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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靖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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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鹤院建在京郊,平时都由专人打点,院中各色山石因其姿势像极了不同形态的丹顶鹤,这才被金王亲自定名为苍鹤院。
院中景致毓秀,树木高林郁葱,空气更是好的没话说。
赵吟从马车上下来,抬头望了望高耸威赫的朱梁门楣,十五级的玉台阶,左右两座一人多高的麒麟神兽威风凛凛,这派头可真是不差。
“不错,还算配得起小颜,只是同我宁王府比还稍显逊色了点。”赵吟弹了弹广袖,整了整衣襟,颇为满意的点头。
一旁的元宝也仰着头瞪着大眼看向那赤金的匾额,咕哝道:“总觉得寒碜了点,配不上太子殿下,哎哟!”
元宝头上顿时吃了个爆栗子,他双手抱头,委屈的看向一旁风流倜傥,目有春光的赵吟。
“是靖王,记住了,别瞎嚷嚷给我找麻烦。”赵吟笑斥他。
元宝诺诺点头,应是。
三日丧服期过,先王遗体入王陵,新王登基,先太子被新王敕封为靖王,赐八珠,那已经是一个亲王能得到的最高封赏了,在众臣眼中,新君德厚为人,就连原是太子的人,心中都不免有所偏向。政治本来就很奇怪,有时候一局赌胜负,败了只能十八年后再是一条好汉了,可现在大局已定,而且更重要的是新君明显不予追究过往,那些心智不坚的朝臣早就倒戈往新君那边,至于那些原太子的拥趸,只要金枬颜心念不动,他们自然也掀不起风浪,所以金国现下的局势看上去竟然还挺稳的。
金枬颜从另一辆车上下来,除却明黄蟠龙的太子服饰,他换了暗紫银章的亲王袍服,金铸玉镂的王冠端正的缠在发髻上,从两颊旁缀下的冠璎悠悠轻摆,愈加显得他美得妖冶入骨。
“靖王殿下还是穿红色的长袍最好看。”元宝又开始嘀咕。
赵吟回眸瞪他,元宝忙双手抱头,惨兮兮的看着赵吟,赵吟却展颜笑道:“小子,挺有眼光。”
新君开恩,特赐了原东宫中的内侍宫娥,三日前大部分人已经到了苍鹤院进行打扫清理,与金枬颜和赵吟前来的还有一队逾千人的羽林军,名义上是赏赐给靖王看家护院,可暗地里谁又不知道,这些人不过是要看住靖王的一道显眼的屏障而已。
金枬颜似乎知道,却又完全不在乎,凡是新君赐的东西他照单全收,态度上恭顺,可冷漠的眉梢眼角处处显示出他的喜恶。
大侍丞从门内迎了出来,现在他已经是这座苍鹤院的大总管了。
“王爷,您回来了。”他态度依旧如昔,唯一不同的只是换了个称谓。
金枬颜点头,指着后面一队人马吩咐道:“这些人是王上赐给我们看家护院的,你随意安排一下吧。”
大总管应是,带着几个家丁前去安整这些人马,金枬颜跨上玉阶,赵吟两三步的将他拦截。
“怎么?”金枬颜挑眉,开口问,心中不得不佩服赵吟居然能哄得金枬桐允许他出宫,真有两把刷子。
“在宫里呆的闷死了,今日正好可以出去逛逛,你去吗?”赵吟看上去兴致还挺高。
“哦,我知道了。”说完后,他就和赵吟擦肩而过继续拾阶而上,对于独自放赵吟离开十分的放心。
赵吟怔了怔,刚想旋身而去,已经跨到顶阶的金枬颜突然回眸,朝他莞尔道:“会替你留门的,早些回来。”
这回赵吟是真的愣住了,看到他方才一瞬的展颜,色如舜华,他的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如雷霆击落心头,竟让他眼中泛起酸意,多久……有多久,没人对他说过这种话了:早些回来,替你留门。
“元帅……元帅……。”元宝见金枬颜都走的没影了,他家元帅还盯着门口傻看,不由上去轻轻扯了他的衣袖。
赵吟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转身往阶下走去,对一旁元宝说:“走,今天本帅请客吃遍邯兆。”
元宝头上垂下一滴汗,忙快步跟上。
金枬颜跨入大院中,左右两排青衣黑腰束的侍仆恭恭敬敬的躬身相迎。
“你们去把外面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金枬颜对众人吩咐,大家有序的往门口走去,金枬颜指着人堆中的一个不起眼的男子,唤道:“你过来一下。”
男子低头走到他面前,哈着腰,“王爷有何吩咐。”
金枬颜领着他拐到一棵大树后面,这才说“去盯着宁王的动向,无论他今天见过什么人你都要细细记下,知道了吗?”声音四平八稳的下令。
男子抬头,样子看上去木讷憨厚,可一双眼中却精光闪动,他挺起腰板,态度从方才的唯唯诺诺变得铿锵有力,仿佛瞬间变了个人似的。
“奴才知道怎么做,王爷放心。”
金枬颜满意点头,再三叮咛:“别让宁王发现了。”历代以来,作为众矢之的的东宫里总会被暗中培养几名功夫高强的心腹内侍,对内可以监视所有宫娥太监,对外也能偶有差遣。金枬颜既然曾是东宫太子,有些手段他自然是有的。
“是,奴才明白。”男子应命,身影掠动,人已经闪入了高木花林间,不肖片刻就不见了踪影。
金枬颜抬手按了按眉心,这几日的心伤体累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可是再如何疲累不堪,有些事他还得亲力亲为。
来到前厅,手脚伶俐的侍女们已经备好了午膳,圆形的红木桌上置了五个菜和一大盆白粥,还在腾腾的冒着热气。他在首座大椅上坐下,侍女捧来犀角盆伺候他净手。他看着这些做工精致的菜肴,并没什么胃口,只让侍女盛了碗稀粥。
“王爷,右相前来造访。”大总管上来传话。
金枬颜正喝着一口粥,突然听到方子毓这三个字没来由的嫌恶,放下调羹,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拭了唇角后,他才慢条斯理的问:“书房都整理好了吗?”
“都整理好了。”
金枬颜起身,往门口走,跨出门槛的时候他才冷冷的吩咐:“让他在书房侯着。”
方子毓被人领到书房,奉上香茶后,就被晒在一边了,茶喝光了也没人来续,与往日在东宫的待遇真是天差地别。他难得苦笑,看来靖王有意要给他难堪了。
干等了近一个时辰,方子毓还有耐心,稳坐不动如山,可又等了半个时辰后,他有点捱不住了,反正料想靖王见到他不会给好脸色,他也不必装得那么辛苦。
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硬掉的筋骨,他随意四处打量,书房的墙上挂有不少水墨画和字抄,以前金王偶尔会来这里小住,与大学文人等切磋书艺,所以这墙上挂着的大多是名家的字画,甚至还有已过世的画圣秋墨兰的百鸟朝凤图。
方子毓也是极爱诗画的,以前就听闻这座苍鹤院里藏有大量文人墨宝,可惜自从他拜相后金国麻烦不断,金王也就没再来过这座苍鹤院,连带着他也没机会光明正大的来看看,现如今见到那些名家真迹都悬在眼前,他心潮澎湃不已。
他在每一副字画前驻足,细细品看,这是画圣的《牡丹亭》,这是书圣的《十七贴》,这是……咦?这字体怎么那么熟悉?他目光往敲印的落款处看去,顿愕。
“右相连自己的字都认不出来了么?”身后传来男子的低笑声,其中冷锐暗讽毕现。
方子毓抖擞起精神,回过身连襟执礼:“微臣见过靖王殿下。”
金枬颜走进屋内,也没让他免礼,更没上前相扶,只是走到那副题字前,抬眼细瞧。
“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他轻声诵读出挂轴上的几行字,隐有喟然。
方子毓还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却偷偷抬目觑了眼他的背影。金枬颜换下色彩艳炽的王袍,穿上了素色的衣衫,连腰带也是一色的净白,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画像上走下似的,不染浊世片尘。
“父王生前最爱此诗,他敬重少年的一番报国之志,父王觉得若是所有的学生士子都能体会到这首诗中的爱国情怀,那么这个国家将不会再被外掳所侵。”他对着那幅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方子毓却觉得他的这番话明显是在对自己说的。
金枬颜转过身,目光落在垂首躬身的方子毓身上,冷冷的继续道:“你知道父王最喜欢谁的字么?”
“自然是书圣欧阳德之先生的字。”方子毓不假思索的回道。
金枬颜嗤笑一声,目光自他身上别开,又落到那副字上,“笔势委婉含蓄,字体遒劲健美,书法平和自然,那人在金殿之上双笔行梅花楷,才华风流,竟然能让自视甚高的父王也折服。他也是本朝唯一三元及第的状元,朝廷的肱骨……。”
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针刺似的绵绵扎入肌肤,不算太痛,可实在让人太难捱了。
“殿下说笑了,微臣的字至多算尚可入眼,岂能当上先王的最爱。”他气息平稳,只是弯着的腰实在酸疼不已。
金枬颜冷冷睇他,明白他的隐忍,可他只当未觉,“父王亲口对我说过隶书虽美,楷书虽正,但也不及子毓梅花楷风流端雅,父王是真的视你为傲。”
“这真是……先王错爱了。”他把头又低了几分,感觉腰板快断了。
“是的,父王是错爱了你。”连他自己还不是瞎了眼的信了他,以为他是个忠臣,是个良臣。
方子毓知道他要开始和自己算账了,也不辩驳,实在是……没什么好辩的。
等着金枬颜发怒,甚至他已经算好了万一金枬颜拿剑劈他时,他该怎么样不着痕迹的躲避,可惜良久也没听他作声,眼底下的一袭银章袍角丝毫未动。
手肘上一紧,金枬颜竟然亲手将他扶起,方子毓有片刻的错愕,开始料不明他的意图。
“许是本王德行不慎,入不了右相的眼,右相这才在最后关头破釜沉舟,扶了三王登位,是吧?”他目光隽冷,这话说的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
方子毓一时揣测不透,只能说着些圆润的客套话。
“敷衍的话你也不需再跟我说。”金枬颜一摆手,打住了他的话头,“既然这是你选的,我希望你今后能真心扶持三弟,作一个真正的名相、贤相。”
“殿下不恨吗?”方子毓脱口问道,话甫一出口这才惊觉失言,可这个问题盘桓在心中很久了,他一直想要个答案,当初扶三王子登位一来是忌惮太子能力,二来则是想借机挑起金国内乱,这对赵国的突袭应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可没料到这位前太子竟然能将朝局摆的四平八稳,一场暗蕴的遗诏风波也让他和长公主一起光明正大的消弭于无形,甚至打消了所有人心中的疑云,所谓的内乱根本没起一点风浪。
种种事迹看来,当初没让这位太子登位实在是明智的选择。
金枬颜看着他,目光复杂,“国难当头,谁都承担不起另一番风波。”他顿了顿又道:“只望子毓仍能忠心侍君。”
此时此刻他还愿意唤他一声子毓,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刚登基的新帝,为了金国的未来,“殿下深明大义,子毓感佩不已。”他低眸轻叹,心中难掩一丝伤怀。
“不知右相此次前来是有何事?”说了那么多,他终于问到他的意图。
方子毓心中苦笑,脸上却一派诚挚神色,“微臣是来看看殿下还有什么东西疏缺,好让人补齐。”
金枬颜转眼看他,只道了句,“有劳右相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