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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宁王入京(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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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璟的神色端庄而严肃,不复几日前的脆弱,更没有方才的戏谑。
萧宁如蒙大赦,他有意回话,想到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吞回肚子里,再开口时已经换了旁的,“回陛下的话,臣不知。”
若是放在以前,关于宁藩的事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哪怕被文官们弹劾他“私交藩王、心怀不轨”。
“你不知?”赵璟也不知道是被刚才那股风吹得还是气得,眉间一拧正要开口,反被激出一连串的呛咳。
“呀,陛下怎么又咳起来了?”守在一旁的祈安见状连忙放下奏疏弯腰帮他拍背,“奴婢本来还想着陛下今年不像往年那么操劳过度,或许这咳疾也能发得晚些。”
说着又伸手探向额头,“是不是不慎着了风寒?让奴婢瞧瞧您发热了没有?要不还是让刘太医过来看看吧。”
萧宁早在赵璟咳第一声的时候就反射性地往前跨了一大步,赵璟的体质随了先皇,幼时各种小病不断,待十六七岁以后才好了些,却也一入冬就免不了咳嗽。
以往他每次遇到都会……
即将越过御案的时候他意识到了什么,在案前生生停住,又往后退了一小步。
但两人间的距离也相当近了,近得让他能看清赵璟原本白皙的肌肤因为用力呛咳而被震得微微发粉,眸中更是蒙了一层蒙蒙水光。
卸下天子的外壳,稍微露出那么微末的柔软且真实的底色。
但这抹真实很快就被倔强和懊恼取代,迎接萧宁的还是天子的冷脸,“看够了吗?”
萧宁无端被刺了一下,垂首退回到安全距离,“臣失仪。”
“还有事?”
“……臣告退。”
直到那道熟悉的绯色身影彻底消失,赵璟脸上乃至脖子上的粉色才渐渐退下去。
他又是气萧宁的隐瞒,又气恼自己这不争气的身子,早不发病晚不发病,偏偏在这种时候发病,真是丢人。
抬手示意祈安不用小题大做,只道,“让尚膳监的人熬点儿梨汤就行了,记得多放点儿冰糖。”
“陛下真的不让刘太医看看吗?”祈安听到这种略显孩子气的话也是想笑,“而且刘太医以往不是每年都嘱咐发咳疾的时候少用些糖吗?”
“以往萧将军知道您怕苦,不是还特地从宫外带来上好的炙甘草,这甘草片被蜂蜜炒过,熬出来的金水六君煎也就没那么苦了。”
“还有那糖渍青梅……”
赵璟好容易才止住咳嗽,一听到某人的名字差点又咳起来,“谁要他的破草药?朕的御药房什么没有?”
“好好好,奴婢这就让人去煮梨汤。”祈安也不知道这两人闹什么别扭,赶紧拿起那本惹了非议的奏疏出去了。
刚出门正好撞见一个小内侍拿着一封蜡封的密奏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神色一凛,“是锦衣卫那边送来的?”
近来赵璟不怎么管前朝的事,他都快把这些个杀神忘了。
“是,是凌指挥使亲自送来的。”
“他还以为他不说,朕就什么都不知道?”赵璟在接过信封的时候还有心思和祈安颇为傲娇地调侃。
锦衣卫负责监察藩王在内的所有官员,在藩王就藩时,锦衣卫就会抽调人员充任仪仗和护卫。
重生以来他还尚未召见过锦衣卫的人,但不代表这些人就光拿俸禄不干活了。
“陛下明察秋毫,自然什么都明白。”祈安笑着接话,还没说几句就见天子在拆开看了几眼之后就变了脸色,“哼,朕的这位好二叔。”
*
宁王所在的封地朔阳距离京城大约也有两千里之遥,等宁王的仪仗慢吞吞地入了京,京城已然落了初雪。
偌大的皇城宛若白色琉璃世界,琉璃瓦和重重飞檐也覆了一层白,少了几分庄严肃穆、巍峨壮丽,多了几分闲适自然、古朴典雅。
偶尔出来觅食的小雀飞过,扑棱棱地扬起一层细密的雪粒,更添了些灵动可爱。
东华门外迎接宁王仪仗的诸多礼部官员和内阁诸人却没有欣赏雪景的闲适心情,见仪仗已经到了近前,纷纷依礼跪迎。
此前先帝驾崩时萧宁尚无官身没有参加丧仪,后来沈太后崩逝时他又远在北境,因此他长到二十七岁,还从未亲眼见过这位威名赫赫的藩王。
见马车缓缓停下,不由抬眸望了一眼。
只见从马车上下来一个年方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着一身赤色四团龙袍。
虽然两鬓已生出华发,但脸型瘦削,高耸的颧骨上是一双略微耷拉的下垂眼,眉毛浓密而黑亮,乍一看有些凶。
但他一下马车就相当和蔼地让大家都免礼起身,这么一看那种凶劲儿又没有了。
“殿下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
“哪里,这么冷的天儿,劳你们在外面久等了。”
“那殿下先歇息片刻?先喝盏茶暖暖身也好。”
“不了,陛下既然有召,我等还是即刻觐见,免误了大事。”
前头宁王和礼部官员们的寒暄断断续续地飘出很远,萧宁跟在后面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不多时便入了宫走到垂拱殿前。
到了这里,礼部的官员们就散了回去办公,只留着内阁的人陪宁王进了殿。
*
琉璃瓦尚覆着白雪,垂拱殿内的地龙却烧得很旺,春意融融。
行礼时萧宁没忍住往御案后看了一眼。
自从那日的不快后他便甚少入宫,终日待在内阁,偶尔来送奏疏的时候也只是让小内侍或者祈安代劳,说来也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好在赵璟脸上已没了病容,着一身与宁王类似形制的四团龙袍,只不过他的龙袍整体为深蓝色,与赤色相比更显庄重典雅。
御案所在的位置要比殿内其他地方高,底下的一应小动作一览无余,赵璟当然捕捉到某人的小动作。
但现在显然不是胡闹的场合,而且等他下意识回望过去时那人又规规矩矩垂下了脑袋。
赵璟也当没看见,先示意众臣免礼,又起身走下来,笑盈盈地亲自扶宁王起身,“二叔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今日又没有外人,你我叔侄之间只叙家人礼便可。”
“谢陛下。”纵使天子一副念及“骨肉之亲、亲亲之谊”的友善模样,宁王赵承渊还是依照君臣之礼规规矩矩地做足了本份。
偏偏天子却不领情,又笑着道,“最近天寒,本来不该让二叔在路上奔波,不知二叔身体可还康健?”
“府中也一切安好吗?珩哥儿也好吗?朕听说那孩子天资聪颖,刚开蒙就识得许多字,敏而好学、出口成诵,若是好好教养,将来定成大器。”
他这样和善的模样若是换个笨人恐怕就真得笑呵呵地顺势拉几句家常,可在场的哪个又是笨人?
顿时就明白了天子的言外之意——
他虽然远在京城,但对宁藩的情况了如指掌!
在场熟悉赵璟的,诸如陈敏中等人已经默默给这位宁王殿下捏了一把汗。
赵璟口中的珩哥儿便是宁王的嫡长孙赵珩,年方五岁。按照惯例宗室子女一律由礼部取名,但当年赵璟为了表达对这位唯一的亲叔叔的重视和仁爱,愣是给这个小侄子亲自赐名为珩。
而宁王赵承渊是冷汗都下来了,刚被天子扶起来又退后一步自觉跪倒,“臣有罪,请陛下治罪。”
“二叔何罪之有?”赵璟这才收了笑模样,轻哼了一声回到御案后坐下。那封此前被他拆开又重新蜡封的密奏被他明晃晃地拿起来,由祈安递到过去。
“朕念及亲亲之谊,又顾及二叔的颜面,故而这封密奏还尚未打开。”
“不过二叔要不要先看看里面写了什么,再考虑是否认罪。”
“殿下,请吧。”祈安也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信封里面就轻飘飘的几张纸,落在赵承渊肩上却重若千钧,他环顾左右四周似乎是想找个帮他说话的人,但两侧的官员均是冷脸看着他,全无帮忙的意思。
“臣不敢,此乃锦衣卫的密奏,除陛下外,任何人不得私自阅览。”
说到这里赵承渊忍不住腹诽,当年他去江南就藩时赵璟还尚未出生,后来也只因为两次丧事才匆匆见过几面。
当时只觉得性情还相当温和,虽然不像他哥那么个面团一样的性子,但也很好相处,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来就给了他个下马威。
“好,既然二叔不看,那朕也信得过二叔,就不看了。”赵璟一记眼神递过去,祈安心领神会,直接将信封整个儿扔进火炉。
说着,赵璟像是才注意到这位亲二叔跪在那里一样,“二叔既然无罪为何还要跪着,倒是朕这个做侄儿的不是了。”
“祈安,快把人扶起来。”
“是奴婢的错,殿下快请起。”祈安把人扶起来,一路扶到左侧最靠近赵璟的位置。
当即有小内侍们鱼贯而入,为众人都上了香茗,殿内茶香袅袅,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也在茶香中悄然消弭。
见一套连敲带打下来差不多了,赵璟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又恢复了如常和煦。
“从北境迁回来的百姓需要良田安置,朕有意向二叔借地一万顷,不知二叔可愿借给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