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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   1992年,塞拉利昂内战爆发的第二年。
      对艾达来说,那是毫无色彩、过去的记忆,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
      妈妈玛蒂尔达病态地恐惧战争,所以在生下女儿不到一年后,就对罗马尼亚的动荡感到极度焦虑,和丈夫一起逃离国境。而数年后的这晚,玛蒂尔达又一次因精神崩溃而歇斯底里,爸爸巴布鲁强行按住她喂药。哄睡了妈妈,爸爸找到被吓得躲起来哭泣的小女儿。
      四岁的孩子瑟缩在墙角里,孱弱的小手臂抱着同样孱弱的膝盖,皮肤和发丝都白得极不健康。“妈妈讨厌我们吗?”
      “妈妈只是太害怕失去我们,尤其害怕失去我们的小艾达。”巴布鲁强笑着,抱起孩子,“我离开塞拉利昂太早,不知道家乡会变成这样,从罗马尼亚离开也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要是留下来,玛蒂尔达和你的护照也不会……”
      “爸爸?”
      “还记得我教你的星座吗?今晚很适合看星星。”巴布鲁掬着小女儿,在门槛上坐下。
      赤道地区旱季的星空非常壮丽,今晚无云,还能看到清晰的银河。
      巴布鲁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眺望。艾达也仰着头。她喜欢星空,可饱受病痛折磨的双眼太过脆弱,哪怕久看星光都会刺痛。巴布鲁发现孩子不适,遮住她的眼睛。
      “不看星星也没关系,你听,我们周围有很多可爱的小动物,他们都要出来觅食啦。”
      艾达听到父亲带来的声音。
      那不是音乐,没有乐器优雅的音色和美感,却是艾达短暂童年里最好的游戏。啮齿类和爬虫们的脚步声各带节奏,蛇类的腹部摩擦土地,声音绵长而轻柔。微风抚过草丛,“沙沙”的轻响像在给耳朵挠痒。突然,更远处有稍大的动物经过,爪子压在地面上、毛皮和灌木摩擦的声音稍微有些吵。还有它们喉咙里的低吟,艾达相信那是它们在哼着歌。海里也很热闹,鱼类的游动仿佛是独特的乐器,和陆地的声响混合在一起,像拍打沙滩的海浪。
      艾达全神贯注地听,猜测各种动物,巴布鲁耐心地答。小女儿的耳朵贴在爸爸的胸膛上,有力的心跳是爸爸告诉过的“低音鼓”,稳稳地环绕,是对艾达隐形的保护。
      碳组织(Carbon Organic),对碳元素非常敏感,也可以通过和碳元素共鸣,把他的感知传达给别人。他告诉艾达这叫替身,每个人的都不一样。而碳组织是一个近乎作弊的探知系能力,一位住在美国的年轻学者这样告诉过他。但现在,只有在为雇主鉴定钻石和逗笑小女儿的时候,巴布鲁才会用上这个能力。
      “艾德莱德,我可爱的小艾达,尽管在生理上,我们血脉不通,”父亲褐色的眸子注视着小女儿,深色的手掌抚摸着女孩的辫子,“你仍是我和玛蒂尔达爱情的结晶,你在我们的期待中出生,血缘没有资格对此作出判决,我永远爱你,无论何时。”美貌的黑人青年手掌修长宽阔,似乎能握住女儿整颗小小的雪白头颅,可他触碰孩子细软的头发时,远比对那些钻石来得珍重。
      艾达睁开眼睛,指着巴布鲁手臂内侧的纹身。“这是什么意思?”她问过无数次,哪怕知道答案,她仍要问无数次,而她的父亲没有一丝不耐。
      巴布鲁回答:“我的两个天使——玛蒂尔达和你的名字。”他又说:“等过几年你上学了,我就把你上学的日子纹在旁边,这样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年级和家长会。”他吻了女儿的头顶。
      “可是我不想上学,整个村子都讨厌我。”艾达把脑袋埋在父亲怀里,“他们都骂我,我不想跟他们待在一起。”小艾达不理解、也记不住别人骂了什么,但其中无端的恶意令她害怕,继而抵触那些外人。
      “孩子,无论他们说什么,你是上帝最满意的造物,”巴布鲁的声音低柔如同暗色的丝绸,他的怀抱温暖胜过冬日的炉火,他为自己的孩子撰写、讲述不必为外人道的神话,“上帝相信玛蒂尔达像太阳一样灿烂,就赠她阳光般闪耀的秀发和灵魂,相信巴布鲁像夜空一样深沉,就赐他群星般璀璨的听觉和爱情,可唯独艾德莱德、可爱的小艾达,上帝发现这世上竟然没有任何一种颜色配得上她,祂苦恼万分,最后只能赠她雪花般洁净的容貌和纯真,让她永远心怀美好,让她永远是太阳和夜空的珍宝。我的孩子,你是我们存在过、相爱过、上帝的见证,我的小艾达……”
      然而神话的创造者却没能见证他的珍宝长大。
      1996年6月的一天,巴布鲁感知到叛军来袭,借故支走了玛蒂尔达和艾达,他本人则在一小时后因拒绝为叛军鉴定钻石,当场遭到射杀。母女俩得以存活,却没有具备效力的护照,得不到使馆庇护。艾达在这样动荡的环境里,偶然觉醒了替身,可它除了临时伪装什么都做不了。玛蒂尔达近乎崩溃的精神状态使她找不到稳定的工作,身体千疮百孔,流离失所的生活又加剧了病情,她日渐衰弱,却无法取得任何药物来缓解身体和精神双重的痛苦。
      联阵的童军冲进她们暂时落脚的村落,此时玛蒂尔达已经奄奄一息。
      “妈妈没办法陪你上学了。”
      屋外是人们的哀嚎、此起彼伏的枪声,和近乎狂乱的笑。
      “你是女孩子啊,该怎么活下去……”玛蒂尔达几乎看不见了,她摸索着抓住9岁的艾达。她来不及恐惧死亡——对一个无力的母亲来说,最绝望的是她苦命的小女儿还活着挣扎在地狱里。
      “她说她会帮我,让我像男孩子一样活下去,像爸爸那样保护你。”艾达不住地吻着妈妈仿佛已经枯萎的手,盼泪水可以润泽它,多留妈妈一会儿。
      那是妄想。
      艾达以普通的黑人男孩的面貌,抱紧玛蒂尔达的尸体。背后有人踹开门,揪住头发拖走了她。
      *
      之后的记忆在突尼斯开始。
      “那个蛇头,是个人渣,他跟意大利的□□做了交易,等人下船,就全部卖掉,艾德莱德之前告诉过我。”替身的低语让艾达想起了爸爸的声音。
      “那怎么办?”她问道。
      “我必须在船只登陆前带你走。”替身却很苦恼,“但我的力量很不稳定……”
      “妈妈……”艾达却被害怕得哭起来。
      替身突然凑近。“没有记忆,智力也退回9岁了。艾德莱德说得果然没错,只能靠我保护你了。”它放弃向艾达询问解决办法,“艾德莱德说,我们一看见陆地就跳船,沿着岸边,绕远一点,从别的地方上岸。你遇不到人,不受到惊吓,就容易保持清醒,我也会稳定很多……”
      艾达仍在哭泣,又不安地发着抖。“我就是艾德莱德,可我不认识你,那些话我都没说过。”
      “我知道,但你已经不是艾德莱德了,你是爸爸的小艾达,现在起你叫艾达。”它说,“你可以把我当成是你的爸爸,我会像爸爸一样温柔地保护你——这是艾德莱德的嘱托。”
      接下来是噩梦般的偷渡,海水如同巨石般击打身体,饥渴的胃部和喉咙剧烈地抽搐,皱成一团;四肢仿佛被一丝一缕地撕裂,脑子快被搅烂似地剧痛不止。替身呼唤她,强迫她维持意识。她不知撑了多久,只记得像是到了永远的尽头时,才尝到些温凉的液体。舌头辨不出味道,牙齿无力地挽留源头,干涸的身体却凶狠地抢夺液滴。聊胜于无的液滴刚落入喉咙就彻底消失,她仍旧感到由内而外、不间断地疼。
      “先去医院吧。”彻底失去意识的前夕,耳中滑入一个低沉的声音,“要立即退烧,伤口感染有点严重,还要打个破伤风。”艾达被人抱着,和替身冰冷的身体不同,这个怀抱甚至有些灼热,带着妈妈喜欢的洗衣粉气味。
      “爸爸、妈妈……”像是被巴布鲁和玛蒂尔达的臂膀拥抱,她安心地沉入黑暗。远处有人在交谈,一只热乎乎的手摸她的额头,留下舒服的余温。她渐渐不疼了,像被覆上一层保护膜;她不冷了,在一个柔软的地方平和地舒展。
      再次醒来,艾达首先看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布加拉提在艾达睁开眼时,就坐在她的病床旁边。“你昏迷期间出现了戒断反应,我请了医生为你做检测,结果可能还要几天才能出来。”他的英语很生硬,“我看到了你的护照,你是到意大利投奔亲人的吗?”
      艾达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布加拉提思忖片刻,快速地做出决定。“那么你暂时跟着我吧,往后我会想办法给你找一户合适的人家收养。”他说,“你可以叫我布加拉提,我该怎么称呼你?艾德莱德可以吗?”
      “艾达。”艾达纠正,“我叫艾达·穆勒什。”
      *
      艾达·穆勒什,人种不明,女性,身体12岁,记忆却停止在9岁。全身伤口感染、高烧不退的时候,被布鲁诺·布加拉提发现并收留。而她的替身纪念品,在此后更改了两次名字,一次是“波奇”,一次是“粉红月亮”。
      *
      2001年3月17日晚上。
      “所以,艾达记不起登船之前的事情,是你干的?”米斯达瘫在纳兰迦的沙发上喝第三罐啤酒。纳兰迦和艾达并排坐在地毯上。三个人一起望着前方的替身。
      “我通过拟态改变了艾达脑部神经的连结,这是艾德莱德和我考虑很久想出的办法,如果不这么做,艾德莱德即便是从战场里逃出来,也没有办法像正常孩子一样生存。”说到这里,粉红月亮显然有些懊恼,它浮空移动到艾达的身边,“可是现在看来,我们那时对大脑乱动手脚,还是造成了一些不可预料的后遗症。”
      “智力?”纳兰迦提问。
      替身解释道:“9岁和12岁的人在认知上本来有很大区别,智能上打折扣是在艾德莱德预料中的。”
      “还是变笨了吧?”纳兰迦用肩膀撞了撞艾达。
      艾达也深以为然。“所以才会变得和纳兰迦一样啊……”她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纳兰迦不满。“为什么你总是把我当成最笨的那个?米斯达也不是很聪明啊!”
      “到底是什么后遗症?”米斯达不打算加入有关谁最笨的讨论。数数喝空的铝罐,米斯达决定讨个吉利,暂停喝酒。
      “感情?”艾达猜测。
      “记忆被封印之后会影响到感情,这也在艾德莱德的预料之中。”
      “那就是精神不稳定吗?”最后还是米斯达间接证明了自己确实比那两个强点儿。
      粉红月亮低落地说:“不知道究竟是哪个部分出错了,解除能力的话可能会痊愈吧,但是现在……”
      替身后怕极了。一颗橘子糖,再怎么样也没法和正宗的药物比较,这样的糖果不会让艾德莱德失控,艾达却格外容易受到影响。没有受过正规教育的艾德莱德和她同样没有常识的替身纪念品粗暴地改造了精密的脑部结构,现在艾达没有瘫痪或者出一些其它意想不到的问题,可能只因为交了好运。
      “这也不算后遗症吧?”米斯达推测,“大概因为心智倒退了,所以变得不如以前坚强?”
      纳兰迦乐观地说:“真的是因为艾达自己太弱的话,那完全可以锻炼回来嘛。”对于替身使者来说,锻造坚韧的精神力是最不需要担心的事情了。
      米斯达掏出手机看时间,摸着肚子说,“锻炼先放一放,你们就不饿吗?吃饭吧,手/枪们要造反了。”六个小人应声跳出来开始要吃的。
      纳兰迦记得冰箱里还有冷冻披萨。小人们齐声反对,看来已经视察过了。
      “不要夏威夷披萨!”“夏威夷披萨好难吃!”“不吃!绝对不吃!”“呜呜呜……米斯达你也说说他啊……”“那不勒斯人怎么会买夏威夷披萨?!”“你味觉有什么问题吧?!”
      米斯达看纳兰迦。“你其实是美国人的混血吗?”
      “那个是夏威夷披萨啊……”纳兰迦本人也吃了苍蝇似的,“我不知道啊,前段时间买收录机,已经快没钱了,就去超市里随便挑了一堆快过期的……这种披萨怎么会被生产出来呢?真奇怪。”
      “其实好吃的,菠萝甜甜的。”艾达已经站起来,打算去烤披萨了,被纳兰迦拽回来。
      “那还不如直接吃菠萝——你以后在学校很快就会暴露国籍的。”他的预言带着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在披萨上放水果的人,是整个那不勒斯的敌人。”来自纳兰迦的小常识。
      “还有往意面里倒番茄沙司的人,不可原谅。”米斯达补充。艾达这么干过,米斯达破例原谅了她。他摸出纳兰迦塞在沙发缝里的外卖单,准备电话订购——这是纳兰迦甩开艾达吃独食的时候,藏在这里的“宝藏”。
      为了纠正艾达的错误认知,米斯达和纳兰迦订购了三张那不勒斯披萨。
      “让你知道什么叫正统的美味。”纳兰迦骄傲地说。他还让米斯达帮忙请店家送五瓶啤酒和一瓶果汁来。米斯达额外又要了苏打水和三份甜点。
      “我不能喝第‘四’份啤酒啊,披萨配果汁又怪怪的,而且如果只点苏打水的话,不就是‘四’种餐饮吗?”他说。
      店家在电话里告知,食物和酒起码要一个半小时才能送到。他算算时间,勉强答应。大家在纳兰迦的房间里等披萨,同时思考消磨时间的办法。
      “等等,纳兰迦,你要五瓶啤酒,这个数量是不是多了点?”米斯达突然问。
      纳兰迦表示刚刚好。“你刚才还喝了我三罐呢,我得补回来,你付账。”他贴心地说,“考虑到你的怪癖,我多要了一瓶呢。”
      插句题外话,米斯达去年十二月满十八岁,按照法律规定是可以喝烈酒的年龄了。生日之后,他就死皮赖脸地跟着布加拉提和阿帕基去酒吧,却偏巧忘记带身份证。或许是布加拉提跟辖区里的人相处得太好,米斯达点了杯烈酒立刻就被酒保当场指认他未成年,非要看他的证件,也不买小队长的面子,死活不肯松口。布加拉提其实不太喜欢酒精饮料,索性不多辩解,直接要了三杯冰水。余下两人都很扫兴。阿帕基看米斯达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杀气。尽管米斯达认为这么倒霉,完全是因为他们跨入店门的瞬间是晚上10点44分,可他直到现在对一起喝酒的人都格外谨慎。
      这就是为什么,眼下米斯达会诚挚地发问:“纳兰迦,你没明白。我是说,我们这个阵容让人送酒来,不糟糕吗?”
      而纳兰迦纯粹的眼神让米斯达怀疑他根本没听。
      “我满十六岁了,我都十七了。我能喝啤酒吧?”纳兰迦听了,但没懂。
      “是这个小鬼啦,”米斯达用下巴颏指艾达,“掏证件的话,她才十二岁啊,长得还幼稚,我们俩又是这个样子,送披萨的人一看,就容易觉得我们要给她灌酒。我可不想被当变态,要不再打个电话,把酒退了?”
      纳兰迦也跟着打量起艾达。如果他是那个送餐的,看到这个小东西一副茫然的傻样,跟着两个肌肉猛男背后拿酒,一拿就是五瓶,他也会往犯罪的方向思考吧。(纳兰迦对自己的外表有某种误会。)
      “你的替身不是能‘同化’吗?”纳兰迦不会轻言放弃,他开动起灵活的脑筋,“我找几本杂志,挑个男人的样子,你糊弄过去,不过年龄要大一点的。”米斯达也觉得这是个绝好的主意,他们找到了披萨送达前消磨时间的办法。
      两人看着杂志人物,比照着艾达开始选角色。这是一个难度过高的任务。比艾达年长的人都比她高太多,可和她差不多高的男孩子也都是一副没到法定年龄的样子。
      “说不定,变成老太太更好吧,奶奶和孙子一起喝酒?”纳兰迦想要放弃了,“玛吉·史密斯怎么样?”他看到杂志上猜测《哈利·波特》电影选角的一页文章,指着配图里的女演员说。
      “我不想当老太太。”艾达本人不愿意,“我可以藏起来。”
      “你藏起来?我们成什么了?”米斯达较真,“两个人点三份甜点,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艾达轻飘飘的。“退了呗。”
      “点单的种类就变成‘四’种了!”
      米斯达对“避开‘四’”的执着,让艾达十分疑惑,她问:“比起生活里都是‘四’,你不觉得脑子里都是‘四’更容易倒霉吗?‘不吉利所以避开四’这个想法本身就充满了‘四’,很不吉利啊。”
      “噗。”这是纳兰迦没有忍住的笑。
      “不想当老太太是吧,好!满足你!”愤慨的米斯达打了鸡血似地翻起杂志,最后掏出性感手/枪强迫艾达把自己同化成彼特·丁拉基。(一位罹患侏儒症的优秀男演员,现在还没有成名作,但十年后,他出演了《权力的游戏》里的提利昂·兰尼斯特,纳兰迦喜欢他的角色到每天彻夜追剧,不过他不好意思拉上艾达。)
      艾达不情不愿地让同样嘟嘟囔囔的粉红月亮完成同化。
      纳兰迦和米斯达看了一眼就笑到披萨抵达之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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