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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谋反公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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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这是怎么了?突然转性子了?竟然对这等事都宽纵至此?
几个逃过一劫的愣头青们反而浑身不得劲,恨不得束手就擒等着锒铛入狱。
当然,这等傻话他们自己是不敢说出口的,只好默默起身接过绿豆汤。
哎呀,这绿豆汤真的很好喝呀……
可是他们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到头来居然因为一碗绿豆汤就要草草收场吗?那也太荒唐了吧。
被堵了嘴的众人只好用眼神示意彼此,然而更炸裂的还在后面,因为他们亲耳听到了祈安送来的口谕。
什么叫一应奏疏都先送内阁票拟,再下廷议,就是不许送去陛下日常办公的垂拱殿?
“等等!”眼看着祈安宣完口谕就要走,内阁的几位阁臣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和礼仪,把瓷碗一撂直接拦在祈安面前。
“陛下真是如此说的?”
也不怪他们这些平时老成持重的人都能如此无礼,实在是陛下所言太过惊世骇俗。
要知道今上自即位以来,除了最初的那几年比较倚重内阁外,之后便更倾向于总揽朝政、乾纲独断。
而他们内阁的几位,虽然对外也被人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阁老,但实则平时大多只负责经筵、日讲,倒是回归了他们翰林院的本职。
眼下怎么却……
这短短的一个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陛下竟是铁了心地不再理政了?
是圣躬违和还是?
因为这爆炸性的消息,此处比之前还热闹了不少,眼看着又有闹起来的趋势,林聪赶紧把他手底下的御史们都给打发走了。
其余人也大多被劝走了,只留下六部九卿和拉着祈安的阁臣。
“对,陛下就是这么说的。”祈安也很无奈,只好回以苦笑,更不愿意和他们多说。
以往赵璟宵衣旰食、日理万机,事必躬亲,每每批改奏疏至深夜,直接留在垂拱殿休息也是常有的事。
陛下大权独揽,他身为内廷的宦官,自然也不好和外臣们走得太近,是以私交不多。
可如今就连他这个陛下身边的人,居然也摸不透心思了。
他想走,可大臣们哪里肯放他走?
众人先是七嘴八舌地问起圣躬安否,又嚷嚷着要即刻入宫面见。
*
又一炷香后,元和殿。
苦命的祈安唯唯诺诺地躬身站在赵璟面前,承受着年轻天子堪比无理取闹的怒火。
“不见!”
“朕一去垂拱殿就头疼得很,也不许他们来元和殿。”
“叫外面的人都机灵着点儿,要是不小心放一个人进来就等着挨板子吧。”
说着,他看向祈安,意有所指地挑了下眉。
“你也一样。”
这些大臣们可真是烦人得很,前世他事事躬体力行。
那些人表面上说着恭请圣裁,背地里却也没少腹议他独断专行,以至于内阁形同虚设,六科给事中也不能像先帝在时那样随意封驳圣旨。
可那些饱读圣贤书的大臣们岂是好相与的?经常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上几道奏疏明里暗里地讽刺他,拿一些微小的错处上纲上线。
说实话,双方都累得很。
可现在他干脆放手,没想到这帮家伙们还是不乐意。
这下赵璟连解闷儿的话本的看不下去了,就差不顾体面地出去把烦人的家伙们都大骂一顿。
祈安这会儿真是连上吊的心都有了,皇帝是在和大臣们较劲,可偏偏最先被殃及的却是他这条池鱼。
可天子在上,大臣们也招惹不得,他只好默默下跪请罪,还没彻底跪下去说一句奴婢无能,就见之前打扇的小太监也一脸难色地走进来。
“不见!”
赵璟提前预判了小内侍的预判,那本之前被他丢下去又捡起来的话本,终于在此刻化为天子的出气筒,泄愤般地扔在小太监脚边。
小太监几乎都快吓哭了,但还是颤颤巍巍地开口,“陛下容禀,是林总宪求见,他还说……”
“还说那些闹事的大臣都已经散了,回头自会上书请罪。”
“他此番过来,乃是为勾决一事,请陛下圣裁。”
“陛下虽然说过一应政务都需廷议,可勾决一事事关重大,他们不敢擅专。”
“故而已经在垂拱殿外,等候圣驾了。”
所谓勾决便是由皇帝本人朱笔御批才能最终决定一个人是否执行死刑,毕竟人命关天,不可马虎。
赵璟认命地叹了口气,兜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折腾了这么一通,他还是躲不过要见这些大臣的命运。
只好无奈地咬了咬牙,有气无力地朝祈安和小内侍摆了摆手,“罢了,朕自己去便是了,你们不必跟着。”
看他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活像是要被秋后问斩的人是他一样。
*
垂拱殿外,“坚持”要面见的林聪本人也是苦着一张脸。
虽说之前他们气势汹汹要求觐见,可眼下这种关口,倒也不敢真的触碰天子的逆鳞。
众人商议来,商议去,最后齐齐把危险的目光投向他,还说什么眼下那案子也审完了,由他来面见陛下最合适不过,还能顺带打探一下口风。
可那案子虽说是三法司共同负责,但刑部和大理寺才是主审,他们都察院也不过是陪审而已。
现在好了,因为底下的那帮愣头青闹了一通,刑部和大理寺的那两只老狐狸也心照不宣地推他出来。
想到即将要面对的怒火,林聪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正思付间,见赵璟已经从一旁的偏殿那边绕过来了,不由一愣。
虽然他也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面圣,却也想象不到总是衣冠齐整、端庄威严的天子居然只穿着一身浅青色的道袍,腰间也不挂玉带,只松松束着一条红色的丝绦。
头上也不戴翼善冠,只戴着一层墨色的网巾。
赵璟的长相并不似中正平和的先帝,而是更像他已故的生母沈太后。
双眉入鬓,眉弓饱满,浓密乌黑的眉毛之下是一双略微上挑的丹凤眼,开合时仿若有神光逼人,是极其秾艳凌厉的长相。
再加上他召见群臣时大多穿龙袍,更是衬得天威煊赫,令人不敢随意直视。
可他今天的打扮,不像是“凶名在外”的天子,倒像是民间那些寻常的士子们。
如此直勾勾得盯着天子的脸简直不敬,林聪反应过来立刻垂下眼,俯身行礼。
垂拱殿和元和殿的距离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林聪准备行礼的时候赵璟已经到了,顺手虚扶了一把,“好了,私下见面不必多礼。”
看来是不打算计较他们在东华门外的事了?
林聪小心觑着天子的脸色,刚生出几分庆幸,就见赵璟已经迫不及待地推开了殿门,说出来的话也充斥着浓浓的嫌弃。
“朕近日身体不适,那日太医来看诊的时候,说朕脾胃失和、气血两虚、还说朕风邪入体、痰湿内阻,朕也觉得实在乏累得很。”
赵璟简直是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病症都编造出来,就差一个“月信失调”了。
“所以林卿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还没有来得及客套几句“请问圣躬安否”的林聪:“……”
而且看您面色红润、气血很足的样子,也不像是生病啊。
当然,这种话他是不敢当面说出口的,只好默默跟着进了殿,把准备好的勾决名单放到御案上。
很快有机灵的小内侍搬来椅子和冰镇好的瓜果,林聪在烈日下煎熬了许久也不假客气,便捡起几样用了。
平心而论,虽然赵璟在政事方面向来严苛,私下里却相当随和。
平时内廷得了什么新鲜的贡物,也大多会在年节时赏下来赐给众臣,私下奏对时一应茶果也是不缺的。
君臣二人一人吃着瓜果,一人执着朱笔勾勾画画,气氛倒也相当和谐。
也得亏赵璟前世十分勤勉,虽然摆烂多日,但对“三年前”的政务也娴熟得很,不多时便照着记忆把该勾决的人犯都勾决了。
直到……他看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搁下朱笔,抬起眼皮淡淡地瞥过去一眼。
他就说嘛,眼下离秋后还远得很,所谓勾决便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原来这帮大臣们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他竟是差点忘了,这段时间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林聪被这淡淡的一眼差点看出冷汗,也不敢再吃瓜果,起身讨好地笑了笑,“陛下圣体抱恙,臣等本不该叨扰,只是萧将军通敌谋反一事事关重大,臣等私下里也商议过了,只暂拟了个秋后斩首,并削去萧家的侯爵。”
“可萧宁毕竟是萧家的独子,定北候此前亦是在前线负伤,如今还在家中休养。”
“此事不仅涉及到了萧宁这种份量的大将,还涉及到了一家世袭罔替的勋贵。”
“萧氏一门此前也算战功赫赫,为国尽忠,故而……”
说到这里他也不敢再说什么,以免被此等大案牵连,只说三法司最后的意见还是等候圣裁。
“等朕的圣裁?”赵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嘴角似是掠过一抹飞速而逝的苦笑,“此案朕既已命三法司主审,便由你们组织一场廷鞠便是,届时自有分辨,也不失公允。”
没想到连这桩案子还能被再踢回来,难道陛下是之前操劳国事太累了,所以这段时间铁了心就窝在内廷休息?
林聪也开始头疼了,好在还不等他再劝几句,天子倒是自己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
“罢了,明日廷鞠朕也一同出席便是,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