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天气热 ...
-
天气热了。
这是叶思轲的直观感受。
褪去寒冬,枝头抽出新芽,再在同样升高的温度里茁壮长成一颗强壮的植物。这种迸发生机的感觉让人感到欢喜。
他养了许多绿植,自己伺候着,这部分的爱好要花掉叶思轲许多的空闲精力。但比起现在这个年龄段的其他青年,叶思轲的个人爱好很少,且大多如此安静,能给他一定的精神愉悦感,缓解过去爱情不如意带来的焦虑和愤懑。
“你怎么还不进来?”这声带了点不满,叶思轲还没回过身去,小腿就被一股不算小的力道撞了一下。紧接着腰后贴上一张脸,他感到了微微疼痛,上下两小排,牙齿轻轻在他腰后的肌肉上下了口,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偷袭:“这盆花儿我看你修半小时了。”
还是明明知道的恃宠而骄?
“哪有这么长时间哦,我整点出来的,现在才六分钟。”叶思轲回身就笑起来,话里的宠溺满溢,无论如何也藏不住。蹲下身子,替同归尘把两条撞歪了的细腿扶好,它们在他的手中几乎没重量,软糯的像两条棉花。脚丫盈盈不堪一握。同归尘平时不爱穿鞋,只要痉挛也总是容易踢掉,他嫌麻烦的很。但叶思轲不嫌麻烦,说了多次也不见同归尘听,叶思轲干脆也不说了,只是一天不知道得给他套多少次,踢掉了就再穿。毫不意外,同归尘把轮椅转出来又是光着两只脚丫,瘫脚垂在脚踏之外,没有软垫或者鞋子缓冲,早就已经无法自行踩住了。
“好歹让护工给穿个袜子。”把一双随着轮椅移动就不受控制左摇右摆的瘫脚抬起来放到怀里暖了一下,它们血液循环不好,总是冰凉。但气温升高,摸着多少也好些,叶思轲握住脚掌和脚踝慢慢旋转揉捏,再把它们托回脚踏上方,往内推了一些不好掉出来。否则这样垂着容易扭伤,骨头断裂,虽然总归是瘫痪病人的常见病。但对叶思轲这样的严谨性格而言,防患于未然最好,所有的最坏结果起初都是有一个恶性循环的起因:“尘尘轮椅开太快了,撞我没事,别撞到家里的墙,承重柱这些,你手不方便,来不及停下要伤着了。”
“那你就待在我身边看着我好了,抱我抱我。”还没讲两句话,等叶思轲站起身,同归尘就有些吃力的张开双臂。因为腰腹无力的原因,一旦双手同时展开,他会立刻失去平衡。果不其然,两只不能抬高多少的手臂随着肩膀的努力带动往上举了一点,两只没有任何握力的手掌立刻下垂。也就是刚抬起两个手掌的距离,同归尘马上失去重心,一头就要往前栽去。身体本能让他下意识的原地甩了两下手臂,但是没起到任何作用,它们像两枝没有任何承重作用的树枝,扑腾了两下在常人看来几乎只像是抽筋的表达,就像被绑了重物一样,刷的就掉到了轮椅扶手外。
只是人虽然往前,但他自然不可能摔倒。
他跌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几乎是没有任何悬念的事。
“原来尘尘黏人的时候这么厉害,以前都没发现。”叶思轲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给他,刚体会到两情相悦,实在是宠的不知道该怎么是好。恨不得把所有能搜罗到的好东西都给他,就这还没多长时间,礼物七七八八的已经买了半个仓库,他常年没什么支出的私人账户也终于有了可以一讨芳心的作用。话是这样讲,也只敢嘴上闹一下,人还是在怀里被小心翼翼的托着,他连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动一下,同归尘就得跟着头晕一秒。拥着同归尘后背的那只手慢慢上移,最终停留在他柔顺的黑发上,忍不住轻轻揉了几下:“慢点,这要真是往地上磕着了我可别活了。”
“矫情。”同归尘没领情,靠着他的肩膀呼吸浓重了起来,显然是需要一点时间缓冲。但很快就断断续续的吐字,带着笑得声音听起来格外豁达:“我摔了...你就...不活了?堂堂叶家大少爷...怎么能是...这么不值钱的命。”
“值钱,值钱的。”叶思轲没想到他这么正儿八经,本来能憋出一两句清华就很难,这会儿就有点不好意思:“我还得带着尘尘一起飞黄腾达。”
“现在还不够有钱?”等他的呼吸听起来稳定,叶思轲托着同归尘无力的胸腹脊背,慢慢让他靠回轮椅椅背上。在家里他不需要坐的多笔直端正,所以一般叶思轲也嘱咐护工别给同归尘绑束带。一方面是觉得人在眼前不担心他摔,另一方面有时候他的肩颈一下发力,有时能够带动身体有一点点微弱的移动。虽然这并非是靠他身体本身的知觉活动,同归尘能有力气忽然一下带动大部分身体的可能也微乎其微,而且这结果往往伴随着痉挛,小细腿和伸展不开的蜷缩瘫掌都得一起跟着晃动。也是身体状态极好时,偶尔复健才会表现出来的,叶思轲跟了他两次复健,偶尔发现的结果,是连复健师都没太注意到的地方。但叶思轲心里就愿意让他这样,不管是摔倒的可能性加大还是痉挛的可能性加大。
叶思轲是很清楚的。他喜欢的这朵高岭之花,从过去到如今内心的真实或许从未变过。他曾经所渴望的灵魂自由,到了如今身体已经瘫痪,这种必然结果能够接受已经实属不易,但原本的渴求只会更加强烈。
如果按照他自己的行为方式,在遭遇这种重创之后大概因为家族或者工作等等的外界原因,也会被强迫着投入新的生活,必须振作,从而会开始在理智驱使之下开始配合医生进行康复。当然,这一切只是叶思轲自己的假想,那种身体永远失去支配权的恐惧感和无助感,他自问无法共情,只是发生在他爱的人身上,便让他有了许许多多的额外心疼。
他不会强迫同归尘一定要去复健,即使能够创造出一个更好的复健环境,但是这种苦必然也是旁人都没有办法能够分担的。
这一辈子叶思轲注定要守卫他的家族,因此循规蹈矩的生活。那么他爱的这个人,就要尽可能的去自由。
所能够创造的一切,同归尘都要享受到才行。体现在细枝末节处,束带能不用就不用,能够让他少受一点或许他自己没能体会到的约束,都算是叶思轲在他身边和他在一起,为他付出的一点价值。
“多赚一点,万一我哪天要是死了,比如出海船沉了之类。”太阳升起来,他觉得有点热。叶思轲揽过同归尘的腿弯,两条根本锁不住的膝盖轻轻碰到一起,细弱的小腿因为移动轻晃,白嫩的瘫脚下垂,脚掌打着转的互相蹭着,晃在半空中像两条果冻,微微点垂:“毕竟大头的股权都是家里的,我做不了主。得给你多留一点,防患于未然。”
“你会说话就说不会说话就闭嘴。”同归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莹润的瞳孔半含了委屈,凭空生出来的怨,让叶思轲心头一怔。这么多年过去,他仍然和最开始相遇时一样,偶然间似乎不经意的一撇,就能轻而易举的抓住他的心脏随意揉捏:“我才不要当寡妇,你也舍得?你弟说不定会拿刀砍我。”
“随便说说,你知道我不迷信这些啊。”叶思轲发现同归尘很喜欢被这样打横公主抱,从一开始的不适应,要极其缓慢的速度来缓解头晕,到现在他可以基本可以承受叶思轲正常的起身速度,这中间的缓冲时间比叶思轲所想要短得多。让他又很惊讶,本以为同归尘是朵娇花,但怎么看他似乎都比过去自己想的坚强。叶思轲低头蹭了蹭同归尘额前的发,男音低沉:“你这么能折腾人,嘴巴又凶,我得活的比你长,才能一直保护你。”
“你会活得很久,而且一直吃着不尽,富贵滔天。”同归尘把头靠上叶思轲的肩,声音像是教堂里的唱诗班一样悠远:“叶思轲,我这身体肯定比你先死,那我就保佑你。”
“先死的话,最多三个月吧。”叶思轲倒是真的不计较这些话,他受西洋文化影响太深,资本家又务实,所以没什么晦气不晦气的感觉,把人抱到屋里,房间内的控温系统已经自动把温度降低,要比花园里舒服得多。把人抱到房间里的轮椅上放好,叶思轲没先忙着帮同归尘调整腿脚,而是先帮他一左一右的护胸卡好,调整合适。同归尘没有知觉,他的身体在这一方面的安全感必然是缺失的,相处之中流露出许多的细节,让叶思轲记在心头。就像晚宴那天他会自己去用手腕紧紧勾住扶手来保持平衡,哪怕是束带已经绑在了身上也无济于事。所以目光上能触及到的“安全”就格外重要,察觉之后叶思轲专门去请教了心理医生,这是给予他的专业建议,他没有告诉同归尘,而是仔细的在生活中照做了:“我的愿望就是和你永远在一起。人类能够控制的太少,哪怕是自我本身,所以我会尽可能的争取,三个月是我的最大限度。”
“不行,我死了就得有清净日子。”同归尘靠在轮椅上莞尔,一如缓缓流过的溪:“叶思轲,我没想过有太久,但是只争朝夕,有一天算一天,我还是要和你过的。”
“干嘛这么悲观。”叶思轲跪下替同归尘摆好双腿,先把一双容易受伤的小瘫脚搁在自己的大腿上,两只足尖轻轻蹭着,下到微蜷并到一起的足趾上到膝盖上段都有些淡紫,只是尚不严重。叶思轲横握住他的瘫软脚掌,抵住膝盖前后做些屈膝动作,帮助同归尘的下肢促进血液循环。接着拿来软枕在脚踏上放好,帮他把一双腿脚按正常的姿势往前摆齐踩实。白嫩嫩的瘫脚上浮着几根明显的青筋,微微浮肿着抽动,被叶思轲下压几下缓解:“家里是不是欺负你了?找你要钱了?一个你我还是能护得住的。”站起身来,叶思轲优雅俯身,冲着同归尘的脸旁留下一个淡香。
“我下午就让人给你爸妈打钱。如果尘尘你同意的话——”叶思轲停顿一下,试图用更温和的词语和他解释,以免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你家里剩下的资产,我呢,我可以收购。当然我没有别的意思。”他在谈判桌上疾言厉色,不是那种嚣张跋扈的性格,但天生带有的压迫力总是让人无往不胜。叶思轲完全可以用更直接简洁的语气和同归尘说明白,但他下意识的就希望能说些更温和的话来填补伴侣有可能恐慌的内心:“我做的话可能会更好一点是不是呢?我们家的资源有一些配置过去也会比较方便,公示一下就行了省了很多手续。等有一点起色的时候,不论是给你还是给你的家人,我都不留在手里,你看这样好不好?”
“不要。”同归尘靠在头枕上,不太僵硬的大拇指轻轻勾住操纵杆的一侧,轮椅灵活的绕了一圈:“叶思轲,我是认真的,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是没有必要。”他摇了摇头,脸色苍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位变换,呼吸和血压还没完全缓解过来“有这钱你还不如去投无障碍公益,不值得,不值得。”
同归尘像是喃喃自语,他很少会把一句话重复两遍,这是叶思轲也没想到的。他对人类起初的情绪感知不算敏锐,但因为经商缘故,却对对方的情绪陡然变化有极为强烈的感受。在这几句话中的某个瞬间,他似乎都能听见同归尘声音里小小的颤抖。
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但他不是少年人,知道什么话不该问,什么话问了也没有结果。
“尘尘。”叶思轲想了想,倚着身后的沙发靠住。他身材高大,难免会在无形中给人以心里压迫,因此需要通过某些姿态上的放松来缓解对方的情绪:“我不问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但我很明白你现在好像还没有完全解决,我很爱你。”
他的言辞已经不能再恳切了:“所以我不偷偷去调查你,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问你,但你要记得我很爱你,所以如果你需要帮忙的时候。”端起桌上的果盘,叶思轲插了一只无核荔枝喂到同归尘嘴边:“你能答应我,第一个就来找我吗?”
“我说过会护着你就会护着你,会一直保护你的。”
“你太聪明显得我很没用。”同归尘露出一个笑容,或许安慰的性质更多。他开口咬住那一枚荔枝,特产孕育出来的果实清甜可口,像是此时此刻被爱情裹住的人:“叶思轲,我无条件相信你,但你也得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叶思轲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眉眼弯弯,拿过湿巾替同归尘擦了擦唇角荔枝果肉流下的汁水:“我有什么时候说我不信你吗?”
“不是...”他一句话含含糊糊的藏在口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因为想说的并不止这一两句,总而言之听懂的话也显得欲盖弥彰:“叶思轲,我是想你信我...”
“不论有什么不能告诉你的事...我回到你身边,是因为我想回来。”
“是因为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