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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秋月(7) 赶考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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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老爷常年在外跑生意,每每回来,府中都有大动静。前院一片热闹,大部分人都聚集在花园里。
盛景和盛宴平日里难得碰上一面,但有盛老爷压着,兄弟二人也能和和气气地坐在一张桌子上。
不过这些和林玉没什么关系。
就算府中多么热闹,春宁院里的人都不会理睬他,更不要说放在整座府里,谁想得起来他一个小小的下人。
天一黑,林玉就将屋门关严了,缩在房间里。
他在盛景身边的时候,就懂得一个道理,想要在府中安身,少爷的态度至关重要,底下人大多见风使舵。
他要听少爷的话,之前是盛景,现在是盛宴。
可二少爷太过分了。
大少爷就不会在书房放这种下流的话本,更不要说拖着他一起看。
可林玉想起盛景,便又忍不住蹙眉,纵然千好万好,终究还是弃如敝屣。
可是他在屋里又能躲多久?
春宁院是二少爷的院子,同在一处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他的举动依旧在盛宴眼皮底下。
没有人来找他,未必就是件好事。但凡盛宴有所吩咐,院子里的所有人都会站在二少爷身后。
林玉恍惚觉得,他成了盛宴豢养在笼子里的鸟雀,开心时逗弄一番,不高兴了便冷落着。
二少爷总能让他低头。
待到接近亥时,盛宴才回到院里。
林玉躺在床上没有睡熟,他听见动静,悄悄将窗户推开条缝,有小厮宽慰二少爷不要生气。
他是偷听,只能隐约拼凑出今晚发生了什么——似乎是两位少爷有所争执。
两人关系不好,林玉是知道的。
只是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能让盛宴发火。大少爷不是向来忍让吗?老爷在家里时,更不该找盛宴的麻烦才是。
林玉心底有许多疑问,他想不明白便不想了,左右与他没什么关系。
如此僵持的几日,在这天后发生了转机。
盛宴让人把他叫过去。
林玉莫名觉得是自己赢了,是盛宴先低头。但他赢了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似乎自己什么都没有得到。
林玉深吸口气,推开盛宴的房门,走了进去。
“二少爷,听人说你找我?”
尽管心里清楚,自己不可能一直躲在院子里,躲在盛宴的眼皮底下没有意义。
但想到那一日,林玉站在盛宴面前,便不自觉手脚僵硬,不听使唤了似的。他低着头,不敢看人,尽可能地放松,想着只是件小事,说开了就好。
“阿玉,过来坐。”
盛宴笑着招招手,跟个没事人一样,好似不记得前些天发生了什么。
林玉心里别扭,他自是不敢和盛宴生气,但多少有所隔阂,做不到像二少爷一样收放自如。
他记得盛宴似乎比他小几个月,眼看着对方神色如常,林玉迟疑了下,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了。
也就他当了一回事。
二少爷兴许早忘了。
林玉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坦然走过去,在盛宴身边坐下。
“二少爷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林玉勉强挤出个笑,但他的表情很不自然,一眼就能让人看透。
盛宴倒像是看不出他不自在一样,一双眼盯着他,“听说你哥哥是秀才,今年打算下场?”
“似乎有这个想法,但兄长的安排我不是很清楚。”林玉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但想到盛宴外祖家在京城,开口时留了个心眼。
盛宴点点头,促狭道:“我以为你家里人准备考科举,打算放你回家送一程。若不是,那便等明年吧。”
林玉顿了顿,眼神飘忽,“其实,我也可以回去问问哥哥。”
盛宴脸上似笑非笑,轻轻地“哦”了一声,却没个答复。
林玉斟酌了一阵,从凳子旁起来,行了个礼当场认下,“多谢少爷开恩,若是兄长没这个打算,我过两天就回来。”
盛宴伸手扶着他的胳膊,“我让福伯送你回去,替我祝你兄长蟾宫折桂。”
*
管事赶了辆马车送林玉离开,林玉在后门等着,等候的间隙意外见到了青霁。
似乎是从外面回来。他们没什么交情,林玉以前还抢过青霁的差事,说不定被记恨上了。
他不想搭话,低着头打算让青霁过去,没料到青霁在他身旁停下,压低了声开口,没头没尾地问了他一句。
“你想回来吗?若是想回秋辞院,少爷会帮你。”
林玉一怔,这才抬起头。
他似乎听到马儿嘶鸣,林玉将这段时间的经历对比一番,摇了摇头。
无论是在二少爷身边,还是回大少爷院里?他终究都是不受欢迎的那个。二少爷待他大方,从未亏待,就算有些奇怪,也称得上仁至义尽。
更让林玉介怀的是,明明是大少爷先放弃他的,如今一句话就想让他回去?
林玉不想回去。
正巧此时,管事从拐角过来。
青霁得了答案,没有再逗留,转身跨进院门,林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坐上马车走了。
一路上,管事很少跟他说话。
也许是两人年纪差距太大,林玉没找到合适的话题,试着搭了几句,管事偶尔会回他,但大多数时候不了了之。
管事只主动对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二少爷从来没有对谁上心,林玉是个例外。
到了离家不远的地方,
管事把他放下,就要回去复命,临走时又说,希望林砚能够顺利考中进士,那么林玉不必再回盛府。
他这话说的不错,若是林砚高中入京做官,没有让胞弟在商贾家里当下人的道理。
林玉诚心道了谢,他觉得长者的祝福更为灵验,说不定林砚真能高中,从此官运亨通,一生顺遂。
兄长是块读书的料。
林玉从小便听大人这么说,他对此毫不怀疑。
林砚在他心里,就是无所不能的神,这天底下谁都有可能考不上进士,但林砚不会,他从不让人失望。
去岁乡试的案首,就是他哥哥。
林玉听说乡试、会试、殿试,三场均为第一被称作三元及第。
连中三元是历届科举考试的最高荣誉,获得这个荣誉的人,不说名传千古,至少也是青史留名。
林玉不知为何,还没等到林砚下场,就仿佛能预知结果一般。
准确地说,在他心里,还没有谁能和林砚相提并论。若是他兄长都考不上状元,这天下的读书人没人配得上“甲榜魁首”。
*
他回来得早,林砚不在家。
林玉回去之后,见父母安好,没什么事需要他操心,索性去邻村寻了楼彰。
他敲门的时候,就做好了扑空的准备。
但是门开了,俞邶出现在门后,见到他明显愣了愣。
“俞哥,”林玉喊了一声,“楼哥不在吗?”
他探着头向俞邶身后看。
俞邶目光闪躲,忙错开身体让他进来,“在屋里,我叫他出来。”
“阿玉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楼彰听见动静,没等俞邶去喊,自己先从里屋走出来了。他注意到林玉一个人过来,手上还拎了个包袱。
“这是拿了什么?”楼彰问。
“是些小玩意儿,我自己做的,你们不要嫌弃。”林玉扬起脸,难得露了个笑容。
走进屋里后,他把包袱放在屋中桌子上,解开绑的结,双手一松,里面装着的东西便随着包裹纷纷散落。
香囊,穗子,平安结……
“我之前去药铺抓了草药,放在香囊里可以驱虫。过几个月天气热了,说不准会好用。”
林玉记着他们要进山打猎,山里多的是蛇虫鼠,驱虫的药粉也备了些,他觉得香囊兴许有用。
得益于小时候看林母缝补衣衫,林玉耳濡目染多少学了些,再加上时间多,做出来的东西打眼看过去竟还不错。
楼彰走上前,随手挑了一个荷包,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心了,配色上也有讲究,浅碧和着深绿,蓝底的布料用的是姜黄,仙鹤驾祥云,绣字平安吉祥之类……
“这么细致的手工,难为你做得这般好。”楼彰将香囊放在鼻尖,草药辛涩中又夹杂着清香的味道,用来醒神也不错。
香囊下压的是护腕,还有几包糕点。
俞邶满脸喜色,当下拿了副新的往身上穿戴,“还是阿玉体贴,在外面也没忘记我们。”
林玉见楼彰没动,提议问要不要试试。
楼彰应了一声,抬手解了护腕,林玉拿起一副新的,想帮他戴上,但他没用过,仅仅是穿戴便颇为费劲。
俞邶自己系上了,
刚想说点什么,转头看两人均是低着头。他们挨得那么近,楼彰抬着手,林玉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绑好绳扣。
俞邶走到林玉边上,插嘴道:“阿玉也帮帮我,别管我哥了,他自己会系。”
话毕,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林玉脸色微红,俞邶这话说的倒好像他厚此薄彼一样。
他没这么刻意。
“俞哥,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好了。”林玉离楼彰很近,能闻到对方身上有山间草木的气息,又感受着俞邶炙热的目光,视线让人难以忽视。
他不自觉有点慌,系绳子的手都不稳了。
林玉额头渗出丝丝细汗,系好护腕的那一刻,他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抬头对上楼彰含笑的双眼。
他的眼眸微微垂着,眼尾略带上扬,一张脸生得极为英气俊朗,唯有这双眼睛,多半肖似其母,不笑时冷淡威严,含笑时又温柔缱绻,能将人溺毙其中。
“多谢阿玉。”
林玉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垂下头讷讷说了句没关系,又想起眼巴巴望着他的渝北,连忙掉了个头。
“俞哥,我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