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5、未曾设想的道路 白:也许只 ...
-
在场的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陷入一阵压抑的寂静,潮湿的空气像团浸满海水的棉花,令人喘不过气来。
降谷零站在立柱的阴影里,紧紧盯着距他不远的那个男人。
黑色背头,灰蓝色眼睛,深色皮肤,眉骨突出,眼窝深陷,内眦角明显,鼻梁高耸……这张脸上存在着相当程度的高加索人特征,作为政客来说卖相非常好,不过怎么看都不像是纯正的日本人。
或许他有一些阿伊努血统?或许是混血儿?
但更让人在意的还是那张脸上与自己相似的部分——从发际线到鼻梁山根部位几乎如出一辙,只是降谷正晃的眼睑有些浮肿,黑眼圈也更重,额倾角略大,下颌角明显,面部看上去十分立体。
而他……降谷零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线条流畅,下颌角较一般男性来说窄一些,额倾角稍小,额弓弧度柔和,就算抛开发色瞳色不谈,也能看出明显的混血特征,只是有些幼态。
如果只看上半张脸的话,他简直要怀疑他们两人存在血缘关系了……尤其是加上“降谷”这个姓氏以后。
但同样的,疑点也很多。
降谷正晃第一眼看到白州威士忌的时候,那个极为复杂的表情,极力凝视却忍不住躲闪的目光……除了错愕之外,绝对有着一部分心虚吧?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和组织有关系吗?
还有,那个所谓的“合适的人”,又是指谁?
特意叫他正装出席……白州威士忌,到底在想什么?
总不能是帮他认亲……不,总不能是从相貌上怀疑起他的身份了吧。
但他确实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露出破绽。
但如果说这次会面的重点不是他和降谷正晃之间的关系,而是白州威士忌和降谷正晃之间的关系……那么他确实另有猜测,虽然狗血,但细想之下不算离谱。
只是这个紧要关头不太适合发散思维,降谷零默默把诸多猜测压进心底,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侧前方两人的动向。
他们仿佛比拼定力似的沉默,终于半晌过后,作为客人的降谷正晃率先开口。
“白洲顾问,如果你是来谈合作的,那就找错人了,或许你该去地检特搜部碰运气。”
降谷正晃冷淡地说道,从警惕的眼神到绷紧的指尖,每个地方都写着拒绝,甚至不知为何还带着几分不屑与讥讽。
这话说得非常不客气,然而白洲银脸上并没有碰壁的不满,只是对客人直呼其名。
“你似乎误会了什么,降谷正晃,”他双手搭成金字塔,好整以暇地说,“我并不属于你想象中的那一方。”
降谷正晃的眼神从对方的金发挪到银灰色的眼睛,又移到白皙的脸颊,最后落在名牌上,嗤笑一声。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能让你们穷追猛打,如果只是想要我这个位置,用你们最擅长的方法搞我,再推你们的人上来不就行了吗?”
他无不讽刺地说,“还是说,你们发现赖以生存的手段对我突然失灵了,无计可施之下才转而向我利诱?即便你来当说客,我的态度也不会改变。就算是从根须就已经腐烂的树木,也会有新发的枝干,不是每个人都对你们趋之若鹜,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被利益诱惑,也不是每个人——都想做你们的狗。”
!!!
降谷零被激起一身冷汗,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想冲出去掩护对方。
怎么一开始就把天聊死了?这还是他印象中的政客吗?
以白州威士忌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如果真的铩羽而归,他只怕这位局长的讣告明天就要登上头版头条。
这家伙——知道自己在和什么样的组织对话吗?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还是说已经算准了自己没有性命之忧,所以故意激怒对手获取情报和主动权?
但他面对的可是白州威士忌!这位组织高层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又最擅长颠倒黑白、栽赃诬陷,万一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呢?
如果在这里灭口,他要怎么做?阻止上司动手的理由用什么?
他清楚这里的组织高层并没有携带那对钟爱的雕花柯//尔//特M1911,那么如果以一个卧底身份换取官员暂时的安全……
降谷零的大脑飞速运转。
……等等,让他梳理一下,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绷紧肌肉,手紧紧握着立柱浮雕的一部分,直到看见自己的上司毫无异动才慢慢放松下来。
降谷零此时只能看到降谷正晃的脸和白州威士忌的披肩金发,缺失表情和肢体语言等信息让他对局面的判断产生了一定的困难。
但这个角度至少能让他清楚地看到腿,人体中,离大脑越远的部位可信度越大,脚语也是用以判断情绪的方法之一。
白州威士忌的双腿很放松,脚尖朝前,一只鞋尖正在断断续续小幅度地打着拍子,声音很小,间隔不规则,足够像倒计时一样给对面的人一些心理压力,但并不像是生气的表现,反而像是……愉悦?
不知为何,降谷零本能地感觉这节拍所属的原曲应当是由五弦琴演奏的民族曲调,就好像突然产生了通感、或是想起了什么古早记忆似的。
他将这个不切实际的臆想抛到脑后,继续关注起场上两人的对峙。
“你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些。”白洲银说。
他果然没有发火,但如此沉得住气,反倒有种胜券在握地看着猎物在笼中挣扎的感觉。
相对的,降谷正晃沉下脸,好像意识到自己摸不清对方的路数了。
他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单就经济方面,大型金融机构、商社、企业,乃至汽车、机械、电子、半导体等支柱产业起码10%的股份都由你们所有,对于股权分散的金融机构来说,绝对持股比例已经很可怕了,而相对持股比例带来的话语权更大——”
降谷零顿时头皮发麻。
这说的是组织吗?这和影子政府有什么区别?
客观世界的规律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如果组织真有这样的经济实力,那他恐怕也不用卧底了,祈祷天降流星火雨毁灭组织本部的概率都比卧底扳倒组织的概率大。
……一定有哪里不对吧?
这个“你们”……代表的不是组织吧?
即便不惮以最恶劣的想法揣测上司的信用,降谷零现在也无比希望白州威士忌所说的“你误会了”是真话。
“就拿你的乌丸集团来说,”降谷正晃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同时观察着对手的表情,“就算有员工持股,那乌丸电机的美资绝对持股比例是多少?相对持股比例又是多少?上下游跳得出美资把控吗?乌丸制药的十大股东里美资占了几个?贝莱德占了多少?先锋占了多少?第一大业务市场又是哪里?产业链上游核心技术你们掌握了几项?下游销路在你们手里吗……”
降谷正晃质问的滔滔不绝,降谷零却愣了一下。
……美资?
“政界也是相同的——议会,内阁,首相……不过是日美委员会指使的签字机器而已。先不提诸多主动或被迫的亲美政客,光是东京地检特搜部,说着什么三权分立,什么反腐倡廉……实际上还不都是美国人为了阉割日本政坛而豢养的猎犬吗?”降谷正晃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一帮权利凌驾于所有部门之上,只为美国服务的政治警察,在打击不符合主人利益的政治人物时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我的政治倾向很明显,所以被打压、迫害甚至谋杀都是家常便饭了。地检特搜部更是污蔑我参与数月前的财相案,以接受非法政治献金为由逮捕我。”
“但他们算错了,”他顿了顿,冷笑道,“恐怕没人想得到如今的政坛里还有连政治献金也不接受的官僚吧。本以为手到擒来的检察官们搜查一通,无功而返,我竟然就这么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而你,白洲顾问,刚才大可以指挥三台雪佛兰送我去三途川,却只是把我绑架到这里……究竟有什么好谈的?”
日本政坛充斥着世袭罔替和裙带关系,横向对比下来,降谷正晃不收政治献金,不受性贿赂,没有豪车名表,住院都是普通的单人病房,简直是道德标杆一般的人物了。
这位旗帜鲜明的激进派高官表明态度后,静静地等待着对手的答复。
白洲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应对这言辞激烈的质问,而不远处原本提心吊胆的降谷零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美国人……很好,只是美国人。
原来降谷正晃误将白州威士忌当成了美国资本的代言人,这也不无道理。乌丸集团本就像所有同行一样有外资参股,白州威士忌又是明显的混血脸,这个时机又正赶上美资对反美派高官围追堵截……
降谷零自忖早该发现这一点,只是紧张之下先入为主,便以为这位高官谈论的是组织了。
国内有亲美派自然也有反美派,美国操控阉割本国各个领域已久,不但外交场合仍保持着专横跋扈的作风,驻日美军所造成的刑事案件也数不胜数,数十年来早已招致不少国民的抗议,只是这分散的反抗在大环境下显得势弱而已。
单就个人好恶来说,降谷零也相当反感美国人。
但比起正体不明、目的成谜的组织,讨厌的美国人至少不会希望看到费心经营的附庸国与殖民地动荡不安,因为这与他们的利益不符,但神秘的组织可就不一定了。
并且……美国积威甚重,并不是日本能够抗衡的对手,即使并不甘心以其马首是瞻,可想要摆脱钳制,还是做梦来得快一些。
两相比较下,倾向某方也只是无奈之举。
不过既然降谷正晃针对的是美资而非组织,白州威士忌应该就不会恼羞成怒了吧。但这样一位连地检特搜部也找不出黑料的官员,组织究竟有什么信心能和他谈拢?
降谷零微微叹息,然而下一刻白洲银的给出的惊爆信息就让他再度紧张起来。
“你真的以为自己次次逢凶化吉都是因为运气好又不留把柄吗,强运的降谷?”
白洲银换了个坐姿,双腿交叠,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叫出了一个政坛上的绰号。
对手的潜台词里似乎蕴藏着很可怕的情报……降谷正晃的下眼睑略微收缩了一下。
“就拿上次你被突然袭击的地检特搜部带走的事情来说吧,你未免太高估政治警察的道德底线了,如果不出意外,你家的保险箱里确实可以找出一笔你从没见过的政治献金以及和财相勾结的伪证,然后你锒铛入狱或畏罪自杀,这事情就结束了……”白洲银说道,“但你在即将送往监区时突然晕倒,查出颅内多发转移瘤而保外就医,最后不仅幸运地躲过审讯,拖延时间到洗脱罪名,还在医院确定了肿瘤只是误诊……你觉得这是巧合?”
即便是一位演技卓绝的政客,降谷正晃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阴沉。
“嗯……上上次,和你竞争局长之位的极端亲美派政敌,原本准备了抹黑你个人品行的丑闻报道,并收买了几位老手进行美人局,甚至还雇佣了杀手兜底,但最后却在出手前意外死于蜱虫叮咬引起的α半乳糖综合征……你觉得这也是巧合吗?”
或许是想起了那位不明原因猝死的政敌,降谷正晃的脸色更差了。
“空口无凭,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关注我,但既然你暗示所有的风险都由你一手排除,总得拿出证据吧,否则怎么想都像是自导自演博取信任的招数。”
他的语调平缓了一些,底气不是很足,看得出已经动摇了。
“自导自演?”白洲银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冷笑起来:“我不否认你的能力,但要是没有我,你的政治生命和物理生命早就被毁灭无数次了。”
“不过——”他稍微拖长声音,头也不回地朝后面招了招手,“你想看证据也不是不行。至于关注你的原因,你就不要明知故问了。”
降谷零看到约定的信号立刻条件反射地挂上毫无破绽的笑容,定了定神后,从立柱的阴影里站出来,推着身边的推车来到桌前,把托盘放好后落座。
白洲银旁边有个空着的座位,没有名牌,显然是属于他的。
他理好衣物的褶皱重新抬头时,直接迎上了降谷正晃的目光——一束毫不掩饰、完全可以用“震悚”来形容的直白目光,几乎让人怀疑这位高官的心理防线是否已经被击穿。
为什么?因为他这张脸吗?
降谷零坦然对视,仔细打量着对方的微表情,刚试图问候时就被旁边伸来的一只手钳住下颌,强迫他把脸转向一边。
这动作充满控制欲和狎昵感,但他没有任何反抗,反而堪称温顺地随着这只属于上司的手偏过头,注视着白州威士忌。
“小透,”白洲银笑了笑,“很听话啊。”
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了卡住他下颌的手上,不知为何有种隐约的怒意与无奈,也不知道这些复杂的情绪究竟是对着谁的。
降谷零突然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被视为“道具”一类物件的感觉。
之前偶尔也会被上司用苛刻又挑剔的眼神评判,但从来没有这么赤//裸过,这究竟是……?
好在这个怪异的互动没有持续多久,上司的眼神落在托盘边的酒瓶上,他会意地为三人各斟一杯,接着掀开托盘圆顶,露出里面的正餐——
一张存储卡,一台组织特供的读卡器。
降谷正晃没有立即检查,而是无言地转动着酒杯,注视着酒瓶上白州威士忌的标签,妥协般地将酒液一饮而尽,其表情之抗拒,动作之僵硬,仿佛啜饮的不是美酒,而是滚烫的铅水。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发出一声叹息似的疑问,听语气好像也没指望从对方口中得到答案。
“不要明知故问。”
降谷正晃按了按额角:“那么我有别的问题……乌丸的主人是谁?北美医药营收占比这么大的企业,话语权不可能完全属于日本。你作为乌丸电机的顾问,怎么会有权力做这些事?这是谁的授意?”
“乌丸就是乌丸。”
“我记得乌丸制药的十大股东,美资占了四个,其中最多的休斯持股接近百分之七……”
“非要问个清楚吗?表象不能代表什么,实际情况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白洲银说,“如果担心被其他资本操控,那收购不就行了。”
“……你在说什么疯话。”降谷正晃皱紧眉头,“商业决策越来越取决于政治动机,在国家保护之下,日企怎么可能反过来收购美企,我以为你很清楚这样的规则。”
“不能收购企业,但可以收购‘人’啊。”
“……你说什么?”
“哼……对于技艺高超的虚无主义者们来说,任何能够想象出来的行为方式,只要经济上是可能的,就成为道德上可允许的,成为‘有价值’的,但一切人类关系开始更彻底地被所有权决定,当无可避免的死亡降临时,他们所创造和拥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白洲银说道,“那么,对他们来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什么?”
话语非常晦涩,然而降谷正晃明白了。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道理——资本家是人格化的资本,但是……或者说所以,资本家怕死。
那么唯一的救命稻草也很容易理解了,无非就是回避死亡而已。
借由这一个致命的弱点,就可以反过来由上而下地对美资进行干扰,蚕食,渗透,甚至操控,最终让他们成为自己的掘墓人……
那最后他深爱的祖国能否得到独立与自由,人民能否得到解放?
虽然这一过程中被诱惑被同化是难以避免的,牺牲与斗争也是必然存在的,一旦选择踏入就要泅渡无边血海才能抵达彼岸,但对于降谷正晃来说,这仍然是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
乌丸集团,老健局,美资……他仔细地咀嚼着这其中千丝万缕的关系。
原本的敌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另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复杂神情长久的展现在他的脸上。
气氛缓和了不少,白洲银亲自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继续说道:“好了,很显然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说白了就是天皇制和美日同盟。或许你不清楚我们的实力,但想必很快就能亲眼见证。”
“愿闻其详。”
“——岸谷深明。”白洲银只给了一个名字。
降谷正晃闻言皱起眉头,那是首相亲信,极端亲美派,有望担任下一届日陆自参谋长。这个人的名字出现在这种语境下,将来的下场也就不言自明。
“你可以等待,也可以举报,无论什么选择都有意义,不过结果不会改变。”
短暂的沉默过后,降谷正晃将餐盘中的存储卡及读卡器装进自己的西装暗袋里,又将威士忌一饮而尽。
“你想要什么?”他问道。
白洲银为他的识趣笑了笑:“不久后政府会在内阁官房设置寄生虫传染病对策推进室,整合国际感染症研究所与国立国际医疗研究中心,你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这也是日美委员会的决策吗?”降谷正晃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平静地问道。
“这是我们的诉求。”白洲银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转向身边的降谷零,“小透,送客。”
降谷零按照上司的指示送客人回到货车车厢中的马自达里。
一路上他能感到对方不着痕迹地瞥了他好几眼,但碍于情势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坐进车后座才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年龄。
降谷零如实回答,顿时看到了意料之中的微表情,两人没有进一步交谈或接触,但他回到会客室时,口袋里多了几根带毛囊的头发。
而白洲银正在亲自收拾桌面。
他将剩下大半的白州威士忌装进不知哪来的手提箱里,又把降谷正晃刚才接触过的酒杯仔细收起来,明显是准备留取唾液和口腔上皮组织进行某些对比。
他最后检视一遍,扣上箱锁,随后一道阴影从侧后方投了下来。
“他和我是什么关系?”
降谷零直白地问道。
“我正准备进行你们的亲缘关系鉴定,无论出现什么结果都是有可能的,”白洲银说,“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自行调查,但不要浪费太多时间。因为除了科研教学以外,我还给你安排了别的任务。”
“什么?”
“我没时间和他谈理想,你来吧。这需要用到你的演技——伪装成激进的反美爱国青年,在适当的时机联络降谷正晃,这对你来说并不难吧。”
这还用装?
降谷零为这个新任务沉默了一下,随后便是一阵深深的不齿。
刚才白州威士忌蛊惑降谷正晃的那些话术,根本就是鬼话连篇,颠倒黑白!
开场就故意误导降谷正晃误判对手以打击其自信,又用存储卡里不知真假的“证据”狠狠给了个下马威,暗示自己是友非敌。
随后竟然还利用乌丸电机研究所特别顾问这个明面身份,将整个乌丸甚至各大财团拉下水,用什么“救命稻草”的名头把一个恐怖组织包装成反美先锋,自由斗士来利诱……
降谷正晃此人恐怕正是日共,或者说在日共里也属于极端偏激的那一派。从前或许这个党派是能抛头颅洒热血的武斗派,可自从自废武功以后就变得面目全非,早已沦为普通的资产阶级建设性在野党。
听闻“岸谷深明”如此重要的情报……恐怕受够了软弱政党的极端分子降谷正晃也不会将其披露出去,更不会向他认定如绵羊般混吃等死的同僚们求证“反美组织”的可靠性。
而自己的作用,很有可能就是作为这位高官唯一的“丑闻”——私生子。
而且是罪犯私生子。
以日本政坛的风气,只要在适当的时机发表并推波助澜,这样一则丑闻是足以断送他政治生命的,这是毫无疑问的威胁。
循序渐进,处处埋坑,威逼利诱,甚至还精准直击政治诉求这样的要害……这番话术,降谷零自认恐怕也很难招架得住,更遑论完全处于下风的降谷正晃了。
那么自己该怎么做?
向公安报告有关岸谷深明的情报当然是必须的,无论他立场如何,都不是自己能够审判的。
可被蛊惑的降谷正晃该如何处置呢?不,他并没有明确地接受白州威士忌的邀请,自己还不能武断地认定他有罪……即使他摆脱组织的概率非常微小。
关于疑似存在的血缘关系,接下来只要自己前往相应机构进行鉴定即可,组织的鉴定机构必然是为了其目的服务的,结果只会由白州威士忌说了算。那么自己的选择范围就被缩窄到官方和海外……
那么就先如实上报,等鉴定结果出来以后……不,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不影响他的判断。
至于“组织是美资”或“组织是渗透美资的日资”……这种极度绝望的可能性他是完全不敢设想的。
“这倒不难,”降谷零收回心绪,露出情报屋的惯用笑容自得地说,“不过你的演技又让我刮目相看了,能这样颠倒黑白,想必做了很多准备吧?”
“也许只是说了真心话呢?”
白洲银开玩笑似的微笑起来,两个人同时向对方露出笑容,只是隐藏的含义截然不同。
公路上,驶离货车车厢的降谷正晃取出备用手机,他在进入会客室前悄悄打开了录音,然而此时从未离身的备用手机录音界面空空荡荡。
他叹了口气,向一位亲信发送信息,要求对在他影响力内的所有大医院、民间鉴定中心甚至法科学研究所进行密切追踪,必要时干扰结果——这是为了掩饰多年前那个黑历史的行动,也可以算是最后象征性的挣扎,让自己不要像放弃治疗似的输的那么难看。
但无论如何想要摆脱白洲顾问的那个神秘组织,恐怕不太可能了。
他收回手机,从西装暗袋里摸出读卡器,迟疑片刻后,读取了那枚存储卡。
首先是一段录音。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大概是从一整段自白中截取的。
“我向病院发送了简历,并成功取得担任肿瘤内科护士的资格……”
降谷正晃静静听着,忽然意识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作为杀害四十九人凶手的葛城爱里,原本的目标正是自己。