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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跪谏东华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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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宁十年,八月盛夏,未时。
骄阳似火,烈日灼灼,正是夏日午后最热的一个时辰。
这个时间百姓们大多都在家中的凉席上乘凉安睡,整座京城都静悄悄的,只能依稀听到远处的树上传来几声蝉鸣,却也十分微弱,似乎也被烈日晒得没了脾气。
然而纵是如此宛若蒸笼般酷热的天气里,上至六部九卿、内阁重臣,下至科道两衙门的言官御史们,上上下下约上百名官员,却很硬气地集体跪谏于东华门外。
原因无他,今上一向勤勉,却不知为何突然不视朝也不理政了,迄今已有一个多月之久。
如今朝中已是物议沸腾,人心惶惶。
于是便有年轻气盛、热血方刚的御史们带头,众人集体跪谏请愿的这一幕。
恼人的蝉鸣盖不住众人略带抱怨之意的窃窃私语。
“陛下之前在六月时不是还下旨说有意重开午朝,让礼部拿个章程出来的吗?如今怎么却……”
“是啊,先前听到风声的时候我本来还暗暗叫苦,可谁成想……”
谁成想别说是午朝,现在连早朝也不用上了,大家集体窝在家里睡大觉就好。
当然,这种话他们也就是敢在肚子里腹诽几句,断然不敢宣之于口,于是说话的两个年轻御史只好把八卦的目光投向跪在前列的通政使。
“这倒也罢了,可昨日我去通政司送奏疏,见那里的奏疏已是堆积如山,连个空地儿都没有了。”
“当时我实在没忍住就多问了几句,这才知道前日里送进宫的奏疏一律留中不发,也不许他们再送。”
“就连他自己因为父丧请求回乡丁忧的那本奏疏都没能递上去。”
通政司负责内外奏章,通常官员们上奏的奏疏只要不是特定的密奏一律先送通政司中转,再交付内廷。
可如今连通政司自家长官的奏疏都递不上去,政务荒废可见一斑。
这下不仅是说小话的两人,连旁边偷听的众人也直接绷不住了。
“真的吗?连他的奏疏都递不上去。”
“那他家里的一大摊子事怎么办?”
“何止,如今哪个衙门不是一摊子事?”
“唉……”
一时间唉声叹气者有之,向通政使投以同情目光的有之,正一团骚动间,不知道谁高声喊了一声提醒,“祈安来了!”
祈安是陛下身边备受宠爱的大珰,平时见了他们这些外臣虽然不至于眼高于顶,但总是皮笑肉不笑的,不熟悉的人很难探清他的虚实。
见他疾步出来,众人立刻也不发牢骚了,均是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跪在原地等他宣讲口谕。
也不知道陛下会如何回应此事?何日能重新视朝?
可没想到祈安自己也是少见的一脸苦色,眉眼间难掩焦急,他疾步走向跪在前面的九卿重臣们,左看看、右看看,最终盯上了他们旁边的几位阁臣,苦笑道。
“他们不察圣心也就罢了,怎么几位阁老也跟着胡闹。”
“快起来吧,这么热的天儿,别跪出个好歹来。”
他一边说话一边试图扶他们起来,如果是平时的话,见陛下身边的大珰能如此低声下气,他们也就顺着杆子起来了。
可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谁也纹丝不动。
笑话,他们身处内阁,自然早已是宦海浮沉多年,如何会听不出皇帝是派人来和稀泥的?
他们选择跪在这里,明明是忠君体国的大义之举,怎么就成了轻飘飘的“胡闹”二字?
“唉……”
这些大臣们人多势众,僵持许久后,祈安实在拉扯不过,唉声叹气地走了。
*
一炷香后,元和殿内。
不同于东华门外的燥热和群臣的群情激奋,身处风暴中心的赵璟倒是悠闲得很。
塌边的冰鉴送来丝丝凉气,另有小内侍站在一侧殷勤地打扇。
赵璟懒懒地翻了个身,一手捏了颗冰镇好的葡萄放进嘴里,一手拿了本从宫外买来的话本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
他刚午睡醒来没多久,还有些残存的倦意。
可惜他的好心情没多久就被破坏了,因为祈安回来了。
“他们还没走?”赵璟一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就知道交代他的事没办成。
好了,这下算是彻底睡不成了。
他负气从塌上起身,话本随手一丢。这书装订得很厚,落在地砖上“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打扇的小内侍吓得一激灵。
赵璟却没有发火,反而是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脸上泛起一层冷笑,自己探身出去把话本捡了起来。
“罢了,随他们去吧。”
他躺回塌上又翻了几页,声音懒洋洋的,细听之下还有几分玩味,“这样,你去趟光禄寺,让他们煮些解暑的汤饮送到东华门。”
“陛下?”祈安有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那帮大臣们说得好听些是直言上谏,可他们集体跪在那里怎么劝都不起来,说白了就是在逼谏,用这种极端的行为逼着赵璟向他们让步。
若是以前,按着赵璟的性子虽然不至于大动干戈到动用廷杖,但是抓几个领头的下诏狱关几天警告一番也是有的。
怎么今天还给他们送起汤饮了?
“没听清?”赵璟当然知道他内心所想,只是懒得点破,笑眯眯地解释道,“他们不少都上了年纪,要真是跪出个好歹,倒是朕的不是了。”
“另外,回头记得把先前留中不发的奏疏都送去内阁,让他们先行票拟。”
“若是内阁也没个主意,就让他们自己下廷议。”
“总之不许送到垂拱殿去,更不许送到朕的寝殿来。”
说罢他也不在塌上窝着了,干脆爬到一旁的大床上,舒舒服服地摊成了一张猫饼,继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朕要继续午休,谁也不许进来打扰。”
“是。”
祈安顶着一脑门官司,在赵璟看不到的角度擦了擦额角的汗,默默和小内侍一起退出去了。
大床上摆烂的某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哼,他只不过怠政一个月而已,那些大臣们就一个个的都坐不住了,未来还有三年呢,难不成他们能天天跪谏宫门?
那他真是佩服他们的毅力和膝盖。
是的,还有三年。
三年后的咸宁十三年,都城破,景哀帝赵璟不堪受辱,在乱军前拔剑自刎,自太祖开国以来,延续了三百年的大景朝也随之落下帷幕。
“哀”便是后世人给他取的谥号,德之不建曰哀,遭难已甚曰哀,处死非义曰哀。
可笑他上一世时自十六岁御极便宵衣旰食、事必躬亲,矜矜业业理政十余年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死后的须臾间看到后人所撰的史书,也不知为何会在自刎后重生到三年以前。
但让他像上辈子一样呕心沥血地卖命?
哼,门儿都没有。
史书上的记载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亡国之君!刚愎自用!昏庸无道!暴虐不仁!
甚至还说什么就算他什么都不做,整天躲在后宫玩乐也不至于亡国。
既然如此,他何不“顺应民意”,舒舒服服地躲在内廷快活呢。
哈哈哈,反正都是要亡国的!
*
与此同时,东华门外。
许是被炎炎烈日晒出了爆脾气,也许是见祈安去而不返溜了个没影儿,摆明了是不想再管这件事了。
大臣们先是继续低声抱怨着,渐渐大声起来,最后更是有位愣头青御史站起来振臂一呼,“诸位,自太祖皇帝立国以来便广开言路,国朝二百多年有余,还未有因言获罪者。”
“便是意在让我等正言直谏,鲠言时政,而陛下也向来从谏如流、闻过则喜。”
“如今陛下却久居内廷,乃至于荒废朝政,定是有奸佞小人堵塞言路,蒙蔽圣聪。”
“诸位都是社稷股肱之臣,怎可容忍此等奸佞祸乱朝纲!”
“不如我等就在此哭谏,陛下定然会回心转意。”
“好,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既然有了人带头,很快又有几个年轻的御史也跟着站了起来。
眼看着手底下的这群愣头青一副当场就要跪地开哭的模样,都察院左都御史林聪赶紧起身。
可怜他老人家已经六十多岁了,又跪了快两个时辰,起来的时候都摇摇晃晃差点摔倒。
因跪姿充血的膝盖在骤然起身以后的酸痛感简直酸爽,但他已经顾不上了,连忙一瘸一拐地走到骚乱的地方阻止。
“胡闹,都不许哭!”
“总宪,我……”
都察院左都御史亦是九卿之一,位高权重,见自家老大发话,几个愣头青纷纷矮了一头。
几人互相递了几轮眼神,愣是谁也没有敢挤出一声哭腔来。
刚才热血上头的时候什么也没想,现在他们却品出几分后怕。
哭谏是比他们跪在这里直谏还要更激烈的手段,再激进些的,便得去紫宸殿撞柱了。
要是他们上百号人真的跪在这里哇哇大哭,知道的说他们是舍身直谏,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里死人了。
而今上的脾气,他们为人臣子,也不是不晓得……
几个愣头青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默默地像鹌鹑一样跪了回去,还没松口气,就见祈安施施然走了出来。
完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内心想法,而愣头青们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巴巴地看着自家老大,希望他们下狱以后,老大能上书替他们说几句好话。
哦,希望这种奏疏能送到垂拱殿,也不要悲催地被留中不发。
然而众人左等右等也没见锦衣卫冲出来拿他们下狱,倒是见光禄寺的人抬着几个木桶走了过来。
绿豆清新的香气驱散了蒸腾的暑气,清香弥漫间,祈安盛了几碗,颇为恭敬地亲自递到几位阁臣面前。
“眼下暑热,陛下担心诸位中了暑气,便特命奴婢送些绿豆汤过来。”
“大家用完汤饮以后,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回去办公,也都随你们。”
愣头青御史们:“……”
其余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