似乎比昨天夜里还要倔强不少。
天子倒也没点破，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便回到御案之后，“怎么，难不成也等着朕扶你起来？”
“臣不敢。”其余十几人也只好纷纷起身，坐在两侧早已摆好的椅子上。
见此，赵璟直接了当地开口，“众卿既然要进谏，畅所欲言便是。”
天地良心，他今天之所以出现在垂拱殿，绝对不是突发奇想要做回前世那个宵衣旰食的冤大头。
而是他自己也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为了边境早日安宁，也为了他的耳根能得些清净，他只能尽快处理完此事，好回到内廷继续舒舒服服地摆烂去。
当然，为了避免大臣们还是引经据典，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老一套，他自己先开口堵了他们的嘴。
“当然，至于两宋旧事这样的陈词滥调就不必多说了，朕自然明白。”
正准备用两宋割地纳贡以求一时苟安，却最终落了个十万军民跳海殉国的惨烈下场为由劝谏的林聪林总宪：“……”
其余人：“……”
也不知道最近一月以来陛下躲在内廷除了养病之外还做了什么，总之他们越来越难跟得上对方的心思，现在更是连他们在想什么都清楚。
林聪默默看向在座的诸人，见除了萧宁之外，众人皆是一脸苦笑。
只好起身拱手，干巴巴地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说罢他又要俯身请罪，却被御案后射来的目光生生架住。
而天子看起来虽未动怒，说出来的话却堪称石破天惊，“所以林卿的意思是，若是朕今天没有听你们的，我大景就要像两宋，像暴秦一样，即刻亡国不成！”
这话说得极重，在场众人都被他的惊天之语吓得纷纷起身，拜倒请罪，赵璟却不管他们，冷着脸继续往下说，“殊不知若是再坚持用兵，亡国之祸已是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收缩防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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