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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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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恩?”赵璟抹药的动作一顿。
萧宁趴着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听着头顶传来的天子堪称恶劣的笑声,“朕还是第一次见有臣子这样谢恩的。”
官员谢恩自有一套正规流程,上谢恩疏也好,正式行跪拜礼也好,反正总不能像他这样,光着膀子被按在天子的床榻上……
可惜他在这种事上嘴笨得很,只好佯装什么都听不到,把脸按回枕上装死。
逗完人的天子心情相当好,正好药也差不多上完了。他把最后一点儿药膏抹完,待药膏晾干,顺手把堆在手边的衣物都搭到床侧的山水屏风上,扯过被子替人盖上。
“好了,先睡会儿吧,要是一会儿发起热来,我让刘太医过来看。”
“臣无碍。”萧宁挣扎着想起来,奈何眼下他全身上下只有下半身穿着一层薄薄的裤子,只能在天子半是促狭半是警告的目光中重新趴回去。
“你说你怎么就不知道小杖受、大杖走的道理?”赵璟见他这样又是一阵好笑,“再不济你就不知道去找林姨?让她拦着你爹?”
萧宁的母亲林夫人在闺中时便是沈太后的手帕交。母亲在时,林夫人时常入宫探望,与她作伴说笑,萧宁也正是因此缘由得以入宫伴读。
私下里,两人谈起林夫人时,赵璟都是如此称呼。
话说到这里赵璟也意识到自己才是这顿家法的罪魁祸首,不好意思再厚着脸皮说下去,只好一把拉上床帐不理人了。
天子的脚步渐行渐远,似乎已经去了外间,床帐内的萧宁只能在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他本来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再蹚这趟浑水,可他爹偏偏认定了他是因为之前在刑部大牢的事赌气,见他迟迟不肯入宫,索性用一顿板子强行解决问题。
周身俱是如赵璟身上一般清新自然的松针香,仿佛置身于雨后的森林之中。
萧宁本来是想休息片刻便起身做事,熟悉的香味却像是无形的大网,死死将他锁在床上。
上过药的后背也清清凉凉的很是舒服,不知不觉间,他竟是久违地在这张床上睡着了。
*
午后的文华殿里暖洋洋的,日光从纱窗照进来,在殿内打了层朦胧的光晕。一切都雾蒙蒙的不甚清楚,唯独眼前少年担忧的神色无比清晰。
少年萧宁收拾好桌案上两人摊开的书本,他向来话少,却在触及到这位小殿下发红的眼尾时难得多嘴解释,“军中刀剑无眼,对阵时受些小伤也在所难免。殿下放心,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听母后说你都流血了,林姨知道你受了伤,还和你爹发了好大的脾气。”
“肯定伤得很严重,你就让我看看嘛。”
少年赵璟拦在殿门口不让人走,乍一看有些凶巴巴的,眸中蓄着的晶莹却暴露了他的虚张声势,嘴一抿,金豆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少年赵璟的长相并不似成年后那般锋利,两颊肉嘟嘟的、还挂着可爱的婴儿肥,这副神情真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少年赵璟十分无奈,只能动手解开衣带露出肩膀上的伤口。
他本来是存着安慰人的心思,谁料反而是把对方惹得更伤心,少年赵璟一看到伤口就彻底掉了金豆。
先是俯身过来认真端详了半天,又伸出食指似是想摸一摸伤口却又不敢,只能颤颤巍巍地在上方不远处指着。
“你这都缝针了,怎么可能还是小伤啊?”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找几个太医过来给你看看。”
话音还未落地他就拔腿朝着殿外跑,少年萧宁被他大张旗鼓的样子逗笑,系好衣带追上去拦人。
“真的没事,已经不疼了。”
“怎么可能不疼?”少年赵璟显然不可能被这么一两句避重就轻的话糊弄过去,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他嗓音还带着哭过的软糯,偏偏又格外执拗。
“这样严重的伤怎么可能不疼?”
“就比如我昨日挨了陈先生的戒尺,到现在还很疼呢。”
说着少年赵璟特意把双手往他面前摊开,“你看现在还肿着,真的很疼。”
面前的掌心白皙如常,别说是肿胀,就连轻微的红印都完全看不出来,少年萧宁不明白这所谓的“很疼很疼”到底疼在哪里。
但他当即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垂头轻轻吹了吹,“还疼吗?”
又道,“昨日我没能进宫,陈先生真的罚你了?”
“嗯嗯。”少年赵璟撅起嘴点了点头,“本来陈先生也不想大动干戈,只罚我多背几篇文章了事。”
“可爹爹……哼,可父皇却让人送来一把戒尺,还说什么以后我若是再懈怠功课,就让先生们都加倍地打。”
太子殿下金尊玉贵,长到这么大还没有被别人碰到哪怕一根手指头,委屈得跟个什么似的,眼泪眼看又要落下来了,“而且陈先生也好凶。”
但他很快又想到什么,气恼地跺了跺脚,“哎,你干嘛故意岔开话?在这边等一下,我马上找太医过来!”
萧宁想说什么,少年却跑进窗边的光晕里,一眨眼就不见了。
*
“殿下!”萧宁紧随其后也追进光晕,朦胧的白光倏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床帐里的昏光。
后背已经不像是先前那般火辣辣的疼了,半睡半醒间他翻了翻身朝向里侧,以为一睁眼还能看到熟悉的睡颜。
他方才……竟是梦到了少时的一些旧事。
然而身侧冷冰冰的,连好闻的松针香也淡了不少,萧宁随即彻底清醒,起身去够挂在屏风上的衣服。
穿戴好后他把手伸向床帐打算撩开下床,一抬头却见赵璟不知何时也在不远处的塌上睡着了。
他们中间隔着一层细纱制成的床帐,此时太阳早已悄然落下,殿内只残余着一丝昏光,什么都看不真切。
门外的小内侍听到动静正要进来伺候,萧宁示意人不必进来,自己轻手轻脚地下床。
路过塌边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看到了天子的睡颜,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散在枕边,原本就精致的脸被衬得更加小巧。
不知在睡梦中梦到了什么,眉间微微蹙起,面色隐有愁容。
他这副模样不像是将九州万方扛在肩上的天子,反而像一尊脆弱的透明琉璃,黄昏的光将他的脸打得分外苍白,一碰就碎。
萧宁下意识俯身过去想把人抱回床上,片刻后又默默收回险些碰到天子的手。
“宁安。”赵璟一向睡得轻,这会儿已经被殿内的动静吵醒了,他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香味,以及那人身上干燥温暖、令人心安的气息。
迷迷糊糊间,天子朝熟悉的气息伸出双臂,声音带着睡后的暗哑,“抱。”
天子却未能等到熟悉的拥抱,落在他身上的只是一张犹带着体温的被子。他似乎也意识到什么,被子底下的身形一僵,继而翻身朝向里侧不动了。
萧宁退开几步,躬身行了一个揖礼退到了殿外。
*
那日后萧宁再没进过内廷,等后背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便在他爹警告的目光中留在内阁做事。
但他从前接触的无一例外不是军中简明扼要的军报,乍一看到这种充斥着各种引经据典,不肯直抒胸臆的文章实在头疼。
“一开始都是这样,慢慢熟悉了就好了。”炉子上温着茶水,陈敏中提起小壶到进茶盏中,老神在在地抿了几口。
随后他把中书舍人刚刚送来的,已经粗略分类整理好的奏疏推到萧宁面前,“但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大可直接来问老夫。”
说着,他又笑眯眯地看向殿内的另一个中年人,“仁兄也是一样,不明白的地方直说便可,老夫资质愚钝,但多少懂些事理。”
“待日后熟悉了阁务,老夫少不得还要仰仗两位。”
被他看向的中年人年方四十余岁,正是此次与萧宁一道入阁的另外一位阁臣。
他此前长期在地方上担任巡盐御史,后来又在工部任过侍郎、多次监修过河道疏浚之类的实务,正是天子口中不吝出身又熟悉地方政务的能人。
那日廷推时群臣便心领神会推选了他入阁,只不过因为萧宁的事闹得太大,将他衬托得几近透明。
此时见陈敏中和他说话,立刻搁下笔起身。
“陈阁老言重了,下官初入内阁,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您不吝赐教。”
萧宁还是很难习惯文官们这样说话,闻言从一堆眼花缭乱的案牍中抬头,略微点了点头,“是,下官明白了。”
“不必这么拘束嘛。”陈敏中喝完了茶,还是笑吟吟的模样。
此前萧宁一再请辞,闹得内阁也成了群臣酒后茶余的谈资。
都说纵是天子钦点萧宁入阁,他们内阁的几位阁臣却一致排外,要硬生生把人给挤兑出去。
他也不得不为了表态,冒着让天子发火的风险把那几封告假的奏疏一并送上去。
对了,说起奏疏,他又想起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无奈看向殿内忙碌的同僚,“说起来陛下已经数次派人来催问召宁王殿下入京的诏书,但此事干系重大,实在不能轻忽。”
“不知诸位有何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