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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廷鞠 ...

  •   翌日,紫宸殿。
      空置了一月有余的紫宸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被“冷落”许久的群臣简直是喜极而泣。

      但林聪自从昨日得知廷鞠的消息以后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只好暗暗朝旁边的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递了个眼色。

      毕竟萧宁是京营中三大营之一骁骑营的副将,官居二品的都指挥使,上半年他父亲萧定负伤以后,他虽名为副将,实际上却全权负责骁骑营。

      京营虽然驻地在京师,实际上却是自开国以来便负责对外作战的野战军,作战英勇,屡有战绩。虽然这几年在北蛮的攻势下出现了颓势,却也是如今难得的劲旅。
      而骁骑营更是三大营之中的精英,本来陛下将如此劲旅交给萧家掌管,可见对其重视程度。
      是以当萧宁通敌谋反的消息传来时,天子雷霆震怒,当场一封诏书将人召回京下了狱。

      可为什么最近不怎么管事的陛下却又突然提起廷鞠?难道是对他们的判决不满意吗?
      但后两者显然也不解圣意,只摇了摇头。这时正好听到内侍扬声通报,“陛下驾到!”
      林聪也只好收回心思,跟着一起拜倒山呼万岁。

      “众卿免礼,平身吧。”
      高台御座之上,赵璟好容易才压下倦意。
      他这段时间不可能像前世那样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上早朝,日日都睡到日上三竿。

      虽然今天也不至于起那么大早,巳时才被祈安叫起来,可由奢入俭难,骤然在午时以前起床,他还是很困,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大臣们却不管天子的脸色好看与否,纷纷走出班列上奏,恨不得把最近堆积的事情一股脑解决。

      赵璟都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个“准奏”,廷鞠还没有正式开始,这场早朝就已经拖拖拉拉到了午时。
      于是赵璟的脸色更差了,直到三法司的人出列请求廷鞠,传萧宁和相关证人的上殿。

      “传他们进来。”赵璟点头示意,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微妙的不自然。

      其实他看到的史书内容并不只是骂他昏聩无能,其中还提到了萧宁。
      上面清晰尖锐地指出他错杀萧宁是自毁长城,以致于北境再无他这般出色的将领镇守,最终导致三年后北蛮敌军长驱直入,而他也落了个亡国之君的千古骂名。

      可萧宁真是错杀吗?前世他通敌谋反的罪名证据确凿,三法司的最终判决也是斩首。
      而他出于某些原因,最终还是选择开恩,只命祈安送去一杯毒酒,更没有牵连萧家的其他人。
      史家却言之凿凿,于是便有了今日的这场廷鞠。

      当然,天子的隐秘心思林聪他们不可能知道,见萧宁和证人都已经进来了,只好遵照前例,按部就班地开审。
      刑部是主审,尚书刘伯卿直接出列走到萧宁面前。

      “此案如今由陛下亲审,陛下在上,你若是有一句假话,便是欺君,可明白了?”

      刘伯卿后面还说了很多,不过对于赵璟来说都是废话,无非就是他前世也在卷宗上看到的那些罪名,比如战事失利、逗留不进,畏敌如虎等等。
      但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最终给萧宁致命一击的还是“通敌谋反”四个字。

      等他们终于说到正题,赵璟才悄悄竖起了耳朵,见跪在底下的证人惶恐道。
      “那天晚上,下官照旧在衙中整理文书,当时前线还时有敌军袭扰,因此军中往来的文书也有很多。”

      “那天下官整理完文书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约莫子时,正准备休息却意外看到萧将军和一个人说着什么。”

      “当时下官也没有多想,以为他只是在交代军务,可后来回去以后却越发觉得不对,和将军说话的那人额头很宽,嘴唇也有点厚,细看之下绝对不是我大景的子民,反倒有点像北蛮人。”

      “下官后来越想越怕,又想到之前北蛮也曾派过使者来访,当时似乎也和萧将军密谈了半个时辰,他们说了什么,下官等人均是一无所知。”

      “可毕竟干系重大,下官也不敢胡乱猜测,更不敢告诉其他人,只能假借文书之名,时不时暗中留意萧将军的行踪。”

      “哪知后来居然真得又发现他与那人密谈,事后下官更是在他的书案上发现了和敌军通信的书信。”

      “下官实在惶恐,却又唯恐被灭口不敢声张,只好暗中取了书信星夜回京,将此信秘密交给您,再之后的事,您便也都知道了。”

      “好,你说得可是这封信?”刘伯卿怀中俱是准备好的一应文书,随即抽出一封书信递给证人。

      “是。”证人当场又看了一遍,趋步上前交给侍奉在侧的祈安。
      “请陛下御览。”

      这封把萧宁推入万丈深渊的信和前世所见的那一封一模一样,清晰明了地和敌军交代了边界几座城池的布防。

      除此之外,笔迹、遣词造句,更是与萧宁本人的如出一辙。封泥、印章也萧宁惯用的,作不得假。

      所以他前世时才会那么笃定,现在又看到这糟心的玩意儿,赵璟简直是气得心口疼。
      他突然很后悔为什么好好的觉不睡要赶着来看这场廷鞠,也不用祈安递下去,直接随手一扔,从御座上把信扔到萧宁面前。
      “你自己看!”

      今日是正式的朝会,赵璟不可能还像昨天一样随便套件道袍,而是着一身赭黄色十二章纹十二团龙衮服,头戴镶嵌二龙戏珠饰样的黑色翼善冠。
      他本就长得凌厉,又是如此庄严的装扮,更添了威严,让人不敢直视天颜。

      “陛下息怒。”
      见天子发火,霎时间群臣都想起了之前被支配的恐惧,纷纷跪地请罪。

      甚至有人开始暗暗叫苦,他们也真是贱得慌,昨天还特意在东华门闹事把这尊神给请回来,却正好碰到萧宁这桩破事。
      现在好了,这萧宁肯定是完了,说不准他们也没有好果子吃。

      满朝文武惶恐跪伏在地,惹得天子震怒的萧宁面上倒是不见惧色。
      信件就扔在他手边,他伸手捡起来,刚看了几行就扯出一抹苦笑。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赵璟见他这样更为光火,沉声训斥,“放肆!”

      好在萧宁立刻就恢复了在天子面前该有的恭敬谦卑,那抹苦笑一闪而逝,快得就像错觉。

      他把信件收好示意祈安重新呈上,恭恭敬敬道,“请陛下明鉴,这封书信并不是出自微臣之手,而是他人伪造。”

      “陛下面前你居然还敢胡言乱语。”这下还不等赵璟开口,刘伯卿先急了。

      “萧将军位高权重,又盛宠优渥,纵是此前下狱,我等也是不敢怠慢的,更不会随随便便采信来历不明的东西。”

      “但你竟敢说这不是你的字迹?”说着他把怀里的几本奏疏都抽出来怼到萧宁面前,“这些都是我从通政司那里取来的奏疏副本,均出自于你手。”

      “每一个字,不仅我们这些负责审案的人比对过,更是找了许多擅长书法的书吏进行轮番比对。”
      “萧将军且说说,这上面的哪一个字不是你写的?”
      “或者说我现在就请那些书吏上殿,让他们一个字一个字地与你分辨清楚!”

      看刘伯卿的脸色简直是恨不得就地把人吃了。
      自从审这个案子以来,他们就受够了气。在刑部时,萧宁这家伙就抵死不认通敌谋反的罪名,可偏偏陛下又下明旨,不许动刑。

      既然无法拿到口供,他们就只能在物证上下足功夫,为的就是把案子审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没想到事到如今他居然还敢嘴硬。

      相对于刘伯卿的愤愤,萧宁自己反倒是面无异色,只平静道,“敢问刘尚书,那信中的‘定’字是不是作了缺笔讳。”

      刘伯卿咬牙切齿,“令尊的名讳你是不晓得吗?”

      “家父的名字下官自然铭记在心,可那些北蛮人,他们知道吗?”

      “你说什么?”刘伯卿正吵得头大,一时间居然没有反应过来。

      倒是其他旁听的人,包括御座上的天子本人却都明白了。

      自秦汉以来,中原各个朝代都有避讳的传统,大景亦不例外,并且在执行上还相当严格。
      譬如不避国讳的一经发现便流一千里,发配充军。
      不避家讳的,从轻处理也要廷杖八十,更倒霉的被判徒刑一年的也有。

      但说到底这只是中原的传统,北边的蛮人又哪里会懂得这些复杂的避讳并且遵守呢。
      因此纵是双方互相派遣使者,进行文字上的交流时,礼部也会派遣相应的翻译官解释涉及到避讳的字词,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如果萧将军真的与敌军私通书信,那定然是不会避家讳的。”林聪就跪在刘伯卿旁边,暗中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提醒。

      “若是旁的也就罢了,偏偏萧侯爷的名讳又特殊,而边界地带到处都是带‘定’这个字的小城,要是真的涉及到‘定’字就要避讳,那萧将军的这封信岂不是写不成了?”

      “到时候别说他里通外国,那北蛮人看了信说不准还会以为被戏弄了。”
      “说到底,这封信只能是他人栽赃,那栽赃之人还是故意在‘定’字上缺笔,为的就是针对萧将军。”

      赵璟坐得高,底下的各种小动作一览无余。
      饶是他在萧宁解释的时候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可是如此直白地听到还是有点脸热,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也都傻了眼,谁也没想到这桩看起来早已经定死的案子居然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字有了反转。

      之前叫得最大声的刘伯卿已经汗流浃背,尤其是看到御座上的天子也面露不自然,果断主动背上黑锅。

      “是臣无能,臣身为此案主审,本应明察秋毫,却不想一时不察,险些冤杀了一名为国鞠躬尽瘁的武将。”
      “甚至……甚至让圣誉受损,好在陛下圣明,昨日便下旨廷鞠,这才免了一桩冤案。”
      “请陛下降罪。”
      他一带头,林聪和大理寺卿也赶紧认罪。

      理不直气也壮是天子们优秀的特色传统,毕竟天子怎会有错呢?
      赵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请罪,神色恢复如常,施施然道。

      “好了,都平身吧。”

      却有意无意地避开萧宁的方向,他当然知道三法司的用意,但某些隐秘的东西他们也不知道。
      正是那隐秘导致他前世在看了那封信以后便怒不可遏,也最终导致了惨剧的发生。

      但其实想要破解此局的方法很简单,只要像今天这样开一次廷鞠,甚至是他自己去一趟刑部大牢和萧宁见一面。
      可他没有……

      于公,他错杀了一名骁勇善战的武将,于私……

      “谢陛下。”群臣起身谢恩的声音打断了他翻飞的思绪。

      赵璟回过神来,示意把之前做污证的证人押回刑部大牢严审,把目光投向萧宁,发现萧宁居然也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原地。

      这人是从刑部大牢里提出来就直接上了紫宸殿,身上还穿着一身白色囚服。
      可能是因为接近两个月的牢狱之灾,与记忆中相比清减了不少,但依旧英姿勃发,纵是跪在那里,也锋利得像把随时能出鞘的宝剑,锐利逼人。

      见赵璟看过来,他利落地叩了下去。
      “北境战事屡次失利,臣确系罪责难逃,其罪一。”

      “其二,臣确实私自见了北蛮来访的使臣,当时他们有意延揽,只是被臣断然拒绝。但臣为了避免没必要的猜测,故而隐瞒了此事,没有告知兵部,更没有上奏陛下。”

      “臣自知罪孽深重,有负朝廷所托,有负陛下信重。臣甘愿领罪,恳请陛下将臣罢官去职,以儆效尤。”

      他跪得看似卑微,双肩却平直有力,宛若北境冬日里落满白雪却依旧挺立的雪松。
      傲然风雪,宁折不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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