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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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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太傅大人慎言。”
微哑的嗓音藏着怒火,打破了这美好而温馨的画面。
循着声音的来源,我瞅见佛堂的左后侧立着个沈煜,别说,跟我的位置蛮对称的,估计在这守株待兔不少时间。万一我刚刚选择蹲在那边,可能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沈煜步履翩跹,走上前扯起跪着的安然:“贱内性子和善,不懂拒绝,让太傅大人多用心了。”
沈将军是个武夫,有着一身耍各式兵器的蛮力,满腔怒意掐着安然的胳膊,疼得安然皱了眉。
容齐站起来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状似无意地把手搭在沈煜掐着安然的胳膊上,轻轻捏了下。
虽说他是个文质彬彬的政治家,却也熟读医书,对穴位经脉之事熟的不能再熟,估计掐中了什么要紧穴位,沈煜吃痛手一松,趁着这个空当安然飞快地挣脱了桎梏,聪明地站到容齐身后,甚至还挑衅:“我没打算拒绝。”
佛堂里稀稀落落的人聚了起来,容齐和安然仍是风光霁月地站着,丝毫不受人群围观的影响,虽然大部分围观的都在品评他俩的相貌。
什么貌比潘安的风流少年郎,芝兰玉树身段高华,什么皎皎出云之明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秀色可餐的美人儿,什么郎才女貌……
其实沈煜吧,也勉强算俊俏,还有久经沙场的一股沧桑与铁血,很有男人味儿,安然挑男人的眼光很好,就是咱京城太平惯了,不兴这种,所以很吃亏。
更吃亏的点在于,沈煜班师回朝可是领着千军万马逛了半个京城,其容颜千万人瞻仰过,而太傅大人和安然深居简出没人识得。于是将军很快败下阵来,要求借一步说话。
我偷偷摸摸地又跟了上去。
29
绕到厢房的小院,沈煜大力关上了院门,我没法进去,绕了一圈瞧见一个狗洞。
狗洞位置隐蔽,在厢房正对后,一钻进去我差点撞到青砖墙,四处绕了绕才见到三人围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白玉小案,氛围异常和谐,和谐到有些诡异。
我藏到假山后面,扒着石块间的缝隙向那边看,发现平静表象下涌动着阴森森的暗流。
沈煜无视旁边的容齐:“跟我回家,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且当做什么都发生了吧。”安然语气平平:“我追着你的时候你不屑回头,不追了的时候你却扯着不让走,这世上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容齐知道沈煜要说些自己不方便听的话了,借口泡茶离开,进房门前居然方向精准地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其实很想知道沈煜要说什么。
又成了太傅大人的耳目,我义不容辞!
那边沈煜开口,脸色有些难看:“若我回头追着你跑呢?”
“那我自然也不会回头看你一眼,来而不往非礼也。”安然说到此处,竟是有些笑意,“将军今日既是跟了来,那有些话便摊开来说吧。”
沈煜嘴唇动了动,嗓音生涩艰难:“你喜欢容齐,为什么要嫁给我?”
安然不答反问:“你喜欢谢依然,为什么娶我?”
“有人告诉我她的死和你有关。”沈煜闭了闭眼,“可我没想到那半年,我什么也没查出来,反倒是你……我……”
安然一声嗤笑,“谢依然陷害莲妃娘娘,皇上要弄死她解心头之恨,和我有什么关系?就连谢家没有被她连累都是皇上额外开恩,我们姐妹仇怨已久,只怕递消息给你的就是她自己吧。”
“你是不是还想说那半年你对我动了心?为了止住这个心思,见到彩盈便迫不及待地纳了回来,证明你没有背叛所爱?”
今日的安然颇有些咄咄逼人,沈煜也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连连退败,一时失了言语。
“懦弱者皆是如此,将军身上似乎再没有我可留恋的了,我会向太后禀明缘由,与将军和离。”
言尽于此,安然打量着沈煜的神色,对方眼睛猩红望着她:“你休想和容齐双宿双飞!”
说着站了起来就想动手,门及时地发出吱呀一声,容齐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将军何苦委屈自己同女子动手,皇上御赐的护卫全候在门外,将军有气可以向他们出。”
沈煜身形一僵,收了动作:“太傅大人深谋远虑,可算计的了愚昧百姓的心?若是他们都知道连绾还活着,是否会置她于死地?”
被叫到名字我浑身一颤,可我转念一想,沈煜又不知道我在哪,他信口开河我没死也得有个证据,我缩进假山的夹缝里,安安分分地躲好。
一个不留神,假山上嶙峋的小碎石陷入我的掌心,我对着阳光小心地拔出来。
随即便被笼罩在一个高大身影的阴影里,我被大力揪了出来。
30
我,连绾,祸国妖妃的妹妹,流放于西北。
母亲受不住飞雪严寒,路上病逝,家中忠仆尽数死于谢依然的“照拂”下,她也算下了血本,舍得给出重金酬劳,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这磨盘只能挤出一摊又一摊的鲜血。
出了邵阳关,有座乱葬岗,我以为那里就是我最后的归宿了,想来活了短短十几载,贫穷有之富贵有之,也算是精彩一生。
刀光泛过我的眼睛,刺的有些疼。
是安然带着容齐指派的人手突然出现。
她小心翼翼地抱了抱失魂落魄的我,一遍又一遍地唤我的名字。
她说对不起,她来迟了。
后来举国皆知出了个妖妃的连家上下连同押解官兵都遭山匪袭击,横尸遍野。而事实上却是我偷偷待在安然身边,当了个名不副实的丫鬟。
我不愿仔细回想这段苦涩过往,就像苦海绝望中看不到岸,就算为报这恩情,我也理当做点什么。
31
我再进将军府这件事情,原是个意外。
说起来还是因为我对沈煜不大了解,没想到他心肠也蔫儿坏,早早知道我躲在哪里硬是装作不知道,知道安然去意已决以后我就成了最后的底牌。
早该跑出去喊寻风的。
到现在我还记得他匕首在我颈子上凉凉的触感,令我想起三年前浓厚的血腥味儿,直让人想吐。
他一边挟持着我,一边酷酷地冲着安然甩下一句:“我等着你来找我。”
而目前的情况是我坐在将军府自己的房间里,托着腮同对面的沈煜大眼瞪小眼,率先打破僵局,道:“沈大人真是狠啊,你给安然出的难题就好像在你面前摆香菜和大蒜,让你一定要吃一个一样。”
若是安然乖乖就范,回来好好地当将军夫人,下半辈子就会一直被沈煜恶心着。
若是没就范,我被拖出去问斩了,安然和离是和离了,只怕也会活在“我的自由是连绾用命换来的”这种阴影里。
沈煜不以为意:“我不挑食。”
我翻了个白眼,无奈地从橱柜里翻出百日宴上没穿完的珠子继续穿:“你怎么发现我是连绾的。”
“彩盈原本的丫鬟说看到你屋里烛火一夜未熄,彩盈院子里的人来找你,出去时手上就拿了卷画,那画的笔法我找人鉴过,是你。”
闻言,我串珠子的手停下来:“你早知道?”
“不,这两天你不在,她才敢说。”沈煜挑挑眉,“你性子这样跋扈嚣张,她怎么受得了你?”
我一时间无语凝噎,诚然我确实跋扈过一段时间,那时候阿姐盛宠不衰,我又年少懵懂,受些挑唆很容易误入歧途,不过在歧途中遇见安然,我很及时的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他那时候也不认得我,多半是从谢依然那听说了我从前的糊涂事。
想到谢依然可能委委屈屈地同旁人说我怎么怎么,我就浑身上下难受,看着沈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军自己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吧,以囚禁一个女子的手段逼迫妻子,安然连你都忍得了两年,我如何忍不得。”
沈煜黑了脸,却也没再说什么,开了房门吩咐外头人照顾好沈依依,再送一张软榻进来。
我震惊地看着他把软榻铺好,就放在门口,他径自躺了下来,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咳:“别人看着你,我不放心。”
我没说话,给珠链收尾,正巧有颗象牙白珠子的眼儿开的小,我跟它较着劲,心里想着如果寻风打的过沈煜,就给我顺顺利利的串过去。成功地驯服珠子后,我满意地点点头。
看外头日落熔金,已是黄昏。
32
月上中天,我安静地躺在床上等着,望着每一个有可能被掀开的瓦块,仔细地听着动静。
按照我对容齐的了解,他做事向来快刀斩乱麻,肯定会早点把我弄出去以防夜长梦多,所以寻风应该很快就会出现。
一抹月光斜着窗棂洒在我穿好的珠链上,和着上头小小的夜明珠宁静而温柔,想着等也是干等,我坐起来开口问道:“将军喜欢安然哪一点?”
沈煜果然也清醒着,闻言双手枕到脑后开始思考:“我说不上来。”
“喜欢你一回头,她就在身后?”
“也不是……”
“你官场不顺,谢家和容齐就会帮你?”
“不……”
沈煜也坐起来,有些恼怒地盯着我,不阴不阳道:“她很好,值得我喜欢,所以才会有个忠心耿耿的丫鬟砸晕了她的夫君。”
我无奈地扁扁嘴,摊手耸了耸肩,行吧,果然还是没忘这件事:“可惜我半点没看出来你喜欢。”
这时候有根细细的竹签捅破了门口的窗户纸,我激动的不行,装的不动声色躺了回去背对着他,用被子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口鼻捂好:“不说了,睡觉了。”
我几乎能想象到他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光顾着思考安然的事,根本注意不到迷香。
过了许久我听见沈煜砸在软榻上的声音,翻过身激动地下床,打开了门就看见一个黑衣蒙面人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逆着月光,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我试探地迈出脚步:“寻风?”
他有些微怔,回过头看我,眸色暗沉却炽热。
那双眼睛我识得,它平素里潜着碎月,挟裹着我最爱的缱绻温柔。
是顾南淮。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既是为这久别重逢,也是为这我从没见过的眼神。
他朝我走过来,步伐有些急切,扯开了蒙面的黑布,露出我曾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就好像三年前的冬天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里的场景,我渴望来救我的人不是安然,是他,可他没来。
蓦得下巴被抬起,唇上骤然一重,有柔软又冰凉的触感,接着他狠狠咬了我一口,低低地附到我耳边:“这是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