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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探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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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宁安!”赵璟既喜且怒,上前一把扯了布条。
萧宁完全没想到会在家里被突然袭击,更不知道天子脸上这副矛盾的神情是为哪般。
他还保持着搭弓射箭的姿势,见状连忙把尖锐的箭头包在掌心,确保不会伤到人才把弓箭放在一边,俯身行礼,“见过陛下。”
见人无恙,一直砰砰乱跳的心脏终于安安稳稳地落回肚子里。这会儿赵璟倒是反应过来了,所谓旧疾复发不过是陈敏中帮忙掩饰的说辞。
事实上是这人还在别别扭扭地较劲儿。
心头浮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赵璟也懒得亲自扶人起身,没好气地道,“萧卿不是告了病假吗?朕看你倒是生龙活虎得很。”
说着,他抬手示意跟着一起出宫的刘太医,“刘卿,萧卿身体不适,你来给他看诊。”
院子里到底不是“看病”的地方,一行人于是移步前面的花厅。
进门之前,赵璟示意刘太医先进去,特意抬眸看了面前的犟种一眼,“要是瞧不出什么病,朕治你的欺君之罪。”
他今日穿着一身宽松的氅衣,衣带松松地系在胸前,露出里面浅粉色的道袍内里。氅衣整体为浅青色,缘边以碧色的竹叶纹装饰。
这本是清新出尘又儒雅随和的打扮,但天子面沉如水,愣是将这身文人服饰穿出几分威严。
说罢,天子收回目光抬脚迈过门槛,径直在主位坐下。
一起跟过来的倒霉蛋太医早已是冷汗津津。
先前天子派人传话,火急火燎地让他到萧府出诊的时候他还以为萧宁又怎么了?居然值得天子如此惊慌失措。
对,是又……
他还清楚地记得三年前的那次——
萧宁重伤回京,是赵璟亲自跑去太医院拉着他赶到了萧府。
当时天子泫然欲泣却强行忍着不敢发作出来的神情真是看得他心惊,他也因此很倒霉地成了少数知晓两人感情的外臣之一。
而现在,身娇体贵、动辄在换季时就生病、让太医院的诸多太医头疼不已的皇帝陛下已经裹了好几层避寒。
反观萧宁却只着一层薄薄的贴里,甚至额际还有刚才练箭而逼出来的薄汗。
这怎么看都不能是病人好吧!
苦命的太医欲哭无泪,完全搞不懂这两人是在玩什么把戏。
只是皇帝硬要他看病,他也只能强行扯出笑意,示意萧宁伸出手腕,“萧将军请吧。”
萧宁既没有依言伸出手腕,也没有任何配合看诊的意思,只沉默起身,跪在赵璟脚下的不远处,“臣知罪。”
这会儿他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定是赵璟见他迟迟不去内阁报道,故而来此发作。
可事已至此,他纵是去了又有何意义?
跪在眼前的人脑袋低垂,看似恭顺得很,然而这人越是这样,他就越是烦躁。
赵璟眸光沉沉地盯着人看了片刻,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生出某种可怕的猜测——
萧宁该不会和他一样,也是黄泉路上走过一遭又重返人间的人吧。
所以他才会如此抗拒?
不,不可能的。
自重生以来,好几次从睡梦中半睡半醒之时,他都恍然觉得身在梦中,这样的奇事发生在他一个人身上就已经够惊悚了,怎么可能这么巧!
这时外头多了一阵骚动,天子突然驾临到底还是惊动了萧家人。
赵璟不欲在人前发作,抬手示意人起来的同时起身。
来人果然是萧家父母,赵璟在两人行礼之前及时制止住他们的动作,“萧卿,林夫人,不必多礼。”
“朕只是过来看看朋友,倒是贸然来访,让你们受惊了。”
萧定受伤后便一直在家中养病,说起来也有近半年没有见了,此前萧宁下狱,他也没有入宫求情,反而是闭门谢客,谢绝了和外界的一切来往。
看他的面色还残存着不正常的病态,赵璟顺势示意刘太医上前,“看萧卿应该还没有彻底痊愈,此番正好让刘太医看看。”
“马车里还有些药,也让人搬下来吧。”
说完,他也懒得等萧家人谢恩,甚至再威逼萧宁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
这件事过后,萧宁并没有摄于天子的威胁、麻溜地滚去内阁报道,倒是垂拱殿的御案上又多了几本告病的奏疏。
“他是不是真的以为朕拿他没有办法?”破防的天子用朱笔在奏疏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随即狠狠一掷,可怜的奏疏撞在地砖上,撞得四分五裂。
发泄完,赵璟也意识到自己被激得过了头,没有迁怒为了表态而特意把这玩意儿送来的内阁。
只冷声道,“他一再告病,却还轻轻松松地领着朕的俸禄,长此以往,户部还当不当家了?”
祈安心领神会,“奴婢这便去户部传话,让他们停了萧将军的俸禄。”
“还有。”赵璟又从一堆奏疏里抽出一本打开,那是此前萧宁为回迁边民一事时上奏的,“他只说回迁的百姓需要屋舍和田地安置,却只有一堆泛泛空谈?”
“难不成朕出了钱还不够,还要替他们一一想出对策?让内阁的人全来回话。”
“是。”祈安固然知道天子在借题发挥,却也只能应声称是。
临出门前他又低声提醒,“那召宁王殿下入京的事,也一并让内阁拟旨?”
赵璟深深吸了一口气,也有些懊恼方才的失态。
这一世他是放纵自己太多还是怎么的,一遇到某人的事就这么沉不住气。
说起来他今天来垂拱殿,并不是为了和人置气,而是召集内阁商议宁王入京一事。
手边摆着温度适宜的茶水,他端起来呷了几口,摆了摆手,“嗯,去吧。”
宁藩毗邻北境,回迁的边民纵是有户部和内帑拨出来的银子安置屋舍,可能长出庄稼的田地却是神仙也变不出来的。而他自己就算再摆烂,也不可能不管这些被他力主回迁的百姓们的死活。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祈安躬了躬身退出殿内,但转眼的功夫他就神色有些古怪的回来了。
“陛下,萧将军已经到了,正在外面求见。”
赵璟:“?”
这人连番告病,莫不是真的伤到脑子了吧?
“不见,把朕的皇宫当成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祈安无奈哄小孩,“好,奴婢让人把他赶出去。”
赵璟:“让他进来,朕好一并治罪。”
祈安:“……是。”
事实证明被天子腹诽的某位将军伤到的并不是脑子,而是在别的地方。
天子的鼻子一向灵,虽然殿内燃着熏香,但萧宁进来的瞬间他还是立马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是,真得伤到了?”赵璟示意人免礼,走到近前认真嗅闻了几下,很快他把目光放在萧宁后背,血腥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而且闻着还挺重。
这下赵璟顿时忘了什么治罪不治罪的事,屏退左右,拉着人往后殿走。
过去他经常忙到深夜,很多时候干脆留在此处休息,是以这边的生活用具也一应俱全,拐进后殿,他直接把人往床榻上带。
被他拉着的人却不肯配合,一张俊脸在短时间内涨得通红,眼神躲躲闪闪就是不肯跟他对视,“只是小伤而已,不劳陛下。”
“小伤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一时间赵璟竟是忘了这两个月的别扭,时光仿佛在刹那间倒流,回到了他们还全无隔阂,偶尔在私下里嬉戏打闹的时候。
说着,他强行把人按到大床上。
官袍上的玉带都是虚束,被天子稍微一拉就“咔哒”一声打开,绯色官袍和素色中衣像云朵一般层层叠叠地堆在床边,露出红肿可怖的后背。
“陛下……”萧宁的脸红得快要爆炸,纵然他们此前已经坦诚相见过多次,但他还是很难适应这种场面。
要是大床上有什么坚硬的物什,他一定当场撞上去,就算昏死过去也好过眼前的窘境。
可惜天子的床上只有绵软的被褥,连枕头都软绵绵的,他整张脸陷在里面,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针香。
只能微微怂了耸肩膀,瓮声瓮气地抗议,“臣……”
“别动。”赵璟疑心他要挣起来,一着急只好按着后肩把人按回去,差点按到旁边的伤。
但此举也绝非他故意,是萧宁的伤势本就相当严重,自肩胛骨下方到腰上方都布满了红肿的棱子。
有些严重的地方甚至已经破皮流血,本来勉强结了痂,但这会儿的折腾又隐隐冒出血珠,吓人得很。
殿内的柜子里备着常用的伤药,赵璟取了一瓶消肿止痛的药膏动作轻柔地抹了上去。
照理说天子吃来张口、衣来伸手,断不会伺候人的活计,奇怪的是他手上的动作却很像模像样,像是已经做过数次。
当然,纵是手上堪称温柔,天子的嘴却是不肯饶人。
“此前朕三番五次召你入阁你都不肯,感情朕的圣旨还不如令尊的一顿家法板子管用?”
“早知道如此,朕也命人将你拿到午门,赏一顿廷杖多好。”
这伤他打第一眼起就弄清了原委,定然是萧定动了家法。自从少时认识萧宁以来,类似的伤他明里暗里早已见过几次。
只不过寻常人家训诫子弟的家法大多只是虚张声势的戒尺,萧家却是从军营带回来的军棍,也不怕把人给打傻……
话说萧宁这直愣愣的脾气是不是就是被他爹给打出来的?
真的很有可能!
天子神游天外,被他按在“魔爪”之下的人老老实实地趴在原地不敢乱动,只稍微动了动脖子呼吸新鲜空气,好解救快要被憋炸的肺。
“臣已知错,此番入宫就是特来谢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