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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即使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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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不在身旁。叶思轲大概能从同归尘的脸色上看出一二,虽然心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对同客愁以至于整个同家都轻微反感起来。
说来他对同家实在有怨,但这怨气又没积攒到必须发泄出来的地步,只是此时让他与同归尘共情实在强人所难,叶思轲的情绪唯一能被影响的只有对同归尘个人的心疼。
阴雨天对一个高位截瘫的病人来说着实算不上友好,他在车上等了二十分钟,最终还是撑了伞站到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稍等几秒再踏进房间。这几秒内并没能得到什么回应,这在预料之中,但对叶思轲而言他的礼数已经足够。
雨水声溅落,他的心口被撞击了一秒——
轮椅翻倒,不知道是同归尘自己身体痉挛挣扎中带倒的,还是他和同客愁起了什么争执。身体扭曲的被砸在轮椅下,人还能看的出在轮椅下微微抽搐着,像是一条被截断了的虫子,每个部位都在收缩抖动着,但是彼此任何一端,都没有办法与其他部位相互联系。
它们各自扭曲着,双腿被掩在轮椅之下看不清,只能看到掉了一只鞋子,那只失去了鞋子的脚掌蹭在地面上,疯狂的抽动。它因为血液问题而变得肿胀,以一个茄形的弧度,在轮椅的挤压下露出,像是一个滑稽的寄生物。
“尘尘!”叶思轲无心再想其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目光所及之处到真实的距离其实并不算近,但人着急起来倒真是三步并作两步,一点时间也没再耽搁了:“我的天,怎么摔了?”
电动轮椅实在很重,叶思轲一抬起来掂量了一下心里就开始发慌。他不知道同归尘伤的怎么样,只能把轮椅搬开,但不敢乱动他的身体。他脱下外套,垫在同归尘的脸下,护着他的头,一边打了急救电话,好让人快把他送进医院。
同归尘已经失去了意识,不知道是疼痛或者别的原因,双眼上翻,头颅一直在挣扎中艰难的勾起又可能猛然间松懈。不知道他在这趴了多久,嘴唇已经被他自己咬破了,浮现出一片血液染出的红。
往日里那份清隽已经完全不见,此时此刻躺在有些脏污泥泞的地板上,他像是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可怜虫。叶思轲只能托着他的头,生怕他再伤到,这么多年过去,叶思轲向来极护他,从未让同归尘有过这样的难堪,愤怒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腔大脑,直接飞上云端,理智在拼命克制,叶思轲在心中默念数遍,必须得先把同归尘的身体处理好,再来解决同家的事。同父是生是死,是怎么死的,说到底和他毫无关系,他与同家之间关系的好坏,全然是看在同归尘的面子上,所以他们怎么会?又怎么敢?
这样欺负他啊?!
在叶思轲动用了公司的渠道,他的身份加持之下,救护车来的比平日里更快,即使同家地处偏僻,仍然飞驰而来,让同归尘很幸运的没在地上躺更久。他被以一个相当屈辱的姿态抬上了担架,导尿管还留在身体中,但是后臀已经有了一小块明显的污渍。只是这点脏比起他的正面来看又没什么了。急救车上护士给同归尘上了氧气,他的呼吸急促,瘦弱的胸腔起伏剧烈。叶思轲身着西服挤在狭小的救护车里,握住他抖如筛糠的蜷手,瘫软的指尖随着痉挛点在叶思轲的手背上,让他心慌意乱。
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半开不开,只在微微处翻出眼白,浓密的睫毛遮盖,投下大片虚无的阴影。樱唇轻启,有四溢的口水沿着唇角流下,叶思轲伸手帮他擦去,但和脸上半边的泥泞一般,似乎是怎么也擦不干净。
“尘尘,好了好了没事…没事…”叶思轲也不知道是安慰谁的,没事是说给同归尘听还是说给自己。救护车把人送进医院,急救室里等待的病人很多,在一众人的呻吟中,同归尘总算显得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
他的心方能稍稍安定。
医院检查的速度很快,只是等待的这个过程焦灼。结果出来之前,叶思轲把同归尘转进了私立医院的VIP病房,他心里其实明白如果单单只是摔一下并不会出太大的问题,四肢痉挛也不过是着凉和长期保持一个姿势受力而引发的,不算太严重的问题,只要五脏六腑没有引发出血,哪怕是手脚的扭伤,精心养一段时间,都是完全可以痊愈,他们也都能接受的结果,不必大费周章。但是人就是这样,你看着心上人经受苦难,就忍不住会想替他分担,哪怕你其实明白这些外在所能付出的,大多都是无用功。
可哪怕是让他自己踏实,也总归是得真的踏实了才行。
同归尘被打了一针后像是睡去了,虽然有护工到来,但大部分洗漱工作还是由叶思轲亲手完成。擦洗到了下肢时一双蜷缩小脚并在一起,他伸手一摸,冰凉刺骨。叶思轲忍不住解开了衣扣把它们放在怀里暖了一会儿,软软勾进脚心的脚趾已经明显变形,它们挤压在一起像是攥成了一把。叶思轲用了几分力气去揉捏,它们看起来很听话,会随着叶思轲的力气往外分离,只是等这股力气一旦撤下,这双瘫脚上的脚趾就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又弯弯的勾进了脚心。护工打来的热水就放在一旁,分明是有热水可以用,没有必要用人工取暖这样听上去就有些愚蠢的方式,但好像计较得失分寸,这会儿想都不会能够再想到。
这整个过程中同归尘都无知无觉,医护给他配上了鼻氧,血压血氧都一直处于一个稳定的水平,还算是让人安心。那张脸在擦拭掉脏污之后又重新变得洁净,似乎精灵降世,高雅天生如此。
为了避免神经上的损伤,叶思轲特意询问了药物中是否含有安定成分,在回答否定的情况之下,只能归结为因为全身大幅度的痉挛和紧张疼痛让同归尘体能消耗过大,以至于这么长久的时间也尚未苏醒。叶思轲曾系统学习过心理学,只是在这当下他是忘记的。
只有在感受到绝对安全的环境下人才会陷入这样长久的沉睡,这是生物最原始的本能之一。
又过了大概一个钟的时间,那双水润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
“尘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等护士离去,叶思轲慌忙凑上前,因为过于紧张和持续与医院方面周旋,一直没喝水,声音一出来,他也有一点哑:“乖,没事了,不怕,我在这儿,不会有事了。”
“我自己...摔的。”同归尘看向他,眼神凝固成一个点,叶思轲并不明白,这种模样能不能称得上是深情,还是又有别的含义:“不是我哥...他不想见我,我想给我爸点个香,抽筋了。”他很努力的去吐字,现在刚苏醒说话是有点吃力,声音也上不去,显然同归尘并不喜欢这样,忍不住蹙起眉头,像是在撒娇委屈:“我真的...像做噩梦。”
忽然他哭了。
叶思轲一愣,伸出手去摸了一下他的脸,泪珠冰凉,掉落在指尖绽出小小一朵花:“尘尘,没事的,你家里我帮你处理好不好?”
“叶思轲...我爸死了。”同归尘看着他,眼神终于清明,理智浇灭了幻想,回到了残忍的现实。一字一句,慢慢的和一个他能够信任也能够听他说话的人:“我爸死了,他死了...”
叶思轲没办法安慰他,什么话都是徒劳。他不能代替同归尘难过,也没有起死回生的神力,偶尔叶思轲会想假如同归尘真是什么谪仙下凡就好,对他无情,对旁人也是,情情爱爱纠缠起来太没意思,对他而言想必也是如此,不会有什么意外,那么他不会为情所困,不为任何情所困,自然也不会面临今日的难过。
“尘尘。”他狠下心来,希望能帮同归尘往前看,虽然他又明白,这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解决的事:“你先好好休息,别的事情可以交给我,我会护着你,也会护着你们家。你看,你爸爸现在走了,但是钱还是要还的对不对?你妈妈压力是不是很大呢?你哥也是吧?同照灼在国外,他还要读书,至于你,你身体不好,你是不是要照顾好自己让你妈妈放心?也得让你爸爸能安心?”
纲常伦理,人世道德。他打出生就在这些虚无的社交里沉浮,没人能比他更明白这几个字压下来的重担,和让人喘不过气的苦闷。
要是可以,其实他一辈子也不愿意把这些说给同归尘听,能挡的风雨总是能挡去,可这不算风雨。
是直接插进来的刀柄。
同归尘怔怔的盯了一会儿叶思轲,从上到下,好像是要把他的脸凝视个通透了。叶思轲俯身只在他的上方,两人呼吸极近。忽然他便慢腾腾的往上伸出手,那只蜷缩的鸡爪瘫掌又有些轻微抖动,输液针也跟着晃动。手腕上青筋明显,随着抬起的高度增加,那只小鸡爪无能为力的因重力下垂,虚虚搭在了叶思轲的手肘上。他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只是此刻看起来让人极度心疼:“亲亲我。”
“叶思轲,我好冷,你抱我一会儿。”
叶思轲自然甘愿照做。
在最后一个字收尾之时,他迅速的俯下身去,双唇将将就要碰上同归尘惨白的唇瓣。
“叩叩——”
门响了。
“叶先生。”护士敲门:“您家属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稍等。”叶思轲应声,他回过身来撑住床头,伸手刮了刮同归尘的鼻梁,精巧漂亮,还有一点点破皮微红,是摔倒时在地上蹭出的痕迹:“听话,等我几分钟,回来补上。”
“来不及做大查吧?”同归尘哑着嗓音问了一句:“趁我睡着带我来医院检查。”
“来都来了,别想跑。”叶思轲起身,闻言回过头冲他笑了笑:“歇歇,明天做个大查吧。”
他拉开门侧身出去,又很温柔的把病房门轻轻带上。
同归尘躺在床上,双眼目送他离开。等人走以后,他才缓慢的抬起僵硬的手,软糯的腕子在半空中虚无的勾了一下,似乎是想发力把手指张开,可惜无能为力。在他想要施力的同时,那只手腕啪嗒一声,就掉到了床边,因着反弹在床铺上弹跳一下,便摔在了身侧,掉下了病床。
他的视力接触不到的身体位置,对于同归尘而言,其实就完全可以等同于不存在了。输液管被扯直,也不知道针头有没有被直接拖出。可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能看到的一切又被新一次的打理好,搁置在床位的双脚被软枕恰到好处的顶着,似乎把变形了的脚掌都撑的看起来正常了许多。
叶思轲,我真的很感谢你。他在心里轻轻道,这样对我好,这样照顾我。
这样想起来,眼泪就又想涌上来,其实他一贯不是一个坚强的人,自己的人生仿佛一场噩梦,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醒来,他其实是逃避型的那一种性格。
叶思轲,我好想躲在你怀里。
“哒哒——”
“哒哒哒——”
窗户响了。
同归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已经能够预料到了一样。他在很久之前就已经面临过当下的局面,只是父亲的骤然离世,打破了他已经苦苦支撑许久的精神世界。
因为怕影响到他的呼吸,病床的床头原本就是垫高一些的,这样下来恰好,他的视线就能够落到房间里的任何一处地方。
那扇窗。
他抬起眉眼,已经换了一个足够凛冽的眼神。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它被推开,沿着那条暖色的床帘,一只手轻轻掀开了他。那是一张相当白净的脸,似乎相当高兴,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一直扬上了唇边:“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黑靴踏进了房间。
他从窗帘后探出半张脸,像是带了一点羞:“尘尘,你有没有想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