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 范哲远从厕 ...
-
范哲远从厕所出来,迎面看见拎着运动包的闻阳穿过房间里成群的半裸男人向自己走过来。穿着白色T恤和军绿中裤的闻阳,看上去像个还没毕业的在校学生。
闻阳走到他哥面前停住了,说:“哥,我下两个星期都在广州,可能来不了了。”
范哲远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望着那张汗淋淋,却透着鲜活气儿的年轻脸庞,范哲远笑着道“这就走了,不洗个澡啊?”
“明儿一早公司里有个经理会议,还有东西要准备,先走了。”闻阳随意地挥挥手,推开更衣室的大门走了出去。
打开更衣箱,范哲远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烟点起来,挤满了数十个大小伙子的更衣室里充斥着浓郁的鞋臭和汗酸味儿,不拿烟顶一顶还真有些喘不过气来。
嘴里叼着烟,顺手拽下了身上大大的跨栏背心,正要脱短裤时,听见有人叫自己:“老范,你那弟弟是不是有点心理问题?”
退裤子的手停住了,范哲远转过头,看着在自己隔壁已经脱光了,正在包里翻毛巾的小张,认真地问:“怎么?”
“上回你不是队里有事儿先走了嘛,小阳也是冲了冲就走了,哥几个招呼他一起蒸蒸,他也没答应。今天又是换了衣服就走,小阳他是不是有洁癖?”
随手拍了一下那闪动着好奇目光的大脑袋,范哲远接着脱衣服,漫不经心地答道:“从小大房子住惯了,别说他了,要不是有个桑拿房,这么味儿的地方我也不爱待。”
说完还不忘瞥一眼小张的大脚。领会了范哲远话意的小张不干了:“说我脚臭,你怎么不闻闻你那胳肢窝,五十步笑百步。再说人小阳都没嫌弃,哪就轮到你这站在煤堆上的乌鸦了。”
“哟,才打了几场球,就和我弟成哥们了?”范哲远拿了毛巾,和小张两个人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那是,咱和小阳有共同语言。跟你说CS,说网游你能懂吗?”小张大声嚷嚷着,还不忘加一句“老范!”来强调两人之间的代沟。
“我抽你!”范哲远伸巴掌作势要打,臭小子居然敢拐着弯儿说他老,不过比他们大了五、六岁,怎么就成了两代人了,“我跟你说,小阳还比你大半岁呢,小阳是你叫的吗?”
“是,是。阳哥,范叔!”小张话未落地,人已经哧溜钻进了淋浴的隔间。
这时不大的浴室里爆发出了大大的笑声,加着零落的取笑:“小张,又在那耍嘴皮子,小心把老范气中风了,又给自己找个爹。”
听出来那是同组的内勤小王的声音,范哲远没有再出声和那群小子斗嘴,而是扭开了开关。哗哗的水帘下,是范哲远若有所思的脸,看来小阳和小张他们相处的不错,自己所担心的自闭症现象并没有出现。至于说洗澡这种事,现在这个时代,不愿意进公共澡堂的人肯定不在少数,范哲远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自不会草木皆兵地在这些事儿上做文章。他如今想的是,既然事情并没有严重到影响闻阳的人际相处和社会交往,那现在该做的也许是想想怎样减轻他心中的郁结,陈风说过象闻阳这类没有经受过什么挫折,自尊心又极强的孩子,当负面情绪累积到极点的时候,便容易追求极端的感受来与自己的内心抗衡。范哲远在听完陈风的意见之后,第一个反应便是韩杰在电话里说的话。
取了沐浴露在身上随便的涂抹,范哲远始一直在琢磨着带闻阳做点什么才能让他发泄心中的压抑,开阔心胸。
“嘀嘀”,坐在小小的“奥拓”驾驶室里的范哲远有些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才看见闻阳匆匆忙忙地锁门出来。
“又熬夜了?要钱不要命。”嘴里骂骂咧咧的,手上的食品袋却是一点没耽搁的递到了坐进车来的闻阳手上。
一边拿手捻着“驴打滚”上的豆粉往嘴里送,闻阳说话的时候便有些模糊:“没有,这不是梳妆打扮等着你来接嘛。”
果然有淡淡地运动香水味道袭入鼻端,范哲远不太习惯地吸了吸鼻子,对边上动来动去的小子道:“找什么呢,东张西望的?”
“小张,小王他们呢,要去接他们吗?你这小车恐怕坐不下,要不开我的车。”闻阳看了看狭窄的车厢,又想了想那几个长手长脚的小子,眼前浮现出长臂猿困在婴儿车里的情景,不觉笑出了声。
“今儿就咱们俩,你那辆‘别摸我’,太扎眼了,不合适。”
“切!”闻阳从鼻子里哼出声来,自己那辆宝马是当年爸妈留下的公司车,好几年以前的车型,还是最保守的黑色,别说扎眼了,没了那个蓝白标志,扔大马路上估计都没贼来光顾。
不过看着小车一路开过郊区的土路,黄沙滚滚,小石子在轮胎下卡拉卡拉乱响,他又不禁庆幸起他们开的是范哲远的破车。
也不知开了多久,盛夏的阳光照得闻阳昏昏欲睡,连车子开过大门也没发现,只依稀看见好像有“培训基地”几个字。
看着沿途的沙坑,独木桥,还有高高竖起的大木桩,闻阳心里仿佛感知了什么,不觉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跟着范哲远走进坐落在紧里边的“枪馆”时,闻阳一直高昂得情绪绷紧到了极点。
“两腿分开,与肩同宽,手臂平伸,左手由下方搭住右手手腕。缺口、准星、目标三点成一直线。”范哲远站在闻阳身后手把手地指导。
谁知他刚说完,“砰砰砰”,闻阳五枪连发已经打完了,还性急地催他一起上去看靶。范哲远毫不意外地看着只有一个洞的“胸环靶”,对垂头丧气地闻阳安慰道:“准头不错,比小张、小王他们几个当年强多了。你知道小张第一次打完枪之后,老宋是怎么说的?哎,那谁,你那纸不用拿下来了,直接让后面的人用。丫居然能把五枪全打脱了靶。”
“再来。”闻阳走回射击点,换上了放在桌子上的新弹匣。换完了靶的范哲远连忙一溜小跑,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又拉开他罩在耳朵上的海绵耳塞,吼道:“我还在前面呢,你怎么能举枪!还有,记住了!慢慢地扣扳机,不要去想枪什么时候响,让子弹自己出去,能明白不?”
见闻阳听话地放慢了速度,一枪一枪地挺像回事的,范哲远才退了下来,走到后边靠着墙等他的老宋身边,从口袋里拿出烟递到对方眼前,说:“谢谢了。“
老宋抬手一指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想犯错误。”
“咳,忘了。”把烟收进兜里,范哲远也学着老宋的样子,双手抱肘靠在墙上,视线无聊地在空旷的枪馆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落在了站得笔直,专心一意瞄准的闻阳背上。臭小子长肉了,范哲远满意地想。
“我说你对你弟弟还真是好,冒着被处分的危险带他玩枪。”老宋说。
“不是有你嘛,你不发话,我哪敢带他来。谢了。”范哲远想了想,又说,“我知道你是还我人情,其实你表哥那个案子我也是按着局里的规定立案侦查的。”
“若不是你用心,哪能那么快就抓到人,还把钱都给追回来了。”老宋说,想想不对,又说,“说得我好像报恩似的,咱们是兄弟吧,这点忙兄弟还是帮得上的。”
像范哲远这样的朋友,这世上能有多少,为人仗义,帮忙的时候尽心尽力,又不求回报。认识这几年,找他帮忙从来没有回绝过,却还是第一次向自己开口。
“既然是兄弟,今儿的午饭也你请了,你小子欠了我多少顿了?”范哲远不怀好意地笑。
“你小子,怎么跟黄世仁似的,还没过年呢。走,去我办公室喝杯茶。”老宋离开了白墙,对范哲远说。
“不喝,就你们那十块钱一斤的绿茶,什么味道都没有。”范哲远嗤之以鼻。
“当然不能给你喝那些招待茶了,老家新送上来的,今年的新茶。”老宋是安徽人,几个兄弟在老家开了个茶场,每年新茶上来都会送范哲远几罐。
范哲远摇头,说:“小阳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他还是新手。”
“那成,我还要赶份材料,先走了。你们俩要是完了,打电话叫我。”老宋交待完,便出了馆。
又过了一会儿,闻阳拿着三个空弹匣走了过来。范哲远直起身迎了过去,眼尖地发现他手上红红的一片,想也不想便从兜里掏出“邦迪”,一边撕胶带,一边问:“划伤了?”这是新手常遇到的问题,手势僵硬,虎口处便容易被夹到。
“还玩吗?”看了看伤口还不算深,范哲远贴好后问。
闻阳抬头看了对面的人一眼,眼里是掩不住的兴奋,却还是说:“不玩了吧,我看刚才老宋又是数子弹又是登记的,你们管得挺严的吧?”
“不用理他,他们管后勤的都爱哭穷,既然能给你这么些,那自然是他能搞定的数。咱们把它都打完。”说着,范哲远拿过闻阳手里的枪,动作麻利的卸下子弹匣,一颗一颗地压子弹。
闻阳在边上看了会儿,突然问:“你说对着一个活人,是不是就没那么容易扣动扳机了?”
闻言,范哲远伸在子弹盒里的手一窒,不过马上就继续了下去,嘴里则漫不经心地答道:“若是你觉得一枪便能让你做回原来的自己,哪怕是一枪之后你能毫无懊悔的站在刑场上,那么在黑市里弄把枪你哥我还是能做到的。”
“你想哪去了,有个当警察的老哥,这点法制观念我还是有的。我只是想,这枪拿在手里和想象里的还真是不一样,若是坏人站在我面前,我还真未必有勇气开一枪。所以我觉着你这工作不是一般的危险。”
“傻瓜,我抓的都是脑满肠肥的经济犯,最多就是想想他们是怎么骗钱、藏钱、洗钱的,哪里有用枪的时候。我这些年也就每年换证考核的时候摸摸枪,搞不好现在还不如你。”
“那你也开几枪,让我开开眼。”闻阳怂恿道。
范哲远将手里换好弹匣的枪转了转,枪把冲外递到闻阳手里,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轻声道:“你玩吧。”
回程的路上,闻阳的兴奋劲过去了,有些意兴阑珊地看着手上的胶布发呆。
范哲远开了车窗透气,“奥拓”的动力小,空调不能常开,看看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干脆把窗全打开,改吹自然风了。
看了看边上闷声不响的闻阳,范哲远道:“下星期开你的车吧,我这车开不了山路。”
闻阳没有开口,看着方向盘上修长的手指,不知怎的想起了当年他哥和慧姐在婚礼上交换戒指的那一幕。闻阳心里有些害怕,怕自己习惯了范哲远的陪伴。
“哥,其实你不用每个星期都弄个新花样……”
“怎么,你不愿意带着你哥一块去给爸妈上坟?”
闻阳在心里算了一下,父母的忌日还有大半个月,抬头想问,就听见范哲远接着道,“我过些日子可能要到沂东出差,那边偏僻,又是山区,可能赶不及回来。”
“好。”闻阳听见他哥要走,心里便有些讪讪的,也不想说话,只偏着头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瞥了眼边上的后脑勺,范哲远回过脸看着前方的路面,原本是想在扫墓之后带着闻阳在附近的山上钓钓鱼,顺便露营的,就他的经验而言,大自然是最好的镇静剂和宽心药。但是他听明白了闻阳话里的意思,这些日子下来,他发现闻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常,既然不愿意让自己管着,就此撤出自己还是放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