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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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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显空旷的办公室中,西装革履的闻阳端坐在高高的皮椅里,正聚精会神地阅读着手中的财务报告。就听见“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磕在桌上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袭入鼻端的缕缕香味。
      “‘馄饨侯’的虾肉馄饨,还有芝麻烧饼,赶紧吃,还热乎着呢。”范哲远一边招呼着,一边拿了闻阳桌上的茶杯,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一小罐茶叶,自去饮水机泡茶。
      “顶尖的毛峰,老宋他们家新送上来的。”将热气腾腾的杯子连着茶叶罐子一起放在桌子上,又拿了杯盖盖严。
      闻阳“淅沥呼噜”的吃着鲜香的馄饨,只能“哦哦”的点头。抬头看见他哥正在收拾三人沙发上的被子枕头,急急忙忙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了,说:“哥,一会儿我自己来,怎么能让你做这个?”
      “谁让我是你的‘小蜜’呢?”范哲远不以为意地笑,手上一点没停。
      拍了拍叠好的被子,范哲远又问:“昨儿个又熬夜了吧?上午没事,你吃完了东西再眯瞪一会,中午吃饭我叫你。”
      “不用了,下周一就要和人谈合作意向,我还是再看看,别到时候抓瞎。”闻阳摇头,吃完了最后一口烧饼,把桌上的东西拿手拢了拢,一起扫到了脚下的垃圾桶里。
      范哲远听了,便将被子枕头收进了隐藏在角落里的壁橱,这才往外走,临出门的时候,留下一句:“换件西服吧,馄饨汤都溅袖子上了。这么大了,吃东西还跟小孩子似的不经心。”
      闻阳在他走后站了起来,打开壁橱,找了套暗灰的四扣西服出来,走到门边准备关门换衣服,正看见范哲远坐在外面的办公桌前,边上站着副总何树秋。
      掩上门,闻阳回到沙发边脱下身上裹了整整一昼夜,已经满是褶皱的外套,一边还觉着不可思议。
      这周刚开始,闻阳甫踏进公司大门,就看见范哲远坐在待客的沙发上,和自己的秘书聊天。一看见他,范哲远立马站了起来,把他往办公室里拉,说是已经辞了职,准备来给他打工。
      闻阳一句“暂时没有职位。”就想把他哥给打发了。谁知恰在此时,穿着可爱孕妇装的秘书妹妹拿着请假报告进了办公室,说是要和老板商量商量自己的产假该怎么休。扫了眼秘书还未“显山露水”的腰身,闻阳仰天长叹,倒是范哲远见机极快,十分豪爽的以他弟的名义批了半年待产假,外加一年正式产假,还都是带薪假期。“准妈妈”欢天喜地地出了门,还未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就迫不及待地给老公打电话,让他赶快定机票,这就回老家待产。
      闻阳在办公室听着自家秘书清脆爽利地发号施令,无可奈何地对他哥说:“助理先生,何时可以开工啊?”

      范哲远送走了何副总,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摁开了电脑的电源。在等待开机的时间里,他顺手从隔间副总秘书的桌子上抽了张纸巾,拿起面前的“行政助理”铭牌无聊地擦拭着。
      是了,他那天坐在啤酒瓶堆里所做的决定便是 -- 回公司。
      失去了爱人的闻阳,在密室中消磨着自己青春的闻阳,如今身边只有他这一个亲人。不是他自我感觉良好,他是真切地感觉到,现在的闻阳愿意对他敞开心扉,将自己的伤痛袒露在他面前。范哲远想,现在还有谁能承担起陪伴闻阳的责任呢?所以他得在闻阳重新找到幸福之前,做一个真正的大哥,站在他的身旁。
      想起刚才何树秋走时对自己说的话,范哲远下意识的扫了眼关着的办公室大门,还有垂下的白色百叶窗。其实不只何副总这样说,几个当年与他相熟的老员工也在他耳边抱怨过,说是过去爱开玩笑,工作娱乐两不误的年轻总经理,如今成了工作狂,每天下班的时候还牢牢地钉在办公椅上,搞得他们这些员工也不好意思一下班就跑,只能轮流着陪他加班。
      恰在此时,电话铃声响起,范哲远一手捞起话筒,开始了一天琐碎的忙碌。

      快五点的时候,范哲远关了电脑,走进总经理办公室,果然看见闻阳依旧埋首在桌前,没有丝毫下班的意思。
      走过去合上他面前的文件夹,连着桌上其他的夹子一起抱在手上,对面前露出迷茫神情的闻阳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去,大周末的,让外面的人也轻松轻松,该合家团圆的合家团圆,该会情人的会情人,该做孝子贤孙的做孝子贤孙。”
      闻阳一边推椅子起身,一边莞尔笑道:“我碍着谁当孝子贤孙了,您老人家?”
      “您再不快点离开这个门,我就要被人骂‘孙子’了!赶紧,赶紧。”范哲远嘴里漫不经心地和闻阳逗着,脚上却是一点没耽搁,站在他身后,推着往门口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大大的工作间,闻阳是目不斜视,后面的范哲远却是对四处投来的感激目光,和悄悄“盛开”在总经理身后的“拇指海洋”抱以英雄凯旋般的微笑。

      星期天一大早,范哲远猫腰从出租车里钻出来,左手拎着一个滴滴答答的黑色塑料袋,右手则是一个橘红色的环保提兜,绿油油的萝卜秧子挂在外面,十分朴实乡土。
      开门进屋,满室清幽。走到摊在茶几上的笔记本前看了一眼,剩余电池的蓝色指示标停在四分之一的地方。叹了口气,范哲远将东西放进厨房,转身上楼。
      闻阳的卧室,房门大敞着,厚厚的窗帘完好地束在落地窗两边,唯有外侧的薄纱轻帘在微风吹拂下轻轻飘荡。大床上是一夜未动的平整干净,蓝色的床单上不见一丝皱褶,范哲远奇怪了半晌,想起昨天是周六,张阿姨应该来打扫过,这才释然。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范哲远在那里站了半刻,终于还是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哥,这么早?”一个小时之后,穿着睡衣下楼找水喝的闻阳,看见厨房里忙忙碌碌的范哲远,不觉惊讶万分。
      “嗯,早市上买的现杀活鱼,今天尝尝你哥的手艺。”忙着清理鱼肚子的范哲远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闻阳,又马上回过头去,在“哗哗”的流水声中接着说,“昨天又通宵了吧,桌子上的电脑还亮着呢!”
      “嘿嘿!”闻阳干笑着,从门背后拿了围裙,要给他哥系上,一边说:“您给做什么好吃的?”
      “松树桂鱼咱做不了,炖个鱼汤应该不难吧。”范哲远嘴里敷衍着,心里暗暗叫苦,却还是举了手。等腰上的手撤走了,才提气说道,“再去睡会儿吧,瞧你这两个大黑眼圈。饭得了叫你。”
      直到听见楼板的震动声,范哲远微微扛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要想到闻阳是从那间房里走出来的,那本该招人心疼的黑眼圈,眼里布满的殷红血丝,脸上疲惫的神情,甚至是裸露在外的脖颈、锁骨仿佛成了秤砣,沉甸甸地压在自己心头;又像是轻飘飘的鹅毛,一下一下扫过颤抖的心尖。
      范哲远顾不上满手的鱼腥残血,就着冰冷的凉水,狠狠地在脸上搓了两把,这才抬起水淋淋的脑袋,继续洗菜。

      吃完了范大哥精心烹制的“四菜一汤”,闻阳很自觉地收拾了桌上空空的碗盘,然后站在水槽边倒洗洁精。范哲远则拿着抹布收拾桌上的鱼刺,肉骨头,还没将满桌的渣子撮成堆,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唉呀!”
      范哲远手一抖,生生压下到了嘴边的同一句“唉呀”。拔出了扎在掌心的硬硬的鱼骨,他返身进了厨房。
      看见闻阳高高地举着两个沾满了泡沫的手掌,正拿胳膊蹭自己的眼睛,范哲远从架子上取了擦手的干毛巾走了过去。
      扯下挡在眼前的那只手臂,范哲远将毛巾遮在闻阳的眼睛上,轻轻地擦拭着。阳光从水槽上方的窗户里悄悄地潜了进来,洒在相对而立的两人肩头,初冬和暖的光线照得人熏熏然,让男人们强硬的心也变得柔软。
      范哲远动作轻缓地揭了毛巾,映入眼帘的是闻阳将启未启的双眸,睫毛在跳跃的金色光芒下轻轻扇动着,透着动人心魄的纯真诱惑。范哲远缓缓地低下了头,谁知一直静止不动的闻阳在此时低了脑袋,他的嘴唇便落到了那光滑的额头上。
      闻阳转过身,继续洗水槽里的盘子,半晌才对一直站在他身边的范哲远提了一个问题:“上回我喝醉了,记得你说过一句‘骏骏其实并不是’,我一直就想问你,骏骏其实并不是什么?”
      “我儿子。”范哲远回答,言简意赅。
      “什么?”闻阳转过头,连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我说,骏骏并不是我亲生的。”范哲远转身走出厨房,同时给留在厨房里,被施了“定身法”的闻阳鼻子上挂了个“胡萝卜”,“收拾完了再告诉你。”

      两杯清茶,两个男人,一个躺在沙发上,一个坐在地上。一个是被强迫着再睡个午觉,一个是理所当然地挨着毛茸茸的脑袋席地而坐,将自己的人生当作睡前故事来哄人入睡。
      范哲远的故事有点像八点档言情剧的情节,当然得再加上一点点悬疑剧的氛围才更夺人眼球。
      范哲远、田慧慧、还有陈风在“国关”是同班同学,当时的关系也只是同学那么普通,其中的原因嘛,一来田慧慧是女生,二则范哲远外向好动,结交的朋友也多是爱运动的,这其中既有爱好体育运动的,也有爱好口腔运动的,就是那种俗称的“京痞”,因而与陈风这类埋首学业,说话办事中规中矩的纯良学生总有些隔阂。
      田慧慧和陈风在“散伙饭”的饭桌上三杯白酒确定恋爱关系的时候,范哲远就坐在同一桌上和别人划拳,所以对于两个人是情侣这回事他也是早早就知道的。
      毕业了以后,三个人都分在了京城的国安局外勤处,陈风在一组,范哲远和田慧慧在二组。
      因为总是一起行动的关系,范哲远和田慧慧成了很好的朋友,主要是田慧慧性格活泼,大方爽朗,但是又不像这个城市的大多数女孩那样口无遮拦。就在范哲远把她归到自家“姐们”那一路的时候,田慧慧却给他摆了一个大大的“乌龙”。
      话说那一日中午风和日丽,鸟语花香,年轻的范哲远吹着口哨走出办公楼,准备去隔壁山西人的小店吃碗刀削面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田慧慧,还有她身边一对花白头发的老夫妇。
      “慧慧,咱爸妈来啦,吃饭了吗?一起啊!”
      范哲远其实也就是随口那么一招呼,哪知道十分钟后,他们四个已经团团围坐在了小店的圆桌边。
      “叔叔,阿姨,吃点什么?这里的刀削面挺地道,来一碗?”既然是“姐们”的父母,范哲远自然是尽心尽力的招呼。
      见二老微微颔首,范哲远便招呼老板点菜,回头瞥见边上的田慧慧直对自己打眼色。摸不透她什么意思,范哲远只得随口说了句:“慧慧,这边的红烧羊肉是口外的鲜货,你不是最爱吃羊了嘛,给你要一盘?”
      谁知道他话音未落,田慧慧捂着嘴抬腿就走,直奔后面的卫生间。
      这下,范哲远彻底摸不着头脑了,转头看见对面的田伯母朝着田慧慧奔走的方向面露担忧,而田伯父则是一副探究意味地盯着自己。
      在那样的目光下,范哲远不觉口干舌燥,短短的一句猜测被他说得零零落落:“她……怀孕……了?”
      “你不知道?”天生一张判官脸的老田同志严肃地反问,“现在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结婚啊,那还用说。”脑子还没接上线的范哲远舌头倒是依旧顺溜。
      理所当然的回答让老田喜笑颜开,只见他大掌在桌子上一拍,大声道:“好,敢作敢当!老婆子,你去卫生间看看小慧,我找老板问问有什么好酒,今儿我要和女婿好好喝一场,不能叫他们拿那些假玩意儿糊弄咱们。”
      对面的范哲远看着老当益壮,中气足得不像话的田伯父,心里豁然开朗:终于明白田慧慧那堪与自己相抗衡的强大腕力是从何而来的了。
      一顿饭吃完,田家二老带着对女婿的十分满意坐上了出租车,留下一对“未婚夫妻”站在马路牙子上面面相觑。
      毕竟是朋友,两人站了半盏茶的功夫,便相当默契地一起……翘班了。
      坐在安静的小茶馆里,范哲远直截了当地开口:“陈风呢?”
      田慧慧放糖,倒茶,撒桂花,又端起杯子啜了一口,才说:“不知道。本来说好了春节的时候上门的,可是还没到年底就不见了人影。”
      “你没问问老陈,还有张头?”老陈是一组的组长,张头则是他们俩的顶头上司。
      “问了。可他们都是‘一问摇头三不知’。你知道咱们这工作性质,那就是答案了。”田慧慧答道。
      范哲远点头。确实,他们这工作,说白了就是新时代的“特工”,只不过陈风他们组立足国外,而他和田慧慧这一组面向国内而已,几个月甚至几年杳无音讯也是常事儿。
      “可你这是几个月了?”范哲远瞄了眼对方黑色毛衣下毫无起伏的腹部,这都三月底了,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呢?
      “四个多月了,看不出来吧。医生说我是头胎,所以不显怀。”田慧慧双手轻轻抚摸着肚子,淡淡地笑意映在眉梢眼角。
      “那今天?”范哲远还是搞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裹到这团乱麻里的。
      “那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怪不得我。”田慧慧轻声笑了起来,“我一直在犹豫怎么告诉我父母,你知道我爸当了一辈子国营大厂的工会主席,未婚先孕这种事他是无论如何接受不来的。”
      “我已经在宿舍里躲了好一阵子了,我爸我妈今天来估计就是来抓我摊牌的,谁知道你突然就冒了出来,还话赶话地让他们误会了。”田慧慧说完后,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微凉的菊花茶,这才抬眼看着对面依旧目瞪口呆的范哲远,安慰道,“放心,我会回去和他们说清楚的,不会让你背这个黑锅。”
      “等一下!”范哲远一挥手拦下了欠身欲起的田慧慧,“你等一下,让我想想。”
      “我不能等了,我是特殊时期。”田慧慧起身推开椅子走了。
      看着那疾步走向卫生间的背影,范哲远松了口气,靠回了椅背。
      等田慧慧回到座位上,就看见范哲远拿着自己的手机正礼貌地和人道别。
      结束了通话的范哲远,举着粉色的手机,对着那个眼中已经透出湿意的聪慧女子灿烂地笑:“爸妈让咱周末去吃包饺子。”
      其实,范哲远的想法很简单。干他们这种工作的,本来就和家人聚少离多,还是那种断绝了音信的离别,又何必在这种生活小事上再伤老人的心;二来陈风常年在世界各地跑来跑去,干的又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危险事儿,有一个倾心相恋的伴侣本属不易,如今又有了孩子,作为患难与共的战友,自己也有义务出手相助;再则,环顾周遭的同事朋友,只有自己没有家累,孑然一身,是当仁不让的人选。

      几年的婚姻生活,他和田慧慧虽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是一个在卧室,一个在客厅,过的是“一门两户”的清静日子。田慧慧生了骏骏之后,便改做了内勤,而范哲远却依然是全国各地的跑来跑去,两个人平静的小日子也过得挺自在。
      后来,完成了任务的陈风被组织上送到美国研读犯罪心理,这才重新与田慧慧联系上。送娘儿俩离境的时候,范哲远的心里是很为田慧慧“守得云开见月明”而高兴的,他唯一舍不得的便是刚过了四岁生日的骏骏。
      田慧慧当年是剖腹产,是范哲远从护士手里接过了血乎乎的,连澡还没洗,闭着眼,锁着眉的小小婴孩;后来是范哲远在出生证为他填上了名字:范骏;也是范哲远抱着颠倒了日夜的他,在半夜寂静无人的医院走廊上来来回回地哄他入睡,嘴里还轻轻哼唱着护工阿姨教他的段子:“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
      机场的闸口外,范哲远将抱着自己的膝弯不肯离去的骏骏拉开,交到田慧慧手上的时候,心里是针扎一样的疼,但是他还是笑着挥手,说了再见。在他心里,既然他当初给了他自己的姓氏,骏骏便永远是他的孩子,即使现在他改了名字,但是陈远骏这三个字还是将他们两个人连在了一起。

      说完了故事的范哲远低头看了看沙发上的闻阳,见他侧身面对自己躺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范哲远从楼上拿了被子,轻轻盖在闻阳身上,又探手摸了摸他眼下那浓浓的阴影,这才直起身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小火慢炖的老母鸡汤正轻轻地“咕嘟”着,范哲远点了根烟,站在一边看锅,顺手把闻阳刚才洗了晾着的碗筷一个个收进柜子里。
      午后越加灿烂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满了整个底楼,照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也映出了客厅沙发上专注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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