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事君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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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璟这一病就几乎是整个冬日，等太医刘彧诊完了脉，大发善心地发话可以撤去汤药时，已到了冬末、快出正月了。
只是久病的人难免畏寒，又有太医们的谆谆嘱咐，纵使元和殿内还烧着地龙，赵璟还是很听话地在道袍外面又披了一层藕色鹤氅。
彼时元和殿内温暖如春，赵璟懒懒地倚在塌上翻看一本从民间买来的笔记小说，正被书中所载的前朝野史和趣闻轶事逗得直乐时，祈安躬身过来提醒，“陛下，内阁的人到了。”
“是为了殿试的考题一事吧。”赵璟闻言在塌上拱了拱，不情不愿地起身。
算算日子，往年出了正月便是二月中旬的春闱，偏巧今年还额外多了一场宗室科举，想来最近负责此事的礼部和翰林院及内阁学士们都忙得脚不沾地。
当然他自己也跑不脱——按照惯例，往年的几次殿试都是由他亲自拟定题目。
干脆放下书本从塌上起身，“传他们进来。”
赵璟猜得没错，内阁的人求见果然是为了此事，简单说明后，赵璟便朝祈安示意把书案上提前拟好的题目拿过来，“朕昨日已经拟好了，先生看看如何？”
“是。”陈敏中起身接过，看清上面的具体内容时先是面上一惊，继而恢复了如常神色。
也罢，别说只是“无为而治”四个字，就算是“垂拱而治”，从如今的陛下口中说出来他也不觉得奇怪了。
于是只把题目传给其他几人看过一遍就拱手退了出去。
赵璟本以为这件事已了，又没骨头似的靠回塌上，抬眸见萧宁还站在原地，不由疑惑问道，“还有事？”
“是，臣还有事想请教陛下。”萧宁快走几步走到塌前，“北蛮未灭，十万边民还不知何时才能回到故土，陛下何谈无为而治？”
其实他早在看到那四个字的瞬间就难以抑制心头的愤懑，只是顾念着君臣之礼才没有当场发作。
他这般举措和姿态要是让言官们看到了定然会参一本“言行无状、目无君父”，赵璟本人却浑不在意，反而从唇齿之间挤出几声轻笑。
两人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近得能看清因为愤怒微张的瞳孔，双眸明亮，像是燃着两团火。
这人就是这样，明明这半年来一次又一次地回避诸事，可一旦涉及到边事，他便又是那个敢于直言的武将了。
吃吃笑完，赵璟把闲书捧回膝上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大半注意却分到别处。
“行，既然萧卿如此关心边事，那此次的武举就由你负责。”
让他一个已经决意远离军政要事的人负责武举？
此话一出，萧宁顿时忘了刚才自己是为何说话，下意识就要请求收回旨意，却被赵璟轻飘飘地堵回来。
“道家讲：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
“儒家也讲：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乃至于汉初的吕后、曹参无不是推行黄老之学、无为而治，文帝、窦太后及景帝亦是延续了此策，终成文景之治。”
“否则武帝时如何能远征匈奴，又何来冠军侯的封狼居胥？”
“而萧卿明明对军政之事言之凿凿，做起实事来却一再回避，如此岂不是成了夸夸其谈、纸上谈兵之辈？”
天子自幼时出阁读书时便由诸多翰林学士教导，此前又日讲、经筵不缀。
他又向来喜欢看各种类别的书，经史子集自不必说，民间的诸多书籍乃至于笔记杂谈也多有阅览。
别说萧宁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内阁学士”，往日在经筵上，诸多饱读诗书的讲官侍奉在侧，每每因不同的观点辩论起来，赵璟也甚少有输的时候。
这一通噼里啪啦地说完，天子又颇为傲娇地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
“萧卿可还有辩言？若是有，朕洗耳恭听。若是没有就去和兵部那边一同准备吧。”
萧宁简直是被这通之乎者也砸得头晕，他虽少时也跟着听过几年讲学，但生性好动，故而疏于此道。
再加上笨嘴拙舌的人哪里比得上口齿伶俐的天子，只好气势汹汹地过来，焉头巴脑地退回去，垂首道，“臣告退。”
“去吧。”得胜的天子摇了摇并不存在的尾巴，眼看着人快要退出去，突然又想起什么。
“等等，既然朕已经大言不惭地讲了圣人之言，那不妨再教教卿事君之道。”
“陛下请讲。”萧宁顿住脚步，硬生生走回塌前。
虽然面上还未有动作，脑子里却先一步响起一阵警铃，萧宁本能地预感到了某种危险，一抬头正好看见天子眸中半是调侃半是危险的笑意。
理智叫嚣着危险和远离，某种隐秘的情愫却让他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他自己察觉不到，但脸颊早已落了粉，正好被天子逮个正着。
赵璟把这一切都收入眸中，见他这种半是羞窘半是熬刑的姿态心下一阵好笑，面上却格外正经。
“那日朕从病床上醒来时发现萧卿早已不见了踪影，这便是令尊和令慈教给卿的事君之道吗？”
“臣……”萧宁每次面对这种事都难以启齿，清亮浑厚的声音不自觉暗哑了几分。
那夜一时不忍照料病人也就罢了……而且以他们如今的关系，他难道还真得能“卧龙床”不成，像什么话！
“哈哈哈，你这人怎么这么容易脸红啊。”逗完人的天子心情相当好，想到什么又稍稍俯身凑过去，“对了，这边的糖渍青梅都吃完了，一点儿都没有了。”
萧宁本来站在塌前，见人凑过来也弯腰凑过去方便听人说话。
刚凑过去，耳边便多了一股温热暖流，夹杂着清甜气息，像小蛇一样顺着他领口边沿钻了进去，激起说不出的痒意。
好一会儿，他才听到赵璟含混着笑意和调侃的声音，“你这人真笨，怎么就不想想我当时身体不好，被父皇和母后都管束得极严，外面的东西一丁点儿都不让我碰，怎么就偏偏知道了那刘家铺子的糖渍青梅？”
“还不是你不知道宫里的禁令，光明正大从外面带进来的。
“就连陈先生也是后来才知道了这件事，他当时看见我吃外面的东西，还吓了好一大跳。”
原来此事还有这般渊源。
萧宁微微欠身避开那股惹人遐思的气息，入目的是天子含笑的天颜，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也褪去了连日以来的病容，好看的凤眸中多了几分狡黠笑意，更显灵动。
“所以……”
赵璟孩童似的撒完了娇，想像少时那样让人再买些青梅进来。
祈安和陈先生的固然也很好，但他觉得还是萧宁买的才更为清甜，也能隐隐压住这小半年以来弥漫在他们二人之间的苦涩。
而且在他病中的这段时日，萧宁也跟着陈敏中他们先后几次入宫侍疾，只是进退有度、秉持着君臣之礼，但私心里，总还是挂念着他吧。
赵璟有的没的美滋滋地想了好一会儿，却见人不上道，正启唇有意说什么，却见萧宁在他面前郑重地拜了下去。
“那日大朝会时弘毅出言无状，还请陛下不要计较他的胡言乱语。”
赵璟：“……”
天子险些被人气笑，“朕何时说要治他的罪？”
“朕又何时因言罪人？难道在萧卿眼中朕就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
说罢，他也不想吃什么青梅，干脆把本子摊开一股脑地盖在脸上，指着门口下了逐客令，“朕要休息了，出去！”
也正是因为遮挡了视线，他没来得及看见某人因为这短短一句话烧红的耳朵。
萧宁依言告退，刚到院子里正好碰到刘彧背着药箱进来。
刘太医见他两颊都泛着红晕，出于职业习惯下意识问道，“怎么了？病了？”
“没有。”萧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自重生以来他就一再告诫自己要恪守君臣之礼，不再生出某些不该有的心思。
可方才在触及到天子的柔软时，却忍不住吹了“枕边风”要求徇私，简直是妖……那什么所为……
“哦，没事就好。”刘彧见此也不多问，点头打过招呼进了殿内。
赵璟蒙着脸看不到外面的动静，听到推门声还以为是某个讨人厌的家伙又回来了，立刻抬高声音，“出去，朕不吃了！”
刘彧：“？”
事实上某人的强硬只挂在嘴上，殿试当天，赵璟从举行文试的集英殿出来，又领着一堆内侍浩浩荡荡去了举行武试的校场。
面对萧宁递过来的泛着酸甜味道的纸袋，赵璟还是面不改色地让一旁的小内侍收下了，正直地像是从大臣手中接过奏本。
两人说话的功夫参加武举的士子们纷纷围拢过来行礼，赵璟摆摆手示意他们包括萧宁都各自去忙。
赵璟本来是打算像集英殿那边般稍稍坐一会儿表示一下就走，毕竟皇帝一直待在考场也会让考生们紧张，影响发挥。
但武举的外场考试和枯燥的作文章大为不同，士子们俱是身着窄袖劲装，或是骑着高头大马骑射，或是举着大刀舞得赫赫生威。
校场四周五颜六色的旗帜飘扬在风中猎猎作响，伴随着马蹄声和士子们昂扬轻快的笑声令人血脉贲张，恨不得也下场比试几场。
赵璟此前对这些并无兴致，但不知是出于主动弃边的遗憾，亦或是这阵子窝在寝殿养病憋的，这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后来看士子们比完了武，干脆抓起弓箭直奔着萧宁过去，指了指手里的弓示意，“你教我。”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事君之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