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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古怪的原始资料 透:就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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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你和绀谷有点矛盾?”
白洲银的尾音飘散在空旷的旋转餐厅内,被轻薄瓷盘与桌面的摩擦声盖住大半。
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透过落地窗斜照过来的阳光被镂空窗纱切割成斑驳的碎片,鱼鳞般铺在餐桌上。
桌面上有两份同样的冷盘,盛装着小份量的鹅肝慕斯,现在都摆在他的对面,安室透的手边。
他搅了搅一口未动的咖啡,让拉花沉进小小的漩涡,嗅闻着空气中飘散的醇香。
明明又是一晚没睡,看起来却比餐桌对面的人还要精神焕发。
刚才的话并不是一个疑问句,安室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作为回应,又咬了一口银叉上的鹅肝慕斯,咀嚼完才若无其事地开口,话语中还带着一丝不似作伪的诧异。
“哦?难道他向你告状了?”
这个模棱两可的反问并不是个令人满意的回答,白洲银又把新上的海鳌虾浓汤推到餐桌对面,以平静的口吻叙述道。
“他说他的《无人机集群通信的自适应无线电管制框架及抗干扰技术》无法如期完成,并向我申请答辩延期。但据我所知,应该接近润色阶段了才对。”
安室透毫不客气地笑纳了两份前菜:“我还以为对于这么重要的东西,所有人都会存备份呢——所以我只是善解人意地,没有贸然和一个超负荷工作到累倒在值班室的可怜人打招呼,让他能够继续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甜美梦乡而已。”
已经间接从泷岛和绀谷口中得知情况的白洲银沉默片刻。
无论安室透潜入值班室的目的是什么,究竟是有意还是无心,相比绀谷光司受到的打击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苦心撰写的论文被睡着且不慎压住了退格键的自己亲手删得干干净净,还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事围观录像,任谁都会难以接受现实吧?
没把不做提醒还幸灾乐祸的同事送进ICU已经算是很克制了。
但细究起来安室透好像也没有违反什么学术方面的铁则,甚至于苦主本人的责任更大一些。再怎么追究下去,这个狡猾的情报屋也只会露出故作惊诧的无辜表情,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白洲银再度回想起前不久在安室透推手下击中赤井秀一的那枚子弹,为这位组织新人故意处理的一塌糊涂的同事关系叹了口气。
怎么说呢,看起来就像只嫉妒心强烈的大型鹦鹉,聒噪,黏人,能干,羽毛靓丽,讨人喜欢,但一离开主人视线就肆无忌惮地用老虎钳似的鸟喙啄开同事的颅骨……
“……有这样的闲心,看来还是任务太少了,多在研究所沉淀一番吧。”他像拿着移液枪似的提起咖啡匙,看着棕色液滴从圆钝的头部下落,最后将其横放在杯口,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
或许是发觉其中一位客人并没有食欲,侍应生送来的主菜换成了粗陶炖锅盛放的勃艮第红酒炖牛肉,同时还有一块案板似的胡桃木,白洲银亲自操刀为部下切了个摆盘精致的奶酪拼盘,自己只就着蜂蜜和坚果碎吃了点边角料,咀嚼时目光既没有落在部下带来的重要文件上,也没有落在精心打扮的部下身上,而是一直游移在缎面桌布阳光与阴影交错的分界线上,看起来像是有什么心事。
“我还以为你特意空出半个下午,是为了和我好好聊聊昨天的事呢。”
迟迟没有等来上司反应的安室透半是抱怨半是提醒地开口,同时暗自警惕起来。
根据Hiro对白州威士忌的了解,他应该不会浪费两个小时仅仅只为看别人享用一顿美食。但如果主要目的是接头,在寒暄似的开场白过后一直没有进入正题,好像一点也不急于查看来自细川教授的那份原始资料……
是因为早就知道其中的内容,还是另有原因?
事情涉及幼驯染的真实身份信息,他并不敢掉以轻心。
公安修改过网络、档案以及所有公开资料中的信息,但对私人留存的就一无所知了。
白洲银放下餐刀,把两片叠放成六角星的奶酪串在一起,漫不经心地说道:“以后有的是时间——求证了这么多家机构,想必你已经有自己的判断了吧?”
被接连不断的破绽搞得神经过敏的安室透险些要以为自己又暴露了,慢了半拍才想起负责盯梢他的正是大肆放水的诸伏景光,自然不会让他在行踪上露出马脚……说不定上司还以为自己和“绀谷”的矛盾就是由监视引起来的。
他神情自然地接过一串无花果奶酪块,又把问题抛了回去:“比起那个,我更想知道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对方果然没有正面回答,依旧是那副任他调查的坦然态度,叮嘱了几句作为组织与降谷正晃联络人的注意事项后就再度调转话题,主动谈论起安室透最在意的原始资料来。
“今天上午的专家门诊是另一位教授代班的,”餐厅缓慢地旋转到阴面,浸入阴影的白洲银双手搭成金字塔,像一尊大理石雕像,“你在昨晚没有对细川教授做什么吧。”
这个语气不像是兴师问罪,好像真的只是单纯的询问。
当然,负责监视安室透的绀谷光司也不可能主动汇报那种事情……昨晚连夜安排零组制定多重计划并于今早进行另案逮捕的安室透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随口推卸起责任。
“我的水平你是清楚的,取东西可不会和主人打照面。与其怀疑我做了什么,不如想想是不是他本人的问题。”
“唔。”
白洲银只是应了一声,居然真的没有再深究,让部下不得不把准备好的几套说辞又咽下去。
也不知道会面之前发生了什么,这位上司心不在焉的程度已经是连侍应生都能看出来的地步了,安室透很难再无视,他沉吟片刻,主动把一旁横放的文件夹递了过去,眼神状似无意地划过刚从零组新鲜出炉的某一页照片,随后聚精会神地盯着对方的动作。
接过东西,白洲银才进入工作状态,他又露出安室透熟悉的冷淡神情,一目十行地扫过第一份资料,看到最后一页时皱起眉头。
安室透咬了一口餐叉上的糖渍樱桃,用进食动作掩盖自己微不可察的紧张。
上司忽然掀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他面不改色地把自己咬了一口的樱桃向对面送了送,淡定地看着上司一脸拒绝地重新垂眼阅览资料。
出乎他的意料,被仔细查阅的只有第一份,剩下的一厚沓文件被白洲银倒扣过来铺成一个半圆,只是翻了翻各自的最后一页就重新收好装进文件夹,那张被零组精心炮制的照片甚至没有露出来的机会。
他在确认什么?装订痕迹?静电吸附?涂层渗透?第一份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没有忘记幼驯染叮嘱的安室透反复回想自己的操作,确认连质谱仪都不会发现破绽,又微微放下心。
接着,那份文件夹被推回他的手边,缎面桌布荡出一片水波似的纹路。
“原样送回?”安室透迟疑片刻,确认道。
“不,”白洲银摇头,“处理掉。”
所有资料早在到手时就被影印了一份留作零组存档,安室透点点头,收起文件夹,准备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结束了?”他问道。
所以这个让他提心吊胆一天的任务,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上司好像误解了他的意思,简单地解释道:“这是我的‘私活’——报酬结算不走常规流程,也不计入贡献度,习惯钱货两讫的话我可以现在支付。”
“可以换个报酬吗,”安室透提要求,“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如何?”
“我还以为你更喜欢自己调查。”
“你刚才不是让我在研究所好好沉淀嘛。”
白洲银撑着下巴笑了起来:“告诉你也没什么……你应该查到被撤稿的那篇论文了吧,小透。从数据处理上来说,他对原始数据进行了一些选择性的删改,令统计结果符合自己预设的结论。并且,虽然是回顾性研究,但没有任何知情同意也说不过去。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安室透重复了一遍。
餐厅还在缓慢地旋转,冬天的太阳已经落到林立的高楼之后,黯淡的光线从桌面爬上他的面颊,又掠过金发消失在椅背后。
移动的光线在经过那双令白洲银赞叹的眼睛时,安室透的瞳孔收缩起来,虹膜的颜色好像都在牵拉下变浅了。
头顶的玻璃吊灯没有打开,对面的上司已经完全淹没在阴影里,铅灰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他,变幻的光线造成了一些柔和的错觉,让那眼神显得如水波一样泛起涟漪。
安室透眨了眨眼睛,错觉消失了。铅灰色的虹膜如同冰结的湖面,显出冷硬的底色来。
有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出来的直觉在警示他,这并不是事情的全貌。
这顿晚餐结束于一杯四玫瑰波本威士忌,暂时获得自由活动时间的降谷零没有立即联系诸伏景光,而是漫无目的地驱车在近郊兜了一会儿风,梳理思绪,直到差点开进查酒驾的路段才拐进停车场,换了身行头,避开监控和露天场所,步行前往塔式公寓。
路上他打开手机,挑衅似的把中午录制的那段删论文视频发给绀谷光司,得到了一张从无人机俯视角度拍摄的监视照片作为回应。
降谷零扫了一眼照片时间,找到了约定好代表“安全”的暗号,确认现在处于可以通话的状态。
他单手插兜,盲打了一串信息发过去,迟疑片刻又补充一句“没有发烧”,不消多时就得到了回信。
资深解读白洲专家诸伏景光认为,今天下午上司不在状态的表现大概率是因为科研部门的问题。根据经验,白洲银遇到难题后出门换思路,找灵感,但大脑仍然沉浸在研究所的课题时才会出现这种罕见的情况——恐怕也只有科研方面的问题才会让这位上司陷入沉思了。
能让白洲银费解的问题,显然不是他们能搞定的。两人一致绕过这个话题,准备约个地点讨论更在意的事情——细川教授,原始资料,和诸伏景光的身份。
会面的借口也是现成的,有安室透录视频在先,绀谷光司只要考虑好报复手段就可以开始名正言顺的线下真人快打了。
十几分钟后,两人坐在同一辆本田思域里,混进庞大的车流中向近郊驶去。
那份应该被销毁的原始资料此刻正在诸伏景光手里,他把白洲银看过的第一份反复翻了四五遍,试图从残缺的资料中找出异常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