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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长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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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大丧,礼制繁复,所有在京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入宫吊唁,这国丧一起,起码得拖上个三十日,金国名正言顺的耗时间,这倒也正合了方子毓的盘算。
他穿着纯白的麻衫疾步走在宫内,看上去面色十分沉重。路上碰到几个同行的官员,大家都心头有事的随便打了个招呼,谁也没有多说话,这种情况下不说总比说错要强。
“右相。”身后传来一人的高呼。
方子毓与三位大人同时转身,远处穿着麻衫的左相王冲阔步朝他们走来,几位大人相互执礼后,王冲对方子毓道:“右相借一步说话。”
三位大人伶俐,忙拱手先走了。
“左相是有何事?”方子毓和王冲并肩徐徐而行。
王冲对他倒是直言不讳,“禹王的军队把邯兆守得滴水不漏,还下令说任何人不得出入,我正急着去魏国,你看这事儿。”他两手一摊,看上去十分无奈。
方子毓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的说:“左相大人现在还有空管这事儿?这京都怕是快要翻天了。”
王冲愕住,茫茫然的点了点头,继而喟叹:“没想到事情会来的那么突然,王上甚至来不及改了当初的遗诏,这下可真害苦了太子。”
方子毓心中冷笑,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巧事,也就这么耿直的左相还看不透罢了。
“木已成舟,还能怎么办。等大丧期过,新帝继位,我们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方子毓说道,目中尽是冷色。
走至半途中,又碰到了两位大人物。
“方大人,王大人。”先行在前的那位眉目轩朗的男子向两人颔首致礼,而旁边略显稚气的少年却冷冰冰的别过脸,态度傲慢。
“诚亲王,淮郡王。”方子毓和王冲振袖执礼,而面前这两位正是二王子金枬弼和六王子金枬濡,两人同是淑妃所出,嫡嫡亲的兄弟。
金枬弼是个很儒雅的年轻人,看上去甚至还有点纤弱,他笑了笑,脸孔有些尴尬,似乎有话要说,但不知该如何开口。
“诚王爷可是有话要叮咛我与左相么?”方子毓不动声色的开口,搞得好像自己完全不知道人家意图似的。
“叮咛不敢当,只是本王对有些事好奇不过,这才想让两位指点一二。”他谦谦执礼,态度疏恭有度。
“王爷有话就问,我们必当直言,定不会瞒着什么的,你说是吧,右相。”左相心直口快,已经替方子毓开了口,末了还不忘征询一下他的意见。
方子毓心中苦笑,这人还真是大老粗,既然到这份上了,摊牌吧,“王爷是想问传位遗诏的事儿吧。”
金枬弼眼神一亮,点了点头,就连那个冷冰冰的金枬濡也转过了头。
“金王遗诏传位三王子,诏书真伪都由四位亲王三位上卿还有我和左相亲自验证过,不会有差的。”方子毓如实说。
金枬弼都还没说话,那位冷漠的郡王倒是开了口,“指不定人家伪造手段高超呢。”
众人面色一僵,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他居然毫不避忌的脱口而出,王冲尴尬的假意清喉,方子毓依旧不动声色,反而是金枬弼瞪了他一眼,但却并没有呵责,显然他对此也抱有疑虑。
方子毓点了点头表示他说得有理,“诏书确实可能伪造。”
王冲狠扯了他的袖子,瞪了他一眼,这大不敬的话可不能乱说。
方子毓气定神闲的继续说道:“诏书可能伪造,但是金国密玺是旁人绝对无法伪造出来的。两位王爷若不信,可自己去看看那封遗诏,密玺刻出来的云纹两位想必也是清楚的。”
被碰了个软钉子,金枬弼颇为尴尬,忙找台阶下,“诏书真伪既然已经经过诸位大人鉴定必然是不会假的。”
“二哥,难道你真相信父王会把王位传给那个……三哥吗?”冷冰冰的郡王金枬濡哼笑着开口,但毕竟还懂得一些分寸,把平时对禹王的称呼“那个人”及时改了,但他们关系不好是事实,十几年下来要冰释前嫌是不太可能的,当然他们也最不希望禹王继位。
金枬弼两难的看了眼方子毓,其实他压根也不相信。方子毓看着这两兄弟唱作俱佳,冷笑道:“两位王爷若是仍旧不信,等会儿在文武大臣面前宣遗诏的时候大可提出质疑。”
金枬弼白皙的脸庞乍青乍红,让他当殿说这话他恐怕没这个胆子。
比起胆小的金枬弼,金枬濡胆子大上了许多,“若是心中无愧,昨日的羽林卫为何将我和二王兄的府邸统统围住?”
“这个下官就不清楚了,许是为了两位王爷的安全考量吧。羽林卫是由禹王统管,你们不妨去问禹王本人好了。”方子毓不着痕迹的打着太极,料定这两兄弟不敢去问金枬桐找不自在。
“哼,反正我们一致拥护太子,那人才没资格登上王位!”金枬濡狠狠一跺脚,气呼呼的走了。
金枬弼忙朝两人打了个礼追了上去。
“这郡王爷还真是小孩子心性。”王冲摇了摇头,即便他再不谙政治也断不会像金枬濡这样喜怒形于色。
方子毓叹道:“十几岁的小孩懂什么。”
王冲却道:“太子十几岁已经能够参政了,我记得右相三元及第的时候也才十八吧,可不都是正值年少。”
“这世上又有几个如太子这般风华的人。”方子毓状若感喟,目光略沉。
说到这王冲也有点憋不住了,凑到方子毓身旁悄声问:“右相,你给我个实话,禹王这王位坐得稳不?”他说的含蓄,其实就是想问太子会不会插手,毕竟原本名正言顺属于他的东西,突然落在别人手上,任是谁都不会甘心吧。
方子毓搓了搓手,抬头看着不远处巍峨耸峙的高大殿宇,缓声道:“外强未歼,内乱若是又起的话,金国的末日也就不远了。”
王冲低头略一思量便体察出了方子毓话中的意思,难道太子真的会忍下来?他还想问问清楚,可抬头一看,方子毓早走出去老远了。
等方子毓和王冲跨入太极殿的时候,这才发现诸位同僚们早就到了,两人忙寻了自己的位置跪好。
大殿上置放着一口偌大的柳檀棺木,正面上雕有金龙腾飞,侧体四面则篆绘有四神,并镶嵌各色玛瑙珠玉。
所有的王子和公子都跪在棺木旁哭灵,只待宣读了遗诏,便由嗣皇帝为先王扶灵。大家都是凄凄哀哀的神色,几位公主更是哭得花容惨淡。禹王跪在那里低着头,别人也窥不见他的神色,不知道他此刻是喜还是伤。反而是皇太子怔怔跪在那里,容颜憔悴,一双眼睛通红,让人瞧着十分不忍。
所有朝臣宗亲已经全部到达,由内阁大学士捧诏而出,交由礼部尚书捧至阶下,展诏诵读,依旧是王三子继位,经过这道程序后,若再无异议,礼部尚书将会把诏书放在云盘内,由銮仪卫的人擎执黄盖共同由中道出太和门,再鸣鞭,文武百官分别由太和门两旁的昭德门、贞度门随诏书出午门,将诏书放在龙亭内,抬至天祈门城楼上颁布,以诏告天下。
方子毓率文官跪在御阶下,听到诏书读毕,暗忖着金枬弼和金枬濡这两兄弟应该会按捺不住跳出来反对,搅一下这场死局才是,可惜他没等到那两人开口,却有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响起。
“本宫有一事不明。”蓦然间说话的女子正是靖阳长公主,金王同胞的亲妹。靖阳长公主拾裙而起,用绢帕拭了眼角,一双美目淡淡扫过在场诸人,缓缓开口道:“王兄生前已经立下太子,何以遗诏中却又改立,这事不免让人疑心。”
满殿的朝臣都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听长公主的意思竟是质疑诏书的真伪。方子毓依旧低着头,嘴角却扯出一道微弱的弧度,没想到从不插手国事的长公主会来这招,看来如今这汤水是要越搅越混了。
捧着诏书的礼部尚书一时有点懵了,不知所措的看向禹王,而金枬桐依旧跪在那里,头也没抬,更妄论辩驳两句话了。
“太子仁德谦慎,父王断不会另立他人的。”金枬濡见靖阳长公主都发话了,更是忍不住的跳了出来,十几岁的少年郎看不清朝堂风云,只知道不能让自己不喜欢的人爬到自己头上来。
靖阳长公主没想到他会附和插话,妙目一睨,眼风冷扫过去,寒声唤了句:“淮郡王。”
金枬濡少年心性,脾气高傲不懂体察人情,可金枬弼到底比他多活了几年,听出长公主话中已经有了怒意,忙扯住自己弟弟的袖子将他拉了下来。金枬濡冷不丁的被拽了个趔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他不解的看着哥哥,不明白他干嘛关键时候扯自己后腿,可待看到金枬弼警告的眼神时他也只能泱泱的闭上了嘴。
“我想诸位大臣心中存有疑虑的必定不在少数吧。”靖阳长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家都搞不清长公主到底是什么意思,没人敢发表意见,皇家风云变幻太过诡异,还是保持缄默的最为妥当。所以不管是太子党还是禹王党都没人出口说话。
“公主殿下……”礼部尚书胆战心惊的唤道,脑门上逼出了一层汗,目光求救似的看向阶下的右相方子毓。
这个时候再不出来就显得太不上道了,右相大人拾袍而起,朝靖阳长公主敛襟作揖,问道:“殿下是质疑诏书的真伪么?”
“确实。”长公主话甫一出口,不啻于一道惊雷劈下。
方子毓料她应该会婉转说辞,没想到这位长公主倒是挺语出惊人。
“姑姑若是不信,不如亲自验证一下。”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金枬桐,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暗哑,俊秀的脸上挂着一串串的泪痕,眼睛也哭得通红。
方子毓瞧着他的样子心中蓦地一动,本以为他该是欣喜的,就算伤心也不该悲恸如此,可他现在却哭得那么难过,面前的少年是他一手安排好的棋子,一颗不会走太远的棋子,本来就没有将心放在他身上过,可此时他泪容满面的样子竟让他觉得有丝不忍。
长公主偏首看向禹王,似乎是在考虑他的提议,而后点了点头,道:“只要验明密玺真伪便可知诏书是真是假了。”
长公主大袖一拂,纤纤玉指朝礼部尚书伸去,礼部尚书见禹王没有反应,太子也没反应,只能将诏书递了上去。
诏书上寥寥数字是金王亲笔手书,那字体靖阳长公主一眼便能认出来,可是为了向众人证明诏书的真实性,她不得不走下面一步。
宫门全部关起,透光的宫窗也被宫女用纬纱盖住,整个大殿顿时晦暗无光。长公主命人小心拆下写有诏命的薄绢,然后差人拿来蜡烛。
绢纱薄透,烛火将上面的字体都投影到墙面上,而国玺旁的密玺上赫然透着四个字“授命于天”,长公主秉着蜡烛,稍稍往后退了几步,那四个字居然开始慢慢扭曲,逐渐变成了另外四个字“既寿永昌”,这才是谁也仿造不来的真正密玺。
“金王三子授命于天,诸位可还有疑虑?”窗帷被挑开,阳光直投进来,长公主的声音别样的坚韧,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方子毓顿时豁然开朗,原来长公主此举竟是这个意思,他抬头看着殿上那位素颜清丽的女子,眼中不掩钦赏。
金枬颜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长公主的身边,目光环视众人,缓缓启唇,“新王既定,还望众臣德顺如昔,效忠新王。”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字字坚如金石。
众臣再不敢存有异心,齐齐叩首唱颂。
长公主握住金枬颜的手,目中盈满泪水,感喟的唤了他的小名,心中不是不痛,不是不惋惜,这个他最钟爱的侄子,可是有些事情别无选择。金枬颜低眉苦涩一笑,泪水自眼角滑落,无需言语,无需解释,长公主的一番心念他岂能不知,只要金国不乱,他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金枬桐看着金枬颜与长公主携手站在金殿中央,那个背影曾经是自己最孺慕的,他的笑,他的拥抱,还有他口中的江南烟雨…………以后再也不会有了,他低头,顿时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