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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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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我愿意,当然愿意,无论百次千次,甚至是梦里我都愿意。
“但是……”
“没有但是。”他附身,贴着我的额头与我呼吸交错,“不论有什么阻碍,我都会一一为你摆平,明白吗?”
顾南淮的眼睛里有一片深海,有些危险,有些幽暗,也有着最不容置疑的坚定。
唇瓣开开合合,我却始终说不出那个好字。
他眼底嘲讽渐浓。
“我没能救你,所以你不信我了。”
我也想说没有,可是还是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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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南淮敛了神色,吩咐人送来宣纸朱砂给我,便坐在桌案前处理公事。
他早已褪下朝服换上一身月牙白的衣袍,衬得他气质温润,分明是我极熟悉的模样,可我拿起笔,却始终画不进他凝神思考的样子,手里的匣子似有千斤重。
“这几年,你都在做什么?”我试探性地开口。
“帮皇上扳倒那些主张你姐姐是妖妃的大臣。”他没有抬头,语气尽是漫不经心和随意。
“帮皇上?皇上会想扳倒他们?”印象中皇上的隆宠是真的,冷漠心狠也是真的,我实在无法想象薄情寡义的帝王能在阿姐死后还能做什么。
“皇上刚登基的时候,丞相权倾朝野,甚至干涉后宫,你姐姐是在那个时候进的宫。”他放下手中书卷,认真地给我讲解,“皇上那时候对你姐姐好是利用她,但她看的通透,帮着皇上打压了不少嫔妃背后的势力。”
“她很聪明,从来不让人抓到任何把柄,若不细看,旁人都只会以为是世家大族的内斗。皇上慢慢对她动了心,也因此开始明面上对她不好,也是那个时候,才令我去你家偷偷照顾你和你母亲。”
“后来丞相回过神来,暗中对你姐姐动手,皇上护了几次,他便联合其他大臣,煽动天下百姓……这次皇上没护住。”
似有感叹,他走到我身边直视着我,“皇上失去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可我不想失去。”
我并非听不懂他最后一句话,只是脑子里乱成一摊浆糊,装满了阿姐去皇家猎场的决绝背影,她在宫里装模作样的骄矜跋扈,还有最后看向皇城平静却又眷恋的眼神。
阿姐运气不好,恰巧遇见的是皇上,不论皇上用心与否,他始终是阿姐站到悬崖边缘的推力。
可她没有后悔。
我福灵心至,突然间想通了顾南淮为什么没来救我,“你知道他从来没打算真正流放我们,所以没有动手,结果没想到生了变故,是吗?”
他瞳孔蓦得缩了缩,“是,我只大意了一次,就失去了你。”
我站起来抱了抱他:“这不怪你,我也不需要你逆着天下人的意辩个清白,偏见是改不了的,没人愿意承认自己的偏见害死了别人。”
他皱皱眉,想要说什么,我抢在他之前开了口:“我们成亲,不挂红灯笼,也没有宾客,户部也不要交代,我想安安稳稳地陪着你。”
他没有点头,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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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和顾南淮默契地对此事闭口不提,他待在府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日日早出晚归的,甚至有几次带着一身的伤回来,我看着心疼,也渐渐明白他还是不肯放弃。
我又试图劝说过几次无果,后来安然来看我,听我说了这事摇摇头:“我听容齐说他这几年一直是这样,你当年是真的狠的下心,一回京城就冲回家把你的画全拿出来,把他的画像全烧了,像是要跟他断个干净。”
“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我挠挠头,“毕竟我当时真以为他把我抛在脑后了,不过他找过我,你怎么没告诉我,害得我以为我瞒天过海了呢。”
安然闻言顿了顿,抿了口茶,我没告诉她那杯子是容齐常用的:“是他说不要告诉你的。”
互相瞒着对方,可真是我和顾南淮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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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开始画顾南淮了,他在或不在其实都没什么两样,我想象着他从幼时学步到少年学书,摇头晃脑的小小少年再一步步成长成我喜欢的模样。
恍然间又想象到他在我的房间里静悄悄地站着,从阳光正好站到日暮将晚,再钻进被子里把自己全身蒙上,蜷缩起来。
待我眨眨眼,这些景象复又消失,只是我的心口有些钝钝的痛感。
他这天回来的早,一身玄色衣袍看着有些凛冽的美感,见我在画画,抿了抿唇,见着那画像上不同的他,神色有些恍惚。
“这个画的不对。”他指指树下相依偎的少年少女。
试问我和顾南淮在树下谈心梦话,这是多温馨的画面啊,我准备站起来同他据理力争:“什么不对?”
“你不是说我黑心又霸道,怎么可能你都靠那么近了,我一点动作都没有。”他挑眉笑笑,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我的唇。
“……”
没等他动作,我蹦起来咬了他一口:“顾大人秀色可餐,一时没忍……”
他极快地将我剩余的话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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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着日子夏至就要到了,容齐软磨硬泡坑蒙拐骗硬是要安然陪着他去江南体察民情。
安然能被带走,估计谢家父母也出了很多力,这下子容齐连老丈人丈母娘都搞定了,这路途上孤男寡女干柴烈火的,我估计想不发生点啥都难。
容瓷近日又被迫拿着帖子参加各式宴会,说是到了说亲的年纪,得多带去相看相看,于是我彻底地闲在家里,抱着顾南淮给我带回来的需要修复的古画研究。
这是个细致活,没过一会儿我就腰酸背痛,喊上据说是个练家子的小丫头久违地出了门,打算去街上转悠转悠。
顾南淮最近也忙得很,最近他在我的喋喋不休下终于放弃只身一人前往某个官员的府邸探索这人有什么秘密可挖的活计。
说来也气,皇上让他干着几份活却只给一份俸禄,实在是太抠了。
我豪横地同那卖布的老板娘杀着价,吩咐小丫头去对面排着队的点心铺先排着。
小丫头刚走,冷不防地见到个粗布粗衣戴着面纱的女子冷冷盯着我,看着有些眼熟。她缓缓走向我,我记起来好像是彩盈从前的丫鬟,似乎就是告诉沈煜我是连绾的那个。
我皱了皱眉,看小丫头淹没在排队的人群中,想着这样热闹的市集她总不能突然捅我一刀,或者大喊“你们看啊,这是妖妃的妹妹”,非但没有效果,反而会被官差抓起来,也就找了个还算不太显眼又容易跑的地方,等着她过来。
“我等你好久,你终于出门了,还记得我吗?”她摘下面纱,露出张我半熟不熟的脸。
我冷笑,“还没抓了你泄愤,你倒是自己送上来了。”
“抓我?”她笑笑,“谁抓我?是顾大人找着我,要我向将军告密,又给了我一身盘缠让我走。你要让顾大人抓我吗?”
我轻蔑地望着她:“你扯的谎可以再假一点吗?”
“不信?”她仿佛见到天大的笑话,“也是,顾大人做事谨慎,没有让我留下证据,只是一个粗使丫鬟,如何能知道你的行踪?”
“我以为顾大人是要你死,没想到似乎另有它用,”她颇为可惜地摆摆手,“也是,要你生不如死才是。救你,然后抛弃你,或者把你推上刑场,也不枉我主子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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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她那句知道我的行踪,我信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小丫头跑过来将她打晕,提着她回了府,留着回去问问顾南淮。
小丫头帮我把她拎到柴房里,我蹲着看了看她的手,满手的茧子,早已不似少女般十指纤纤的。柴房光线昏暗,却也可以看出她衣服上几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她过的不好,如果顾南淮真的给了她银子,她为什么不直接走人呢?
我无意识地把我的疑问问了出来,怎料的到她竟是醒了,认真地回答了我的问题:“主子与我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是你害死了她,我怎么可以看着你快活一走了之。”
万万没想到彩盈跋扈乖张的性子也有人这么忠心追随:“她和我恨的人长的很像,但是我没想让她死,倘若她性子再像那个人一点,或许沈煜会好好对她,她也就不会死了,虽然那时候我可能会忍不住。总之,彩盈的死责任在沈煜,你报复错人了。”
接连说了很多个死字,我突然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我能心平气和逻辑清晰地和她讲道理是件稀奇的事,也许是我来不及有什么其他的情绪,我得搞清楚顾南淮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不可能会害我,否则他为我做的这一切都没有解释。
蓦的想起他的书房,我让立在一边宛如个雕像的小丫头看紧她,拔腿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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扒开书卷,我对着光看清里面是个更大的匣子,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匣子上落了许多灰,想来顾南淮很久没拿出来过了。
甫一打开,便见到烧过的灰烬,我正好奇怎么藏着这些,便见到下面幅放着烧了一半的……画像。
是我画的顾南淮,宣纸被熏的有些黑,依稀看不清他的眉眼。
他把我烧掉的画像都收起来,藏在这里。
我又拿起匣子边角的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把断了的木梳,同顾南淮前日里送我的那把一模一样。
压在盒子底下的是我曾经写给他的求救信和诀别书,我放在家里一直没给他,也没带走。
我怎么忘了,他既能为我还原一个家,定是将每个角落都翻了个清楚。
五味杂陈,我说不出的心酸。他那么自责没有救我,那么想为我正名,想让我光明正大的活着,我却始终不认可他的这些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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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匣子重新扣好塞回去,便听到顾南淮回来的消息。
分明是晌午,他怎么会回来的那么早,是听说我把彩盈的丫鬟带回来了吗?
想了想,我深呼几口气,用手撑起一个笑脸,拍了拍保持稳定,打开书房门想迎出去,便见到他站在门口,眸色沉沉,看了看匣子的方向,再看了看我。
我僵硬地笑着,“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我听说你带了人回来。”他嗓子有点哑,一听便知是风尘仆仆赶过来的。
“她不重要了,我刚刚翻了你的匣子,”我主动去握他的手,被他挥开,还是硬着头皮问:“顾南淮,你到底有多喜欢我?”
他流露出几分不可置信,张了张唇,却哑了声。
我笑笑,给他倒了杯茶,他浓墨似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你不怀疑我?”
“你这反应已经签字画押了,但你不会害我。”我说的理所当然又理直气壮,“这件事情暂且不论,你一直都没告诉过我,你到底有多喜欢我?”
沉默良久,他低低地说了一声:“你招惹上疯子了。”
我无所谓地笑笑:“我们画画的疯子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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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少的时候喜欢上顾南淮,他待人温和,做事稳重,他眉间有数不尽的柔情,他第一次看向我的那一眼含着春日最动人的光。
教书的夫子骂我冥顽不堪罚我的站,我正哭着就能看到他逆着光走过来,拿着根哄孩子的糖葫芦,却认真地跟我分析我哪里做错了,哪里夫子做错了,鼓励我和夫子好好谈。
母亲责难我净给阿姐生麻烦的时候,他总是能及时地出现,将我拦在身后,将阿姐近来的事说给母亲听,逗的母亲开怀。
他给我画过一只纸鸢,却因着我的错沉进池塘,他非但没有怪我,还又抽空画了一只,给我的时候开玩笑般说道:“这次它要是还不能幸免,就只好我亲自上场了。”
他陪我逛过上元节的灯会,陪我放过莲花灯,我写的心愿是希望能和他一直在一起,他偷瞄到,含着笑写了“她心想事成”。
他偶尔想事情的时候会站在我院子里的一株桃花树下,长身玉立,灼灼其华,注意到我的视线,方才凛冽的眉目会一霎间化为春水。
但谁都不知道,其实我最喜欢他素来温柔多情的眼睛里,那些偶尔流露来不及收回的浓烈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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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南淮轻轻合上书房的门,光线黯淡下来,他微垂着眸俯下身将我笼在阴影里。
“救你的必须是我,只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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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是疯子,分明是傻子。”
“顾南淮,你个大傻子。”
“哎,你怎么眼睛有点红啊,不哭不哭,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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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哎我突然还想到一种可能,你由爱生恨,我抛弃你了你也要抛弃我一次,然后你就故意来救我一下,让我感激你,然后在我最喜欢你的时候抛弃我。”
“你什么时候最喜欢我?”
“每时每刻都最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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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过的极快,蝉鸣渐熄的时候我接到安然的来信,她说容齐在江南找到了丞相贪污受赂,私藏赈灾拨款的证据,丞相竟是将江南作为告老还乡的目的地,建造的屋子墙砖里都是金子。
两人正打算启程回京,她说好久没吃街上王三娘点心铺子里的茶叶酥,实在想念。
信的反面还写了行小小的字,“你知道我在感情上一向不太聪明,我怀疑我又被容齐骗了”。
我笑的开怀,顾南淮坐在我身后,听见我的笑从背后抱住我:“这么期待我娶你?”
“啊?”
他把下巴的在我的肩膀上,对着我的耳朵吹气,“等丞相倒台了,你想安排个什么样的回归方式?”
“那起码得是九天神女转世,来普渡众生,高僧飞着把我送回来,我得命定承天……”
他的手渐渐开始不安分。
“你命定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