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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露浓花瘦 ...

  •   窗外的日头逐渐夕落,宫女们掌起了素灯,赵吟倚在窗台下的软靠上,面前放着一盘棋,盘面上黑白双子绞杀在一起,赵吟兀自下的兴起,浑然不觉天色已暗。

      “元帅,需不需要用晚膳?”元宝蹑手蹑脚的进殿,走到赵吟身旁伺候。

      赵吟指尖挟着一枚黑子,心不在焉的问道:“太子回来了么?”

      元宝摇头,“没呢,估计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

      “我不饿,你先去吃吧。”赵吟将指尖的黑子落到棋面上,又拾起对案玉盒里的白子托腮思考起来。

      元宝去点了一盏长信灯支在窗台上,这才离开,空落落的宫殿内悄无声息,唯有晚风吹入时会荡起挂垂曳地的青幔绡纱。

      赵吟一盘棋足足磨了两个时辰,几乎是走到了死局,他撇头望了眼窗外,月儿已经悄悄爬上了柳梢头。

      “都快酉时了吧。”他手中捏着棋子,一下下轻敲桌面,自言自语。

      “吱嘎”一声轻响,宫门被人推开,赵吟回过头去张望,透过珠帘隐约瞧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纯白色的麻衫,连腰带都是一色的干净,连一点缀饰也没有,夜晚上突然撞见还真是有点寒碜人。

      金枬颜挑开珠帘,看了眼窗台下半个身子罩在月光中的赵吟,微微颔首致意。

      赵吟依旧盘膝坐在靠榻上,将手中棋子丢回玉瓮中,关切道:“吃过饭了?”

      金枬颜踱步至他对案,撩袍坐下,目光扫了眼棋面,声音疲累的回道:“没什么胃口。”他径自取了一枚白子在纵横凌乱的棋盘上落下。

      这一子落势极好,至少让白子的困守局面见到了一些曙光。

      “自己下太没意思了,不如你和我手谈一番如何?”赵吟提出建议,开始自动自觉的收拾棋面,将黑白两子分别归置。

      金枬颜点了点头,帮他将棋子拾起,两人的手指偶然间会碰触到一起,却又在瞬间交错而过。

      赵吟的目光将他好一番的打量,金枬颜自从受过箭伤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况且赵吟自己还在他药中动过手脚,基本上是他间接害得金枬颜身子骨越来越差的,对于这点赵吟是有点不舍的,可并没有后悔。

      “小颜,你越来越瘦了,要多吃点补身的东西。”赵吟看着他日益消瘦单薄的身子忍不住皱眉。

      金枬颜修长的双指中挟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白子,抬起头看着赵吟,目光静如水,毫无波澜,“即便给我吃人参,可我身体内失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赵吟被他澄澈安宁的眼神看得脖颈子发热,一时有点语噎,半晌后才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身体是我的,难道还有人比我更清楚。”他低下头喃喃说道,指尖的棋子被他细细的摩挲着。

      赵吟将黑子在棋盘一角落下,语声怅然,“你没生气,也没有愤怒,为什么?”

      一枚白子在对角落下,他的声音淡淡的犹如一缕晨烟,似乎随时都可能烟消云散,“我没有心力来为这些小事生气。”

      赵吟的五指埋在黑色的棋盒内,突然间勾动,翻搅出“哗”的一声碎响,在静谧的空间里听起来分外刺耳。

      “你好像只会为别人担心,就连你的情绪也是为别人在牵动,你难道都不关心一下自己的么?”赵吟口气不善,听上去带着点指责,他最看不得金枬颜这个样子,他又不是神仙,自己都快无暇照应了,还管的了别人是死是活?!

      金枬颜低下头,不回他的话,更没有辩驳,只是淡声说道:“该你下了。”

      赵吟被他漠然,无动于衷的态度激的头顶差点冒烟,对他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愤愤的拍下一子,兀自气恼。

      金枬颜也没去安慰他两三句,依旧不作声的与他对弈,在棋面上与他搏杀。说起下棋,其实赵吟是没什么耐心的,他打仗作战很行,可要他在桌前厮磨几个时辰,还真有点为难他,就他的棋艺水平当初要不是祈君给他打的掩护,他压根过不了“四艺”的考核,更枉谈他以后的逍遥日子了。

      平时不下棋,自然也碰不到高手,可惜今天遇到金枬颜只能算他运气太好。

      赵吟一手靠在窗台上,支着下颚,凤眸略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黑子被金枬颜一粒粒的挑起,口气不咸不淡的说道:“你还真手下不留情。”好久没给人如此爽快的屠龙了,那感觉真是……,赵吟转着手中棋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金枬颜。

      他依旧低着头,起子的动作不急不缓,“棋盘间乾坤起落犹如战场,何来情面之说。”

      赵吟撇了撇嘴,将手中棋子丢回玉盒中,要说金枬颜对谁都好独独对他就不好,真让人伤心。

      “我饿了。”赵吟赌气似的说。

      金枬颜将掌中棋子放回盒子内起身往外走,赵吟忙叫住他:“你干嘛去?”

      “你不是饿了吗?找人给你准备吃的。”金枬颜神色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依旧往外走。

      偌大一个东宫,吃饭还需要他太子出去叫人?赵吟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棋盘。

      王上驾崩,全国禁乐宴三年,这些规矩几个国家都差不多,只是赵吟看着面前的一碗白粥,拿调羹搅了搅,稀薄成这样……还能吃吗?

      金枬颜拿过粥碗,对他说:“这是我的,你的在那边。”

      赵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不远处的桌上已经置备了饭菜,不过赵吟没过去用膳,只是看着金枬颜一勺一勺喝着白粥,忍不住开口问:“你就光喝这个?顶不了两三个时辰就会饿的。”

      这次金枬颜压根没理他,自顾自的喝着粥,他的动作优雅,吃起东西来也慢条斯理。赵吟看向侍候在旁的大侍丞,以眼光询问 ,大侍丞低头恭敬回道:“殿下只愿意进些白粥,以寄表哀思。”

      赵吟瞥了眼金枬颜,咕哝道:“就算寄表哀思也不用虐待自己吧,难道要吃三年的白粥?”这可比和尚还和尚了。

      金枬颜咽下一口清粥后,看他,说道:“又没让你跟着吃。”

      赵吟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转头就对大侍丞吩咐:“我也喝白粥。”

      大侍丞忙应命,转个身就帮赵吟盛了碗白粥过来,瓷碗厚实,捧在手中也不会觉得这刚熬好的粥烫手,可赵吟看着白花花的稀粥,只觉得嘴里要淡出个鸟来了,别说配几个馒头了,连酱菜都没几根,他有些后悔刚才的意气了。

      “宁王日理万机,与吾等闲人不能相比,怎么能只喝白粥呢。”金枬颜淡声开口,手中又勺了口薄粥轻尝,动作优雅犹如兰花绽放。

      赵吟这人不怕人激,他要是不想理别人,就算那人说破天他都不会有半分表态,可惜金枬颜每说的一句话都能勾得他上纲上线。

      “本王就爱喝粥。”赵吟勺了满满一调羹粥送入口中,还没来得及吞下,他整个人顿时一僵,眉头略轩,眼神古怪的看向大侍丞。

      大侍丞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来,赵吟又勺了一调羹粥入口,这次含在嘴里细细品尝了好一会,百分百的肯定这粥里加了中药,赵吟这人生平不爱诗词歌赋,除了打架外最拿得出手的唯一一个优点就是擅长辨别各类中药,只要是经过他舌头的药,没有他说不出名堂的。

      看来他们还是颇用了些心思的,中药的量控制的极好,至少金枬颜就没察觉出来,这样也好,他实在需要补补。

      “吃好睡觉吧。”赵吟三两下喝光粥,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拭了唇角。

      金枬颜才刚用了半碗,乍然听到赵吟说睡觉二字,面孔不自禁的慢慢泛红,也不去看赵吟,他只对大侍丞吩咐,“你去偏殿收拾一下,我等会宿在那儿。”

      “偏殿那多冷。”赵吟眨眨眼,语气暧昧。

      “那你去睡偏殿。”金枬颜不冷不热的说。

      赵吟笑笑,“何必那么委屈呢。”大家睡一起不挺好,还暖和,这句话赵吟没说出来,可见他笑逐颜开的样子,金枬颜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扶案而起,只说了句:“宁王请自便。”就兀自离开了,大侍丞自然是跟去侍候了,结果赵吟又孤零零的成了光杆司令。

      春末未逝,夜风最为寒凉,金枬颜裹着厚厚的狐裘缓步走在冷清的东宫内,除了定时会有禁军巡逻经过外,偌大的宫阙楼阁间很难再见到人了。

      金枬颜跨步走上曲桥,菡池上的琉璃亭内早已有人站着,那人见他走近忙趋身迎了上来,“大哥,我以为你不会来的。”金枬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颤抖。

      “有事么?”金枬颜解下风帽,容颜映着雪白的狐裘更显得憔悴。

      他的语声冰凉,金枬桐感觉似有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浑身发寒,几欲张口,却憋不出一个字,在他目光的注视下,他只觉得手足无措。

      “若没有事,我就走了。”金枬颜刚转身,袖子却被人牢牢扯住。

      “大哥,对不起……我……。”金枬桐语声哽咽,已经带了哭腔。

      金枬颜只是微微撇过头,冷声道:“你对不起的人是我吗?”他手一动,将袖子抽回。

      “我……。”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实际上他也是真的没话好说,良久后,才听他幽幽说道:“大哥,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

      他话还没说完,金枬颜猝然转身,美到妖冶的脸庞绽出一丝不屑的讪笑,“时至今日,我还会在乎你对我怎么样吗?”在放弃与他相争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本以为浴血沙场会是他最终的宿命,没想到自己的生死会有一天攥在自己兄弟的手上,真是命运半点不由人。

      金枬桐不敢与他相视,他的目光让他打心底里感到仓惶,那般冰冷和无情,让人渐渐的招架不住。

      他深吸了口气,这才平复下心情,缓缓说道:“京郊的苍鹤院不错,风景宜人,大哥这些日子身体不好,不妨去那里调养一段日子。”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让他离开皇宫这个权力中心,方便他慢慢独揽大权,也方便慢慢架空他的势力。

      “好,我知道了,三日守灵一过我便离开皇宫。”他答的干脆,丝毫没有什么犹豫。

      金枬桐听他这么爽快,心中并无多少快慰,他诚恳的说道:“大哥请放心,我一定对王后犹如亲生母亲一样孝顺。”

      金枬颜听他说到王后,面孔一僵,目光更生寒意:“若母后再生什么差池,我绝不放过你。”

      对于他的威胁,金枬桐连声辩解:“大哥,你要相信我,我不会……。”

      “今日我受你这最后一声‘大哥’。”他戴上风帽冷漠转身:“从今晚后,你是君我是臣,我们再无兄弟情分。”话落,他阔步行去,再不驻足,再无回首。

      金枬桐站在亭中,默默望着金枬颜的身影逐渐融入暗色中,想着他最后那句决绝的话,胸口便一抽一抽的疼,他弯下腰,伸手扶着朱漆玉栏无力的倚坐下来,许久都没动一下,仿佛被晚风僵钉在了原处。

      金枬颜低头走在路上,面颊上突然一凉,他伸手摸了摸,居然是雨水,他略微抬起头来,细雨绵绵的扑打在脸上,原来是下雨了。

      他低下头继续走路,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人他也恍然未觉,直到拐入另一处宫宇时,几盏明晃晃的宫灯照耀出地上一双人影他这才惊觉。

      蓦地回头,只看到一张含笑晏晏的俊颜朝他眨了下眼。

      “赵吟!”金枬颜低喝,一双美眸怒瞪着他,半夜三更的,他无声无息晃出来难道想吓死人?!

      “下雨了。”赵吟指了指手上打着的雨伞,手往他身前一伸,那把泼墨山水的油纸伞顿时为他劈出一方晴空。

      昀淡的光线将他的容颜照得益发温柔,金枬颜心中略微松动,却依旧冷漠的瞥开眼,“这段路又不长,很快就能走到。”

      赵吟微笑,轻声说道:“再短的距离,一个人走总显得寂寞。”两人并肩而行,赵吟将伞面大半都挡在了他的身上,而自己的半身衣袍不一会儿就被这牛毛细雨给打湿了,他又说:“况且你现在身子弱,再惹了风寒你不在意,我还在意呢。”似调情又似抱怨的话,让人听着生不出一丝恼意。

      金枬颜拢紧身上裘袍,淡声道:“三日后,我就要离开王宫。”这次一别,恐怕再见就是遥遥无期了。

      “哦,是吗?”赵吟随口应了声,感情不见起伏。

      这人根本就没心,金枬颜心中莫名生出懊恼,竟然意气的怒道:“以后见不到你,我肯定能长命百岁。”

      “啊?”赵吟惊呼,“不要吧,我还准备跟着你一起出宫呢,难道你天天看到我就不能长命百岁了?可我如果不看到你我就不能长命百岁。这岂非让我两难?”

      金枬颜顿步,愕然看他,“你说什么?你要出宫?这怎么可能?”金枬桐是不会轻易让他离开控制范围的。

      赵吟挑眉,十分自信的说:“他要是不让我出宫,我就去问他讨归降文书。”

      他说的轻便,看上去像是在不经意的打趣,可金枬颜知道他言出必行,心头蓦地闪过一丝锃亮,开口试探道:“这些日子宁王似乎对这件事只字未提,何故?”

      金国有意拖延时间,难道赵吟……

      赵吟看他眸底闪过些什么,心中难免哀叹,他也太聪明了,不过一句话就让他生出了疑虑,看来要骗他可不容易。

      “我说我舍不得你,不想那么早回国,你信吗?”赵吟空着的一只手挽上他的腰身,连同那被雨水洒湿的裘袍一同扣入怀中。

      金枬颜嘴角挑出一丝微弱的笑,目光与他直视,双唇轻启,声若飘絮:“不信。”

      赵吟扭起眉头,状若伤心,就差作出西子捧心的惨状了,他说:“小颜,你真无情。”

      金枬颜冷笑,看他唱作俱佳。

      “哎……。”赵吟长出一口气,终于一本正经的端正了态度,收起嬉笑的俊容,样子看上去认真而严肃,他一字一字分外诚挚的说:“其实……我……”

      金枬颜等着他的话,未料他突然凑近,温热的双唇与他身上清檀的幽香一同袭来,让他猝不及防。

      “其实我就是舍不得你来着。”

      吻落下,丝丝绕绕的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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