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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叶思轲 ...

  •   叶思轲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这在他的生活中是一个不足以记住的小插曲,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同归尘身上,连工作都是在爱情的主导之下抽空完成的。

      因为担心心上人有过于沉重的负担,关于同家的累累负债,叶思轲查阅过,完全在他个人的承受范围之内。也试图再次把这个话题和同归尘进行沟通,讲倒是能讲的,就是讲不通,同归尘似乎在这件事上有出奇的执拗,他不同意叶思轲提出的任何方式,无论是正常还款,还是他高价收购,以及通过银行进行合理规避。叶思轲猜测这大概率是因为同家的内部矛盾,那他自然不方便再多发表意见,此事也就被暂时搁置作罢了。

      南方即将到来的梅雨季似乎影响到了这座钢筋铁骨铸成的北方城市,似乎就从那一晚的暴风雨开始,风雨飘摇,往后的大半个月再没出过晴天,一直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同归尘从开始的撒娇变成了呻吟,四肢的浮肿总在清晨变得格外明显,每天起床的时间都在延缓。有时雨下的太大,他的肌肉会从脊背开始如针扎一般跳跃,痉挛从扭曲蜷缩的指尖抽动到往脚心缩进的脚趾无一不动,有几次甚至是直接抽到从床上滚下。潮湿的空气也影响到了他比常人要衰弱的肺部,呼吸艰难,叶思轲抱着他帮他揉心口,要亲眼看着他樱色的唇一点点褪去颜色,再染上不太健康的紫绀。

      忽然就想到,他这样的一副身体,两人大概是再没有可以同游川藏的机会了。

      即便是心疼的恨不得每天二十四小时帮他按摩,手掌滑过那单薄皮肤下的坚硬钢板,叶思轲也明白,这些作用并不大,不过好在聊胜于无。半作病中,同归尘的脾气并不好,变得极为黏腻,一时半会的看不见叶思轲就要使性子,家中护工陪着也没用。有时候叶思轲确实很忙,同归尘宁愿窝在他怀里听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济学词语,也不愿意一个人躺在床上被护工们围着照顾按摩。叶思轲抱着他时常能感觉到他的倦意,在这个当中会抽空用电脑放几首同归尘喜欢的诗,那些诗词中描绘的缱绻浪漫,往往也就在这当中会让他们彼此都感觉到相伴相守的温暖。

      日子这么风平浪静的过。雨季总会过去,叶思轲甚至把后半年的事都想清楚,他把出国的计划一再延后,准备等同归尘拆了钢板身体调养好再带他一起去,又能够一起去到爱琴海了,那该是一年之中爱琴海最好的观景时。

      想法总是很好,然而平静的时间也总是结束的很快,一切的安宁仅仅只维持到这个月的月底。

      同父去世了。

      接到消息的时候,是叶思轲最近难得出的一次门。公司季会刚结束,林以阳飞来T市约他吃饭,说是朋友私下里的聚会,实际上也有许多公事要谈。要论起来,林家也是同父的债主之一,只是朋友之间讲话要方便的多,林氏一族富贵荣华,同家欠的那点钱最多只是旗下分公司的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项,都过不到林以阳这边,叶思轲打了个招呼就全做人情生意算了,也不必和同归尘商量。只不过执行下去层层递进就有点麻烦,总公司到下面再实际执行,还有其他项目的先后顺序,因此总是拖沓些。桌上叶思轲又想起来这事,开玩笑催着林以阳快点解决,省的越拖越久,别人都躲在林氏后面嚣张,惹得他心肝宝贝吃不好睡不好。林以阳乐了几声,没推辞当场应下,亲自就给下面的人致电嘱咐,说这顿饭吃完以前一定解决好,叶思轲也没想那么多,两人换了话题,继续聊天。

      时间不过几分钟,林以阳的手机就又响了起来,虽然关系甚笃,但出于家教和礼貌他仍然起身接听。交谈时间更短,等人回来时,还没开口,叶思轲已经能明显察觉到他表情不对。

      “小轲,我看你得回家一趟。”林以阳回来没重新落座,直接站在桌边同叶思轲说话:“你…同震死了。”

      “还是我们家T市分公司的人发现的,刚报了警。”

      叶思轲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当同父的姓名和死亡联系在一起时,就算是他也必须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浅蓝色的瞳孔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微微睁大,接着它们又即刻恢复正常,眸中清明:“对不住了,这顿算我欠的。”

      疾驰回家,中途又落了暴雨,市区堵车严重。叶思轲心里焦灼的像火在烧,管家在红灯时来了电话,同家已经让人知会了同归尘,叶思轲无力安慰,只能先让家里人看住状况,让医生到家里等着,随时准备给他做些必备的急救或者心理疏导。私下里给同归尘发的消息发了几条安慰的语句都没得到回复,他们两人之间已经许久没有过这种状况,叶思轲甚至已经不需要再询问管家他的精神状况,自己也能推出一二。

      即便多少有些矛盾,或许是因为钱,也可能是因为同归尘瘫痪的身体,但家里人终究是家里人。同家三个孩子,同归尘岁数最小,从小到大也是娇纵着长大的,否则他也养不成那种高岭之花的矜贵性子。

      突遭变故,这打击可想而知。

      叶思轲实际上没那么容易和一个没见过几次的中年人共情,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同归尘,作为局外人他只会觉得同父这一生相当愚蠢且失败,早点走了也算是对家里人的解脱。但他的身份是同父,那么意义就有所不同,让叶思轲最焦灼的点在于,他很怕同归尘会因此自责而引发自身的情绪问题。

      从林以阳那里已经能够了解到,同父的死大概率是服毒自|杀,至于到底能不能够确认,还要等家属同意做进一步解剖。

      如果真的是——

      叶思轲头皮发麻,他先前提过这么多帮助同家解决债务的方案都被同归尘一票否决,他没有任何想法,仅仅只希望他爱的人不要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一切和他并无关系。

      时代席卷当下,总有人会粉身碎骨,有人升起有人就会落下,不是谁一朝一夕一点力量就能够改变的。

      赶回家时,迎面正对上那台电动轮椅出来。

      同归尘脸色苍白如纸,已经被穿戴整齐。虽然雨大,但气温已经暖和,顾着他身体还是给套了长袖,只不过比冬日看起来仍要单薄许多,一双细瘦的腿歪斜着点在脚踏上,套着一双平日复健才会穿的运动鞋,棉袜提的很高,但奈何萎缩严重它们挂不住小腿,分明是新的,但袜口松松像是洗过很多次。

      他被护工推着,便不需要自己操纵轮椅。微颤的蜷手从扶手上拖下,手臂慢慢抬高一点,腕子不受控制的下垂,却仍然朝向外侧:“叶思轲…叶思轲。”

      “我在这。”叶思轲快步过去,掌心托住他那抬高一点的手腕,半跪身子,把人搂进怀里:“不怕,我陪你回去。”

      “怎么办…我爸死了,我怎么办?”他口中发出轻微的呢喃,双目无神,平日是怎样的高洁此刻都像是失去了生机,雪山之上一夜干枯,瞬间没了颜色。叶思轲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他只能把人搂在怀里,轻轻扶着他或许没有知觉的脆弱脊背。很难想象昨日也是这样的雨天,同归尘还在他开视频会的时候央着他要抱,两个人从一个吻开始火热,到最后在床上彼此融化成水。

      “没事,尘尘…我会一直陪你,别想那么多,我们先回家好不好?”叶思轲柔声道,现下说不了什么,私心里他很想替同归尘处理这件事,把人永远缩在别人摸不着的象牙塔,但又实在没有办法这样做。他的爱人是成年人,有资格面对任何事,也有权利处理任何事:“你要我帮什么和我说,我先陪你回家看看?还有很多事情,你要和家里人商量呢。”

      这是实话。同父去世,但还有未亡人,人死不可能债消,叶思轲资本出身,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他不得不想假如有必要,他得强行插手同家的资产债务问题了。

      同归尘就是现在怨他几句,也不能再让眼下这种状况有再发生的可能。

      被叶思轲亲自抱上车的时候,怀里的身躯明显颤抖不停。叶思轲知道是痉挛,但仍然会感觉那是因为同归尘精神高度紧张在发抖。

      瘦弱的身体歪在他怀里,一张脸埋进了他的颈肩一路都未曾抬起。叶思轲以为他在哭,但没感觉到任何湿润,帮他调整姿势的时候也看到了还是白白净净一张脸。

      只是颓败明显。

      瘫手蜷指沿着叶思轲的衬衣慢慢抬,手腕施力却控制不了分毫,同归尘用视线辅助把手掌一寸一寸挪到叶思轲的胸口,卷在一起的废软手指侥幸“勾”住了他的领口,抬起的时间已然太久,手臂颤巍巍的痉挛,扑腾着在叶思轲的胸膛拍打,但他并不肯放下手去,似乎这样有一种关联,人才能得到安全感:“叶思轲,我是不是在做梦?你哄我两句,快点。”

      “尘尘,你睡一会儿吧,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男声低哑醇厚,让人心安,如同他的怀抱一样:“有什么事要处理的都有我在,你只要人在就好,陪你妈妈说说话。不想说也行,那你就回家躺一会儿,需要的时候我抱你去。”

      言语的力量弱小而卑微,但不知道是不是宽阔柔软的胸膛太暖,同归尘乖乖的闭上了眼睛,无论睡没睡着,倒是真的蜷在叶思轲怀里,安静了一整段路程。

      还没到法院拍卖的程度,同家房子住的倒是气派,算是当年叶思轲和同归尘结婚时,送的“彩礼”之一,地点是同父选的,独门独栋的小宅院,离叶家老宅子还挺近。当时叶家心里憋屈存着气,叶思轲这边给同家花钱买了房子,那边叶父就把老宅迁去了别处,除了觉得晦气,也省了万一打照面眼见心烦。

      家里摆了个简易的灵堂。

      虽说死者为大,但想必债主们都已得知了同父身故的消息,叶思轲陪着同归尘到达的时候,灵堂里乱糟糟的还在收拾,虽然只有同归尘的一母兄长在,但显然不是刚摆起来的在整理,而是有人为破坏过的痕迹。大概率是知道了叶思轲会来,都还指望着叶家财大气粗的帮忙还钱,不想在他面前闹得太僵,于是作鸟兽散,都已提前离开了同家。只是招待宾客的桌上一大堆四散文件,叶思轲扫一眼过去,便知那是账单。

      近些年来横祸太多,次子退学幼子瘫痪,家道中落,现如今中年丧夫,同母经不住打击直接晕了过去,已经被提前送去休息。同归尘的大哥同照灼人还在国外读书,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只不过说是读书,更大的可能像是去躲债,同父生前曾直言同照灼是他现在最大的指望,家里要是还有能用得上的资源,就都花在他身上。同家濒危之前,他才被临时送出了国,要是求到叶思轲面前叶思轲倒是愿意帮一把,但是人家不找叶思轲也懒得打听他,估计也是过得不怎么样。事实上叶思轲与同家过去也只有简单的经济往来关系,不怪同归尘都认不清他表弟是谁,他自己很大可能上也认不全同家的亲戚,虽然说起来也没几个人,远不如叶氏族谱来的壮观。

      同客愁在案前点香,轮椅声进去时动静不算小,但是他没抬头。

      “哥。”同归尘是被叶思轲推进去的,但进了房就换成他自己操纵轮椅,叶思轲到一旁桌上登记吊唁者名姓。同归尘没等他,搁在操纵杆上的蜷手微动,就往案前去:“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同客愁声音清冽,有一点刚哭过的哑,他终于抬起脸,不说和同归尘有几分像,但气质几乎一模一样,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但也正因如此,叶思轲下意识就对他有好感,但据说同客愁大三时有了精神障碍,被学校劝退。这个据说是原因,被退学是结果,当时叶思轲追同归尘追的狂热,本着“同家的一切事都是自己的事”的原则还试图帮他周旋,但是直接被同归尘拒绝了,并且发了一通脾气,从此后他便再不敢逾矩,和同家有关的事都得先和同归尘商量才行:“就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妈妈还好吗?”同归尘难得说不上话,瘫手忽然弹跳起来打在操纵杆上,轮椅来回晃动,停不下来也没有目的的开始转:“爸爸...爸怎么回事?他怎么回事啊?”

      压着情绪讲了没两句,似乎是忍不住了,同归尘的眼泪唰就流了下来。叶思轲知道不该上前,站在他身后侧,但眼泪掉下来的这一瞬,叶思轲所有理智都在瞬间消失殆尽。

      “你哭什么?”同客愁面无表情,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没有情感也没有伤心:“尘尘,你为什么要问妈妈?你真心想问,就不会把他也带来。”

      他的眼神有了一个聚焦,飘到了叶思轲身上。

      “本来我们还可以关起门来说话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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