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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请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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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只是萧宁自己的角度,落在天子眼中,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群臣只看到御座上的天子皱了皱眉,干脆利落地一口回绝,“不准。”
“宁安,你在胡说什么!”不只是天子本人,在场的武官中不少和萧宁相熟的,也赶紧小声提醒。
萧宁这家伙是怎么了?因为蹲了两个月冤狱就要撂挑子不干?
好吧,虽然他确实受了委屈,可说到底也是三法司断得冤案。
再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是陛下受了奸人蛊惑才将他下狱,但他们食君俸禄,难道还能指摘天子的不是?
可惜不管相熟的几人如何暗示,萧宁却依旧跪在原地,大有一副天子不应了他的所请就要跪死在那里的意思。
文官们自己以铁骨铮铮、犯颜直谏为荣,但太祖立国以来朝堂上便遵从以文驭武的基本策略。
两百多年累积下来,文官们在武将面前向来高人一等,也最看不惯他们的这种骄矜气。
当即就有御史出列当面参了一本。
“北境前线军情如火,萧宁身为武将本该为国分忧,可他却因为一时囹圄便心生怨怼。”
“臣参他恃宠而骄,罔顾圣恩,有负朝廷,有负君父,请陛下治罪。”
照理说已经说到这份儿上,萧宁就应该借坡下驴,表示是自己一时糊涂,然后麻溜地滚回前线继续领兵打仗去,方为皆大欢喜。
可他的膝盖却像是生了根,任凭被周身数道目光刺穿也不肯起来。
无奈之下,群臣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御座上的天子,也只有他才能强行下旨让人滚回去。
但让众人谁也想不到的、更怪异的事情发生了,赵璟既没有发火训斥,也没有强行下旨,反而留下一句——
“行,既然萧卿执意要解甲归田,朕也只能允准。至于前线将士的去留,朕也另有安排。”
说罢他也不管这句话在底下会掀起如何的轩然大波,强行宣布了退朝就走人了。
*
元和殿,赵璟一回来便直奔大床睡了个天昏地暗,等再醒来的时候甚至都觉得有些饥肠辘辘。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被那些该死的奏疏折磨得太过,重生以来他就怎么都睡不够似的。
尤其是今天还破例上了一回早朝,就更累了。
“陛下醒了?”守在外间的小内侍听到动静,忙进来掀开床帐,一边侍奉他梳洗更衣,一边让人送来几样清爽的小菜,“陛下先用膳吧,奴婢见您连午膳也没有用呢。”
“什么时辰了?”用饭的间隙赵璟随口问道,一抬头正好看到花窗后摇动的花影。
粉色花瓣镀着夕阳西下的霞光,在微风中微微颤动,煞是好看。
“回陛下,酉时了。”
先前赵璟还睡着,殿内就只开了一扇窗透气,这会儿见他的目光在上面驻足,小内侍应声的同时,忙走到窗边准备把另一扇窗户也打开,“陛下是想赏花吗?”
“不用。”赵璟随口制止,颇为得意地一笑,“反正朕现在有的是时间,想赏花待会儿自己去院子里就行。”
用完膳,他果然优哉游哉地踱到了院子里,让人搬了把躺椅,没骨头似的瘫在上面。
这时节院里的紫薇花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堆叠在一起,仿佛比天边的云霞还要绚烂。
他上辈子的时候果然是把自己逼迫的太过,以致于连自己院子里的美景都不曾留意过。
不过现在好了,那待会儿做什么好呢?
弹琴?下棋?画画?练字?
赵璟漫无边际地幻想着,差点把自己哄乐了。
其实他即位之前也颇好风月雅事,琴棋书画都还算精通,诗酒花茶也能略谈一二。
那时父亲还在世,膝下又只有他一个独子,见他喜欢书画,还特意请来几位擅长丹青的师傅入宫教授,名家画作也搜罗来不少。
可惜一应风雅,都止于先帝驾崩的那一夜,而他在懵懂之中被匆匆推上了帝位。
“陛下……”
祈安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赵璟也懒得起身,依旧懒懒地瘫着。
当然,在对方开口之前,他“非常善意”地提醒,“不是政事吧,是的话就不必说了。”
祈安:“……”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陛下居然这么会耍赖呢?
奈何外面那位他也实在惹不得,只好为难地看了看门外,道,“是萧将军求见,不过奴婢也不知道他是因何事来的。”
“不见。”赵璟豁然从躺椅上起身,匆匆往殿内的方向走,但如果有心人敢盯着天子看的话,就能看到几分不自然。
“奴婢已经提醒过了,也劝过他早点回家,好让萧侯爷和夫人安心。”
“可他却说有要事必须要面见陛下。”
祈安快走着追了几步,面上不敢显露,心下却恨不得即刻出宫找个老神仙好好好地给他算上一卦。
他最近是被扫把星盯上了,还是出门没看黄历。
怎么一天天的尽受夹板气……
正欲哭无泪,却听到走在前头的天子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算了,让他进来吧。”
“是。”
祈安如蒙大赦,连忙出去通传了。
“等等!”
话脱了口赵璟又生了悔意,奈何迟了,不过几息之间,萧宁就跟在祈安后面进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臣恭请圣安。”
如果按照正常情况,赵璟应该回一句“朕躬安”便示意免礼让人起来,或者如果是以前的话,私下见面时萧宁根本就无需行礼。
可是眼下……
赵璟看着规规矩矩跪伏在自己面前的人突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先前朝堂之上倒是无所谓,左右不过是君君臣臣那一套。
私下里,他和萧宁到底不是寻常的君臣。
他们之间夹杂着不能为外人道的宫闱秘事,若是……若是他萧宁安真的罪该万死也就罢了,可重活一世,他才知道错的那人是他自己。
好在殿内还有一个祈安,见气氛实在微妙,他连忙俯身把萧宁扶起来,“将军快请起。”
说着,他又走出殿外,等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枝紫薇,笑盈盈地递到萧宁手边。
“将军近日辛苦了,好在这紫薇花富贵又喜庆,正好去去晦气。”
祈安送完花便出去了,作为久居内廷之人,他当然知道些外臣们不知道的宫闱秘事。
譬如三年前的那次,萧将军从北境回京、入宫述职,却被霸道的天子强行留宿元和殿。
后面的事,他们就不知道,也不敢知道了。
有了祈安圆场,气氛似乎确实没那么古怪,赵璟轻咳了一声,施施然坐回塌上,“什么事,说吧。”
说话时他朝人打量了一眼,见萧宁已经换了一套绯色常服,毕竟是要面圣,总不能还穿着那身囚服。
二品武官胸前的补子纹饰是狮子,武官们穿上以后多少要添些威风凛凛。
但不知道他是在狱中消磨多日亦或是因为旁的什么原因,本身就放量很大的官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赵璟面上不显,声音莫名柔和了几分。
一旁的案几上还有他没有动过的几样小菜和糕点,他抬手指了指,“折腾许久还未用膳吧,给。”
这已经是天子在道歉了。
但萧宁只是嘴上谢恩,却没有上前动筷,那枝紫薇被他随手攥着,只急道,“臣斗胆问一句,陛下今日在朝堂上所说的京营将士们的去留另有安排是何意?”
赵璟猝不及防被顶了个没脸,也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朕不是已经允了萧卿解甲归田,回家奉养双亲了吗?”
“臣……”
萧宁急于开口,抬头却正好对上天子的脸。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夜色将残余的晚霞一点点吞噬殆尽,晦暗的天色将天子的脸也照得晦暗不明,不可捉摸。
如果换作其他人,现在就应该立刻告退。
事实上萧宁也恨不得立刻走人,自从他一月前从刑部大牢里醒来以后,他便决意离开朝堂这是非之地。
是的,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死后还能重来一世,但他清楚地记得那杯毒酒。
那杯,他的君主,他的心上人赐下的毒酒。
前世时他百思不得其解,今日看到那封前世并未看到的所谓物证时,才知道致他于死地的不是通敌谋反的罪名,而是他们之间薄如蝉翼的信任。
可他散了朝以后准备彻底抽身之时,却被几个之前劝他的武官拉住,他也因此得知了赵璟最近怠政的所作所为。
那么,所谓放他离开,又说京营的人另有安排,这背后的意味就有些恐怖了。
于是他只能开口,“臣已去职,确实不应该多问,只是臣回京时太过匆忙,军中还有许多琐事没有交代清楚。”
说到这里正好有宫人进来掌灯,莹莹烛火中,赵璟依稀地看到了他眸中的倔强、以及点点微弱的亮光。
明明是很无礼的,纵是前世在他们还很浓情蜜意之时,他萧宁安也只有在军务意见相左、争执之时,才敢露出这种神情。
赵璟却迎着烛光笑了,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虽然他也不明白这家伙早朝的时候为什么要撂挑子不干,不过殿内那种持续了许久的尴尬氛围终于在此时悄然消弭。
天子笑着起身,绕到这个看似恭顺实则倔强的臣子身侧,拍了拍他异常□□平直的右肩,道,“其实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朕有意回缩防线。”
说完也不等人再说什么,松开手轰人出去,“朕累了,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