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请陛下选秀大婚疏 ...
-
“陛下要召宁王殿下进京?”萧宁这日刚入阁,尚不知此事前委。
乍一听到敏感的“宁王”二字,他就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起身,宽大袖袍带翻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疏,哗啦啦流了满满一书案。
他浑然没有注意,第一时间看向陈敏中。
“对,不过萧将军你先坐下,稍安勿躁嘛。”陈敏中放下茶盏,过来帮忙整理文书,道,“祈安那里我已经推脱了几次,说诏书还需润色,倒是含糊了过去。”
只是他嘴上说着劝慰的话,眉间却隐隐皱起,“不过老夫忧心的倒不是宁王殿下,而是陛下的心思。”
“陛下的心思?”萧宁猜不出他打得什么哑谜,他本来以为宁王入京一事就足以激起千层浪。
要知道宁王可不是普通的藩王,他是哲宗的第二子,仁宗唯一的亲弟弟,换言之,也就是与赵璟血脉相连的亲二叔。
也正因如此,朝廷对他的防范也就越深。
而身份敏感的宁王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幽微,算来这十年间也只有先帝和先太后驾崩时才先后两次回京奔丧。
除此之外,便没有踏出过藩地一步。
可萧宁抬眸望向四周,见众人皆是一脸忧色,难不成还有更大的隐忧?
“你年岁尚小,说起来确实不知。”陈敏中和四周几位年龄大的同僚对望一眼,才转回到萧宁身上,耐心地解释道。
“当年仁庙圣躬欠安、子息艰难,近四十岁时还未有子嗣。”
“当时一度有将宁王殿下立为皇太弟、或者过继宁王世子为嗣承继大统的意思。”
“好在上天仁德,降下今上以承祖宗基业。”
“待陛下被立为太子后,便也将宁王殿下从江南迁到了毗邻北境的朔阳。”
“我等身为人臣本不该妄言天家之事,妄议国本,可如今宁王殿下的长孙都已开蒙,陛下却还膝下无子。”
见陈敏中开了头点破此事,其他几位阁臣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道。
“是啊,陛下膝下还尚无子嗣呢。”
“岂止,当年先帝驾崩时陛下还尚年少,故而没来得及为陛下主持大婚。而陛下登极后又逢国事艰难,我等几次三番上表请求选秀,陛下都婉言推拒了此事。”
“但若是真的让仁庙一脉绝嗣,我等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面见先皇?面见哲宗陛下!”、
众人说着说着愈发激动,起初还是就事论事说绝不能让宁王入京,很快就上升到对宁王的口诛笔伐,说起宁藩的种种不法之事。
吵闹的结果自然还是去垂拱殿面圣。
*
垂拱殿。
赵璟正饶有兴致地拉着祈安下棋,眼看自己的白子都被逼到角落再无转圜的余地,干脆缴械投降,笑着抓起手边的金叶子放到祈安面前。
“你这棋艺又精进了,朕输得不冤。”
“哪里,明明是陛下让着奴婢呢。”祈安的脸笑成一朵花,笑眯眯地收起叶子,重新收拾好棋子准备再来一盘。
以前赵璟甚少有机会和大臣们下棋,而且那些外臣们也无趣得紧,明明精于棋艺,却总是不动声色地输棋,也只有他才能和赵璟自在地玩一玩。
正说笑间,小内侍躬身进来通报,“陛下,内阁的人到了。”
“传。”赵璟稍稍收了些笑意,但也不至于严肃。
等阁臣们进来行完礼坐下,他也没有开口责难内阁故意推诿了几日的事。
这一世他既然选择重新放权给内阁,就必然要接受这样的结果。
要说内阁能架空皇权那是笑话,但内阁大多时候都代表外廷的意志。
在内廷与外廷意见相左时,内阁总会以居中调和的方式让双方彼此妥协,以此达成对皇权的制约。
所以在前世他要重办主和派的官员时,内阁会极力营救。当他点了自己中意的人入阁时,那人却只能致仕还乡。
而他因为北境的战事乃至这桩桩件件的掣肘不得不强硬起来,强行以皇权架空内阁和六科,以至于招惹了诸多非议。
他和内阁就像是在玩一场旷日持久的拔河游戏,你进我退,我进你退。
前世他厌倦了这样的游戏,现在又不得不继续。
于是他只和颜悦色地看向陈敏中,“先前先生说诏书需要润色,现下好了吗?”
他当然知道内阁为什么要消极对抗,无非是觉得宁王这般身份敏感的人入京不妥。
正有意解释只是借用宁藩的田地分给回迁的边民时,却见众人来回递了一轮眼神,继而陈敏中起身拱手道。
“陛下已近而立之年却膝下无子,臣等请陛下下旨命礼部选秀,广选良家淑女充实掖庭绵延子嗣,以安宗社、以正人心。”
说着,他干脆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疏示意祈安递到赵璟面前。
封皮上的墨迹还尚未彻底晾干,浓郁的墨香扑了赵璟满头满脸,也让他看清了明晃晃的一行大字——《请陛下选秀大婚疏》
赵璟:“……”
赵璟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天子的目光从御案垂下,朝右侧最末的位置望去。作为内阁中最年轻,资历也最浅的人,萧宁就坐在那里。
感受到上首的灼灼目光,萧宁也鬼使神差地抬眸,即将交汇的刹那却又在半空中错开,快得像惊鸿掠影。
御案后,赵璟好容易才收住笑意,看向陈敏中,“先生误会了,朕暂时还没有过继宗室子弟的意思,只是想从宁藩借地安置回迁的百姓。”
“父皇在世时与二叔感情甚笃,朕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宁藩在江南时便封田三万顷,后来改封朔阳,亦有田地两万顷。”
原来是这样吗?他们本来还以为赵璟也和先帝一样,动了从宁藩中过继的念头。尤其是近来的怠政,似乎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殿内众人顿时都松了一口气,陈敏中坐回原位,道,“回陛下,是。”
说起要限制藩王的事众人立刻来了兴致,恨不得当场把各地藩王的丑事都抖漏一通。
赵璟看得又是一阵好笑,等众人议完事起身离开,他抬手往萧宁的方向点了一下,“萧卿留下,朕还有话要问。”
满殿的大臣们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连祈安也不知何时收拾好棋盘出去了,偌大的殿内只剩了他们二人。
萧宁早在赵璟开口之时就生出某种不好的预感,之前错开的目光在半空中重新对上,只好认命上前,在御案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臣在。”
玩心大起的天子却怎么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那本奏疏就放在手边,他随手拿起来翻看了几眼,状似无意地问,“萧卿的意思是也想让朕早日选秀吗?”
看他的神情,像是在讨论何等重要的军国大事,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却把主人卖的彻彻底底。
萧宁垂眸不看他的眼睛,只能听到奏疏被翻动时的轻微响动,下一刻那本奏疏被怼到他面前,上首的声音懒洋洋的。
“只是朕最近看多了奏疏就头疼,具体写了什么,劳卿来念吧。”
“是。”萧宁闭了闭眼,认命地接过奏疏。
奏疏虽是由陈敏中仓促写就,但也足够花团锦簇,洋洋洒洒几千言,尽是“固国本、安民心”、“社稷绵延、宗庙之祀”以及“窈窕淑女、母仪天下”之类的溢美之词。
萧宁草草看过一遍,动了动唇,再开口时嗓音却流露出某种艰涩。
这一世他明明早已下定决心回避诸事,可为什么……
赵璟哪里是真的想选秀,不过是玩心大起,想像上次的仕女图一样逗逗这个木头脑袋罢了。
抬眸时看到人攥着奏疏边沿的骨节已泛着隐隐的白,更是调笑道,“那不如就将此事交给萧卿会同礼部去办,不知卿意下如何?”
“臣……”萧宁机械的声音顿住,一抬头正好撞进面前戏谑的眸中,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天子的恶劣。
他恭敬地放回奏疏,被乌纱帽掩住半边的耳朵红得像是充血,心下却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不愿意?”
恶劣的某人肆无忌惮地扫过快要滴血的耳垂,面上看似正经,实则都快要逼出内伤,其实他前世时也用这种办法整过人。
那时他即位已三年有余,没有了为先帝守孝的名头作为挡箭牌,却一直不肯下旨选秀。
记得当时刚刚过完年没多久,萧宁也在京中,于是也没能跑掉,被群臣拉着一起联名上奏。
当时他便是把人叫到垂拱殿羞了一番。
那会儿萧宁也是才堪堪及冠,脸上还藏不住心思,磕磕巴巴读完了奏疏,又忍不住抬起头看他,一双如星子般明亮的眸中闪烁着隐隐约约的慌张,“陛下真要选秀吗?那……那我……”
“那你要怎样?就此回北境去?再也不回京了吗?”年轻的天子微微躬身与人四目相对,他本想再逗几句,却被咫尺之间的慌乱刺痛,自己的声音里也急了几分。
“想哪里去了?逗你的。”
“我不是说过永远心悦你,不会喜欢别人吗?”
“看,之前你从北境带回来的……”说着他连忙解下随身佩戴的香囊递过去,“你闻闻,是不是很熟悉的松香?”
“之前刘太医不是说我身体不好,不能用太过浓郁的香料,最好用些温和舒缓的。”
“我想起你之前从北境回来时带回来的松枝,就让人做成了松针香,也一直戴着呢。”
“陛下……”眉眼尚显稚嫩的少年将军凑过去闻了闻,眸中的慌乱被欣喜替代。
他想说什么,唇瓣却被温凉的、带着清新松香的柔软堵住,温柔缱绻,带着安抚意味的吻如同春日里山涧的风,让人只想发出舒服的喟叹。
“臣不敢。”
“陛下若是无事,臣回内阁了。”
犹带着微微沙哑,却更多的是疏离冷淡的声音将天子从回忆中抽离,赵璟回过神来,对上熟悉的眼睛。
这双眸中早已没有懵懂的,令人惶恐却又雀跃的慌乱,只有平静和无奈。
赵璟突然想起几日前他睡得迷迷糊糊时,发生在元和殿的事。
深秋的风从窗棂吹进来,殿内原本就淡淡的松香似乎更淡了些,赵璟险些被这股冷风吹得一激灵,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自己起身关好窗。
再回来时他恢复了君臣之间该有的礼节,唤了祈安进来示意将奏疏留中不发,道,“眼下国事艰难,民生凋敝,朕若是执意选秀岂不是要遭天下人耻笑?”
“以后不只是内阁,更要传谕各部,要是再上这样的奏疏一律严惩不宥。”
“是。”祈安眼观鼻、鼻观心,也不多话,拿上奏疏就退到了一边。
“至于萧卿,朕将你留下还是要问宁藩的事,朔阳毗邻边境,想来宁藩的事你多少也了解,如实回话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