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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就算他 ...

  •   就算他不说话,这种排斥感实在太明显了,叶思轲并不明白这莫名其妙的敌意。但同客愁他好几年前就打听过,不知道是精神分裂还是什么病,总归一直不太正常。

      他倒也不爱和这样的人在一块儿待着,但显然现在他没办法和同归尘说这话,人得知道分寸,在同家他结结实实是个外人,多说一句听起来就像离间别人兄弟感情。叶思轲会在这儿装作耳聋一样,纯粹是因为同归尘不能动,他怕同客愁万一精神状态不怎么正常,再动手打人之类,谨防发生意外。

      “叶思轲,你出去。”同归尘声音里全是抖,勉强侧过脸来半张脸的眼泪,这种模样在叶思轲的记忆里实在太少,以至于都没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去帮他擦眼泪,但那晶莹之下的眼神着实又要锐利许多:“出去…有事我会叫你。”

      同客愁和同归尘的距离只有一张桌子,走到同归尘身边让叶思轲感到了侵犯,但情感趋势让人没办法转身就走,叶思轲最终还是到同归尘身边给他擦了一下眼泪,拨弄一下额前有点乱的黑发:“我在外面等你,有事叫我,注意安全。”

      按规矩灵堂不能关门,叶思轲为了保持礼貌不去偷听他们兄弟间的谈话,但又要在万一同归尘叫他的时候能听见,只能回车上等。

      屋外的雨溅进大门双开的正厅,乌云密布中,稀碎的谈话声变成了零落的声音,掉在泥土与尘埃里。

      轮椅停在房间里,实际上即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中间也有几分钟都是空白,好像没什么话说,也没人想说话。

      同客愁垂下眼帘基本没什么抬头的时候,他好像有许多事要做,虽然看起来都是很快就能完成的工作,但他偏要完成的仔细,拖延的过于明显。

      “哥...对不起,但你,你和我说,说两句话吧。”同归尘换了一种委屈,哽咽的声音几乎难以辨认。似乎叶思轲人一走,他满身的壳就毫无防备的忽然碎裂,变成了插进这具残破身体中的玻璃渣。无法完全弯曲、僵硬勾在轮椅操纵杆上的拇指动了动,轮椅灵活的转了一个圈,它推进到了桌案的侧方,但距离同客愁仍然保持了一点最后的距离:“我要崩溃了...我实在是,我要崩溃了...”

      “你很难过吗?”同客愁语气里听不出来什么,但这话落进耳朵里就显得不阴不阳,一张脸抬起来,脸上泪痕未干,却又偏偏不愿意再掉眼泪:“尘尘,我以为你只会为叶思轲掉眼泪呢。”

      “哥...”以前在叶家也是懒得和叶思秋吵架,同归尘要么歪在轮椅上像尊菩萨,懒得和叶思秋起什么争执。要么被他吵烦了,上下嘴皮子一动,也能把叶思秋气的七窍生烟,不说能碾压谁,最起码也吃不了亏。他很罕见的在此时此刻该辩解的时候没有了声音,成年人的世界里大概没有亲人离去的悲天跄地,但无法停止的眼泪随着情绪似乎也是无法压抑。它们一颗颗顺着那张精巧的下巴落到同归尘的大腿上,瘦弱的双腿无法完全撑起裤子,俨然一片死寂。同亡者的灵魂一般,都和生者的呼唤与世隔绝:“你不要这样...我。”同归尘开始深呼吸,他的双脚在脚踏上已经悄悄踢蹬过数次,鞋带已经散开。这些都是情绪浓烈时的产物,它们尚且没有造成更大幅度的全身痉挛,以至于尚且无人发现:“我能不能看一下妈妈。”

      “她现在不想见你。”同客愁抿了一下唇,他们这一类的长相笑起来总像是带了点善意与温柔,但此刻那股微微的笑意绝不是什么喜悦的表现:“我也不想。”

      “哥,我早就已经说了,我不会连累家里...有什么事我自己,我自己担着,所以爸爸,爸爸他...”同归尘实在是很难把一句话讲完,对他而言纵然是已经有所预见,但任何苦难加注在周围人身边,都既不像他的因果,也不像是旁人该承受的,内心里只能算作天有不公:“不是吧...哥,不是吧?我不会再来了,我只是想看一下妈妈,上一炷香,然后我不会,不会...”

      “你说过的不会太多了,只不过没一件能做到。”同客愁点了长香,转身给翻到的香炉点上新的,上面已经放上了同父年轻时的照片,同家的儿子多有像他,皆是清隽的容颜。那黑白大张,刚洗出来。似乎是人还没完全变冷,照片就已经把他变成了过去:“爸爸去世,家里的事情很多,大哥没办法回来,你来就来了,但我不想讲的太难听,你心里要是没数你也不会过来。”他转了一个身,侧脸微微上抬,带了一点说不清的讥讽:“辛苦你这身体了,叶家的少夫人?”

      “哥!”同归尘抬了一点声音,嗓音在忽然的雷鸣中显得有一点狰狞,但很快就落了下去。蜷手轻动,但似乎没控制好,轮椅撞了一下桌角,紧接着就有点着急的退了出来,踉踉跄跄的往灵台前去。他的左脚因为萎缩程度稍加严重,基本上很难踩得住脚踏,必须得在被抱上轮椅时被人安置好,往里放紧。否则任何移动或者痉挛,都会造成移位,假如只随意往外放,很快就会沿着半个下垂脚掌脱落,掉去外面,容易扭伤断裂。此时它已经沿着脚踏完全拖在了前方,轮椅只要一做移动,这只脚腕松散的瘫足便跟着被不受控制的甩来甩去,控制不了方向也控制不了它所在的位置。只是同归尘没有什么注意力再去放到身体上,他好像从来也不在意这些,只是此刻的模样,就会变得狼狈了一点:“我从来,从来也没有想过影响你们。”声音颤抖,眼泪倏然不停:“让我给爸爸上炷香,哥,我求你了。”

      “你哭给谁看!”同客愁忽然俯身下来,兄弟二人呼吸贴近,容貌清丽,却看起来却都没有几分正常人的样子。他伸出手,五指沾满了刚才碰过的香灰,拍了拍同归尘的脸:“尘尘,你回去吧,别再来了,爸爸死了,他死了!你但凡还有点怜悯心,你就去好好做你的少夫人,做你的少奶奶吧。”那只手忽然发了力,像是巴掌要扇到同归尘的脸上,但最终又轻柔的落了下来。同客愁转过手腕,用手背把自己蹭在同归尘脸上的灰擦掉:“咱们家能给你的是都给你了,以后真的再也给不了你什么了。”

      “哥,你相信我!”同归尘把右手从操纵杆上拖下来,勉力上抬,想去拉同客愁的手。但显然不会人人都是叶思轲,同客愁已经站起身来,同归尘的手还僵硬的举在胸口,它十分笨拙狼狈的攀在半高的地方,瘫掌下垂,不停地发抖,同归尘已经无力再把它举高,甚至放下都无法原路放下,没办法正常的撤力:“我已经准备了很多...很多东西,你放心,我们很快,很快就能...”

      “爸爸死了,来不及了。”同客愁随手拨弄一下,那只废软无力的鸡爪就啪的一声摔落在了扶手外。同归尘的瞳孔瞬间放大,绽开了剧烈的烟花,似乎才刚刚意识到这些。此刻的一切对于他来说更像是朦胧,很难真的接受,他需要时间消化,但被同客愁直截了当的穿破,变成了需要很久才能愈合的伤疤。同客愁咧了咧唇,笑的很绝望,他服用过很久的精神类药物,但似乎是为了可以更清晰的与这个世界相处:“其实很久以前就来不及了,没人想和你共沉沦,主要是没办法。”

      “我可太恨你了。”同客愁蹲下身,伸手拿过那只拖在脚踏外不停点地的脚掌。不需要用多大力气,直接就把同归尘脚上的鞋子脱了下来,那只变形内缩的脚掌立刻现了原形,趾尖的棉袜稍稍起了褶皱,是因为脚趾挤压的缘故。这只瘫脚被同客愁托住脚踝抬起一点,在他手心中往外下垂的像一个熟透了的茄子,同客愁捏住软糯的脚跟替同归尘揉了两下,延伸着的痉挛颤动立刻传到了大腿,同归尘下意识的用手腕勾住扶手保持平衡,但很快这阵痉挛就因为按摩放松而消退下去,帮他把鞋子穿好,同客愁十分仔细的把同归尘的左腿摆回脚踏:“尘尘,就这点事而已,在你眼里除了叶思轲的事也没什么大事。你走吧。”

      “香我替你烧了。”

      “轰——!”

      雷鸣电闪中,同归尘的脸色被照的苍白,薄唇颤动了两下,失神的望向前方。同客愁转回身往房间里走去,大概是去看同母的状况,他的脚步没有声音,一步一落炸在同归尘的心头,似乎比屋外的霹雳更喧嚣难听。

      风雨席卷,灵台上的香又熄了。

      一阵烟灰里,同父的遗照在黑白相框中,似乎成为了唯一不被影响的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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