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 5 北京 ...

  •   5
      北京有句老话,“秋风起吃涮羊肉去。”
      秋高气爽的傍晚,百年老店“东来顺饭庄”里早早地便座无虚席,既有慕名而来的尝鲜客拖家带口,呼朋唤友地前来一饱口福,大圆桌上是满满当当的名菜佳肴;也有自斟独饮的白发老人端坐一隅,一个紫铜锅子,一盘薄片鲜羊肉,一小碟糖蒜,慢涮细品,自得其乐。
      范哲远从面前沸腾的高汤里捞出已经泛白的肉片,搁到对面碗里。
      正在往碗里舀韭菜花的闻阳连忙道:“哥,我自己来。”
      范哲远缩了手,从盘子里夹了羊肉,伸进锅子里涮着。两、三个月不见,闻阳并没有什么变化,除了神色疲惫些,与这饭店里的同龄人相比也看不出什么差别。范哲远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还真是没什么可担心的。要说自己走得真是挺安心的,可是出差的这些日子里,却总是隐隐觉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吊着放不下,回来以后这种感觉还是没能减弱,于是便借着尝新的由头把闻阳叫出来吃饭。
      拿啤酒涮了涮嘴里的油腻,范哲远点了烟,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动作麻利的涮肉、蘸料。
      许是感觉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闻阳抬起头来,看他哥已经停了筷子,便笑着点了点桌上的两盘羊肉,和另一盘红色稍深一些的鹿肉,说:“赶紧吃啊,这么多肉都是给你点的,这顿我请,山里缺肉吧?”
      范哲远点点头,说:“光吃荷包蛋了,搞得我现在看到鸡蛋就反射性地打嗝。”
      山里穷,山里的警察更穷,一个派出所里两个民警,鸡蛋便是最好的待客之物,一日三餐,餐餐三个荷包蛋下饭,吃得范哲远痛苦不已。
      闻阳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原由,只是看范哲远咬牙切齿的表情十分可乐,便呵呵地笑出声来。抬眼发现他哥的怒瞪,不觉笑得更大声了。
      范哲远抽完烟,又重新开始涮肉,同时开口道:“最近接了个案子,涉及的公司里有家叫昌鑫的,是做医疗器械的。”
      “听说了,就是前阵子和文盛集团谈收购意向的那一家吧?”闻阳停了筷子,他吃得差不多了,大半斤的羊肉,再加上啤酒,肚子已经微微发涨。
      “对,就是那家昌鑫,如今已经是文盛在国内的子公司了。”范哲远抬着胳膊涮肉,眼睛却掩在平举的手臂后面观察着闻阳即将出现的反应,“你若想出气的话,咱们可以……”
      “可以干什么?人家的公司可是在美国。”闻阳随口打断了范哲远的提议,从他哥放在桌上的烟盒里抽了棵烟,在桌上慢慢磕着,眼睛却始终注视着对面的人,片刻之后问,“哥,你是不是从来没相信过,我并没有要报仇的意思,所以你上回才会试探我,说可以帮我弄枪?”
      没有给范哲远回答的机会,闻阳接着道:“若说我从这次的教训中学到了什么,那便是这世上总有些事是我没有能力去改变的,总有些人是我没有力量去抗衡的。螳臂挡不了牛车,鸡蛋砸不过硬石。说起来若不是急于求成,也不会掉进陷阱,以致进退维谷;若不是年少轻狂,更不会天真地以为这六个月不过是人生的插曲。”
      “可是……”
      “哥,在爸妈把你从孤儿院接回家以后,你有没有痛恨过新生的我;爸妈去世之后,你不得不放弃热爱的冒险生涯时,有没有抱怨过未做任何身后安排的他们,还有依然优哉游哉地继续学业的我?可是,时至今日,你依然把我当作……弟弟来爱护。”
      闻阳本不想用弟弟这个词,后来想想那样实在是有些矫情,虽然过去的那些年他们之间的关系连普通朋友也谈不上。
      “那怎么一样?”范哲远无法苟同闻阳的比较,虽然不能和闻阳所得到的相比拟,然而养父母在他身上所花费的心血并不少,他们给了他家的温暖,让他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尊重他的理想和爱好。若说当年离职接手公司那件事,也完全是由他自己决定的。闻氏夫妇在他身上所付出的爱心,又怎能和那个什么总裁加诸在闻阳身上的伤害同日而语。
      仿佛读透了范哲远语气中的不悦,闻阳淡淡笑道:“也许这个类比不太贴切。可是,哥,既然你能够放下这么些年因我而起的不公和受到的挫折,我希望我也能像你一样,做一个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男人。哥,难道这不也是你一直以来所希望的吗,看着我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范哲远沉默地盯着对面侃侃而谈的人,心里想着闻阳似乎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这么多话。话既至此,他所能做的便是举起酒杯,说一句:“好,信你!”
      看着眼前豪气干云的男人,闻阳坦然地举起自己的杯子,轻轻一碰之后,仰头喝尽。在他的印象中,范哲远一直便是这样爽朗强悍的脾气,可自从出了事,他在自己面前却露出了“蝎蝎螫螫”的老妈子像儿,居然还惦记着公报私仇帮自己出气,闻阳感动之余,不觉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摊在了这个早成陌路多年的兄长面前。

      吃完饭出门,路过前台的时候,大门正好被人推开。闻阳看见有人进来,往边上让了一下,谁知与对方打了个照面之后,便愣在了当场。
      站在门口的是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子,略矮一些的那个,在看见闻阳时,也停了脚步,若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左手正紧紧地揪着身边人的衣摆。
      注意到此状的闻阳心里酸了一下,这个动作他实在是太熟悉,那个人每当紧张的时候,便会不自觉的抓他的衣摆。如今虽然被抓住的不再是自己的衣角了,他还是下意识地歪了歪肩膀,不想却碰到了身后正在柜台拿口香糖的范哲远的后背。
      回身的范哲远扬脸看见对面的人,热情地招呼道:“阿杰,和朋友来吃饭啊。我们刚结帐,座儿上应该还没上客,赶紧进去吧,今儿人多。”

      出门之后的闻阳也不去拿车,而是对他哥说:“还早呢,去喝点东西?”
      范哲远若有所思地看着无聊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等待他回答的闻阳,终于说:“你先去开车吧。”
      等闻阳把车开到饭庄门口的时候,正看见范哲远从边上的小店里出来,手里是一箱24瓶装的燕京啤酒,有些谢顶的中年老板跟在后面,双手也提着一箱。
      范哲远走下阶沿,指了指车尾,示意闻阳开车后厢。
      甫弯身钻进车里的范哲远,发现自己正对着闻阳询问的双眸,便笑笑说:“要买醉,还得听你哥哥我的。”
      闻阳转回头,一边开车,一边说:“回家喝吗?家里有酒啊。”
      “就你酒柜里那些红酒,留着给你的那些‘小资’朋友喝吧。要想解忧,还是‘燕京’经济实惠。”范哲远想着电视里那些动辄上百上千的所谓名酒,再看看闻阳现在的样子,今天肯定是不醉无归,拿红酒浇愁?有钱也不是这样“烧”的。

      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喝空的啤酒瓶,茶几上是成堆的花生壳,还有开了口的“乐事”袋子。
      吃完了面前的最后一把花生,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横躺在地上的闻阳,范哲远拍了拍粘了满身的花生衣,站了起来。
      弯腰把闻阳的一只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挂好,手插到腋下,正要俯身将地上的人扶起来的时候,却听见“醉鬼”嘟嘟囔囔地冒出一句:“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操,装什么文学青年!范哲远虽然腹诽连连,嘴里还是安慰着:“既然都分了,这事儿也不能怪阿杰。”
      一把提起闻阳,一手拽着肩膀上的手腕,一手牢牢扶在腰际,以稳住那不断往下出溜的身体,范哲远举步维艰。好在闻阳虽然站不稳,但还算配合,两人三步一停地往楼梯而去。
      闻阳将明显发沉的脑袋扔在他哥的肩膀上,对着眼皮底下的耳朵喃喃细语:“哥,年前我在机场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没想到会那么难受,还拿慧姐的事挤兑你,你们毕竟结了婚,还有了骏骏。哥,你别怪我,我跟你道歉。”
      “骏骏并不是……”范哲远正专心致志地数着楼梯,断断续续地听见后半句话,顺口就答。
      闻阳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也不等范哲远说完,便接着道:“我不怪他,他从小就受了很多苦,爸爸判了无期,妈妈又体弱多病,他能挣扎着考上大学也是经历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苦处。所以,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告诉自己要坚强,不能低头,阿杰的后半生有我一力承担。那个衰人的癖好在圈子里一向有很多传闻,他说要让阿杰陪他半年。这怎么可能,我自己犯下的错误怎么能让别人承担。所以我跟他说,你看我行不行。幸好……”闻阳的话音里带上了点庆幸的意味,“幸好不是阿杰。”
      “哥,我好恨啊,恨自己的自以为是,生生葬送了爱情;恨自己软弱无能,被这点子事情折磨到今天。好在我还有自知之明,放阿杰自由,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除了我自己,没有人有义务为这个错误承担什么。”闻阳侧过脸,盯着他哥布满了新生胡茬的下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哥,你也一样。”
      人说“酒醉三分醒”,范哲远明了闻阳说的都是肺腑之言,然而他连脚步都没停,只是紧了紧握在对方腰上的手,小声安慰着:“知道,哥都知道,你已经是个男人了,哥高兴。但是,男人嘛,除了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之外,还要有拿得起放得下的心胸。小阳,慢慢来吧,哥会看着你站起来的。”
      那一席似安慰,似教训,又似鼓励的话语,听在闻阳的耳朵里却带着保证的意味。忐忑不安的心被安抚了,酒精便开始涌上大脑,闻阳昏昏沉沉地开了口:“哥,你也喝了不少,晚上就在客房睡吧。”
      说着便拿手拽着他哥横在自己腰侧的手臂,想带他往客房走,不想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现状,一个趔趄,差点向前扑倒。
      范哲远反应极快地将他往回一拉,正正落在自己的胸前。抱着身前摇摇晃晃的身体,范哲远指着楼梯口右侧的唯一一间房说:“不就是右边这间嘛,我知道,又不是第一次来。一会儿我自己收拾。”
      说着就要带着怀里的人往左转,谁知闻阳“忽”地站直了身体,拉着他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而去。
      停在主卧的隔壁,指着敞开的房门,闻阳说:“这里原来是阿杰的书房,我把他改成客房了,那一间做了杂物室,你别走错了。”说完径自走进了自己的卧房。
      范哲远看着只能窥见一隅的床脚,以及垂在上面,还裹着黑色薄袜的双脚,又回头望了望走廊那侧紧闭的房门,心中没来由地一动。

      将手上装满水的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又将垂在床边的双腿抬到床上,范哲远抖开一边的毛毯给床上已经熟睡的闻阳盖好,这才悄悄地关灯出门。
      走到顶头的房间门口时,范哲远下意识地看了看两边,才从裤子后兜里掏出钱包,找了张银行卡,插进门缝,上下移动了些许,左手握了门把手轻轻转动,两下里劲儿一错,那门应声而开。
      随手打开墙上的开关,昏暗的灯光下,依稀可见收拾地整整齐齐的房间轮廓,以及空荡荡的加筑了隔音板的墙壁。范哲远抬头仔细地看了一下,发现这房里竟然没有一盏大灯,所有的亮光都是从四角的小小射灯流泻而出。打开并排的另一个开关,两束红光倾斜而下,照在孤零零地占据着房间中央的双人床上,红色的光线在丝一般的黑色床单上慢慢淌过,恰如暗夜中的波涛,流光潋滟,魅惑到妖异。
      范哲远无心细看,从摆放在两边墙头的电视柜和五屉柜中选择了明显可以装下更多东西的大柜子,急步走去。
      底下的四个抽屉均是空空如也,望着第一个抽屉中央圆圆的锁头,范哲远从兜里掏出钥匙串,挑出一个有着挖耳勺一般细细长柄的金属棒,与挖耳勺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它的前端并不是半圆的凹槽,而是一个尖细的倒钩。
      将金属棒捅进锁头慢慢试探着,听见那极细微的一声“咔哒”时,范哲远对自己摇了摇头,怪道人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这点儿手艺多年不用,确实是生疏了。
      不过他的那点儿自怨自艾在看见了抽屉里摆着的东西时彻底脱离了脑海。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看见抽屉里的那些东西时,范哲远还是倒抽了一口凉气。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形状逼真的仿真□□,谈不上厌恶,毕竟那和自己身上天天见的东西差不多构造,只是想到那玩意儿要去的地方,想到那是闻阳,他的弟弟,一个男人将它举在手里的样子,范哲远的心里便升腾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受,有些心疼,有些恶心,还有那么一点若有似无的好奇,让他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剩下的那些,有的范哲远认识,像手铐,绳索,鞭子;有的他结合看过的AV 能猜测出干什么用的,像是顶端连着细细金属链的夹子,还有与皮带扣在一起的白色口球;有的他却是完全的无知,比如那个看上去比戒指大些的白金圆环。
      压住锁舌,轻轻地合上抽屉,范哲远又环顾了一下整间大房,关上门下楼。

      将地上成堆的空酒瓶收拾到塑料箱子里,拿着漏网的两瓶啤酒,范哲远退到了沙发上。顺着沙发的边缘席地坐下,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口啤酒之后,范哲远把烟凑到了嘴边。
      和嘴里残留的啤酒味儿相似,他的心里如今也泛着苦涩的味道。
      在山区的时候,他跟着那里的民警参加了一次解救被拐卖妇女的行动。走进那潮湿阴暗,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败味道的废弃井洞时,见惯了各类残酷场面的范哲远不知为何竟然提不起勇气看一眼那个衣不蔽体的年轻女子。事后,当他看着那些作为将来呈堂证据的伤痕照片时,眼前出现的居然是闻阳苍白的脸孔。人口拐卖的案子不是第一次遇到,闻阳的病态面容也只是大半年前的事,然而当这两件事真真切切地重叠在自己面前时,范哲远才意识到过去的自己错得是多么离谱。怎么会因为对一个心高气傲的大孩子自作主张的不满,就任由他在异国他乡独自承担不在他承受范围之内的痛苦困顿?又怎么会因为那些渐渐恢复的举止神情,以及合群的表象,便以为心灵上的创伤会随着时间,与身体上的伤痕一起消失?
      那个可怜的女子他只在护送她回程的车站上再见过一面,厚厚的套头运动衫遮不住羸弱的身躯,束紧的腕口反而让那些青紫的瘀痕更加明显,苍白的脸庞依稀可以想象当初的俏丽,微微隆起的小腹预示着回家后依旧要面对的无边痛苦。尤其是那一双剪水双瞳,如今虽然呆滞木然,同行的民警却曾经向他描述过:对着让她陷入无底深渊的猥琐男子,那双眼睛曾经露出过刻到骨子里的怨毒,那种恨不得食肉寝骨的仇恨目光让站在男子身后的他也忍不住汗毛竖立。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闻阳对那个什么杨是痛恨的,就如这个被拐的女子对山里男人的痛恨一般。然而今时今日,在如此地接近了闻阳的内心之际,他才真正相信了闻阳在饭桌上所说的话,他的敌人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记得曾在那些软绵绵的“小资”报纸上读到过这样一句话:恨是爱的反面。爱一个人也好,恨一个人也罢,那都是一心一意,心里念着,手里攥着,哪怕是“扎小人”呢,总也要做个纸人儿捏在手里。可是看遍了整个“密室”,范哲远都没有找到哪怕一星半点和“文盛”或是其总裁相关的东西。事实正如闻阳所说,那个人是好是坏,是荣是辱,都不是他闻阳所关心的。
      举着酒瓶,范哲远任视线四处游转,透过对面书房的玻璃隔墙,可以清楚地看见敞开的黑色笔记本电脑,以及高高摞起的文件夹,还有贴满了整面墙壁的各色即事贴。望着渐渐染上微红晨曦的窗玻璃,范哲远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